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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抗拒規範但不挑戰規範體系的諷謔型公民

參與型公民的養成是臺灣晚近高職教育變革的重要目標之一(陳素秋,

2018),此目標原不應與高職的工作者養成衝突,然而,如前述文獻指出,許多 國家之高職體系因偏重工作者養成,導致忽視公民教育。在本研究裡,我們同樣 看到工作者養成取向並未能與公民養成目標相互支持,甚至反而遮蔽公民角色,

而學生的勞工經驗,不僅在時間與體力上不利於學校學習,學生如何回應勞資權 力關係,更呼應學校公民養成的空白。不過,研究中學生的公民身分實踐,也並

非一味地遵循學校規範,毫無批判思考。

許多學生都對學校規範的缺失有所批判,T3在談到制服校規時精準指出:

學校說穿制服就一定要配皮鞋,那我想說就困擾到我們汽車科啊!我 們穿皮鞋,皮鞋會滑嘛,我們搬東西那些,我們會滑耶(指工廠實習 課),而且萬一裡面有鐵屑那些,卡在裡面,然後刺到怎麼辦?(訪 20180327)

T20也批評沒有運動短褲的規定,要制定相關規定的人「來體驗夏天一個月體育 課穿長褲」(訪20180628)。

除了批判校規外,多數學生甚至常習慣性地對抗校規。如前所述,學校要求 學生上課時間交出手機集中放置,幾位學生私底下告訴我,他們就拿手機的展 示機蒙混。對此,學生會說:「我阿公自己一個人在家,他如果臨時有事情要找 我,電話沒接到怎麼辦」(觀20180427)?學校會不定期搜查學生機車置物箱,

看看有沒有違禁品,學生就會把機車停在校外,找到距離適合、車子也不會受損 的地方,口耳相傳互相告知,好繼續帶著違禁品到校(訪20180619);學校禁止 學生抽菸,學生就能找到校外固定可抽菸的隱密之處(訪20180523)。對學校在 集合時不斷強調學生抽菸的不當,T4的看法是:「抽菸是對身體不好,穿校服 抽菸也很不對,可是你不能說得好像抽菸就是壞人」(訪20180328)。學生的違 規理由,有的具批判性,有的顯得禁不起檢驗,但重點是,學生會持續想出各種 方法迴避規範的約束。這些學生當中,有多位在過去成長經驗裡,就是不斷地在 抗拒規範,甚至戲弄規範,例如T6在訪談裡,就得意地說:

國中時,學校說不准抽菸,於是他就把奶茶鋁箔包的吸管洞擴大,把菸 藏在吸管裡,然後大剌剌地以假裝用吸管喝飲料的樣子,在校園裡抽 菸。(訪20180408)

然而,弔詭的是,雖然學生抗拒著規範約束,11但若問他們是否應該修正校 規,除少數的短褲、外套等規定外,大體而言,學生又幾乎都認為沒有必要。不 同學生對校規的反應確實有所差異,少數學生向來遵守校規,會強調你不犯錯,

校規就不會來找你,而許多不想被校規約束的學生,則是不斷在日常實作中閃躲 校規。但二者的共同點在於,即便是經常違規的多數學生,當被問及是否需要 修正校規時,也幾乎都回答不需要,因為「校規會這樣定,也算正常啦」(訪 20180209)或是「校規既然這樣定,應該有他的理由吧」(訪20180327)。

或許因為規範如何並不重要,學生總是能找到縫隙閃躲規範。然而,學生並 不嘗試採取公民參與行動以修正規範體制的傾向,更可能與前述公民教育的成效 不彰相關。正如Galston(2001)指出,愈不具備公民知識,愈可能以非結構性 觀點分析公共事務,而學生們因未能從學校正式課程中獲得相關概念,也因此無 法從權力運作正當性的角度提出論述,拆解校規的正當性。甚至因為學生未在非 正式課程中,見證、經驗如何透過討論建構群體規範,因此學生並無挑戰、修正 規範體系的效能感。於是,學生的閃躲本事,加上思辨挑戰公共事務規範養成的 不足,使得學生習於接受規範與實際生活運作的落差,也反向地促使他們對於群 體公共事務的參與治理失去動力與效能感。

這種缺乏動力與效能感的現象,不意外地同時表現在對政治社群之公共事務 參與上,所以當與學生談到政治事務、談到未來投票年齡的可能降低至18歲,

以及談到是否會去投票時,有非常高的比例都是回答「沒有必要降到18歲吧」、

「不會去投吧,不差我這一票啦」,甚至儘管有特定喜歡、欣賞的政治人物,也 還是覺得「誰當選,其實都是差不多啦」。

學生在校園裡抗拒、閃躲、甚至戲弄著規範,但並不認為規範體系應該被改 變,這意味的是一種對結構的疏離感。這樣的疏離,乍看之下,似乎與古希臘的

11 小至服儀違規,或者抽菸、無照駕駛,甚至大至參與非法賭場經營,某種程度地違反

校規,幾乎是研究場域中多數學生的日常。關於青少年為何違抗校規,以及其與青少 年自我認同建構和同儕文化之間的關聯性,已受到研究所關注。然而,本文在此並 不嘗試回答此一重要提問,而是從反思、關注公共體制之合理性與修正的民主公民身 分實踐角度出發,聚焦分析當學生批判校規之不合理時,能否且如何嘗試改變相關規 範。

犬儒(cynicism)有所相似,但不同於犬儒對一切慣俗規範以及體制抱持懷疑,

且因而漠然,研究中的學生並未對公共體制抱持懷疑,而是在個人言說和行動層 次上抗拒、閃躲規範,卻又弔詭地不否定體制,也不認為體制應有所改變。這種 從個體層次回應結構性、制度性議題的取向,使得學生對社群之公共事務抱持有 所批評,但卻又保持距離的諷謔態度,這樣的公民實踐或許可以名之為諷謔型公 民(cynical citiz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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