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宗三上接宋明儒者「天道性命相貫通」的框架,自言遙契孔孟 之統緒,建立了一套「道德的形上學」;在這套理論中,「智的直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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扮演了核心的角色。23 初步跡像顯示,這套理論正是陳漢生筆下的孟 子哲學之變型。那麼,牟宗三「道德的形上學」是否就是神秘主義呢?
有不少學者認為牟宗三的學說是神秘主義(馮耀明 2003;李澤 厚 2011)或是冥契主義(楊儒賓 1997)。有趣的是,牟宗三明確表 示「西方的 mysticism 一詞,並不適合於中國哲學」(牟宗三 1983:
334)。他的理由有二:
1. 西方的 mysticism,它是存在於西方哲學傳統中的不成 氣候的動相 (moment),它也沒有獨立的地位;神秘主 義可以說是不為西方人所重視的一種思想,西方哲學家 對它的評價並不很高。(牟宗三 1983:333)
2. 馮友蘭的中國哲學史即以神秘主義來概括孟子…當時 我們看到這裏就覺得很不妥當。因為孟子的思想有頭有 尾、有始有終,思想很清楚地呈現出來,怎麼可以用「神 秘主義」一句話就把它給定住了呢?…你說它是神秘主 義,可是照中國人說起來這才是真正的理性;那麼你說 他究竟是理性主義呢?抑或是神秘主義呢?這就很成 問題。(牟宗三 1983:334)
第一個理由針對神秘主義本身,牟宗三指出神秘主義本身沒有獨立的 理論地位,西方人對之亦不甚重視。以一套不成氣候的思想解釋中國 哲學,牟宗三認為是不適合的。第二個理由,牟宗三指名道姓針對馮 友蘭,認為馮氏以神秘主義概括孟子哲學甚有問題,因為孟子思想卻 自成系統,用「神秘主義」概括會隱沒了孟子哲學中的理性。結合兩
23 他說:「如若真地人類不能有智的直覺,則全部中國哲學必完全倒塌,以往幾千年 的心血必完全白費,只是妄想。」(牟宗三 1990:序,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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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理由,他的意思不外是說神秘主義不成氣候,而中國哲學(尤其是 孟子哲學)卻彰顯了理性,以不成系統的神秘解釋自成系統的理性自 然是不適合的。
論者以牟宗三的哲學為神秘主義,其實忽略了他相當重視中國哲 學中的「理性」面向。他在最後一本論著《圓善論》的序言借熊十力 的說話勸人勿輕視知識與思辨,尤其不可妄託體證與冥契等玄虛之 辭:
…以為思辨只是空理論,不必有實證,遂妄託證會以自 高。殊不知思理混亂,基本訓練且不足,而可妄言證會乎?
汝焉知思辨明徹者必無證會乎?又或以為知識只是粗 跡,未可語性德之冥契,如是,遂日夜閉目合睛,妄託冥 契以蹈空。殊不知學知不夠,雖即於性德亦不知其為何 物,而可妄言冥契乎?汝焉知學知周至者家無性德之冥契 乎?(牟宗三 1985:xv)
其用語之嚴厲,可見牟宗三絕不接受自己的哲學被視為「冥契主義」。
牟宗三肯定「理性」的地位,指出為學進德始終有賴於知識與思辨,
汲汲於神秘經驗的追尋絕對是哲學的墮落。學者如以「冥契主義」為 當代新儒家大做文章,恐怕亦會落入牟宗三的批評之列。
當然,牟宗三的個人宣稱未足以釋除神秘主義的指摘。宣稱自己 不是神秘主義者是一回事,事實上是不是神秘主義者是另一回事,宣 稱與事實之間仍然有一道鴻溝。尤其是牟宗三的行文風格或多或少帶 有神秘主義色彩,其中令人最為困惑的恐怕正是「智的直覺」與「物 自身」兩個概念:
我今從上面說起,意即先由吾人的道德意識顯露一自由的 無限心,由此說智的直覺。自由的無限心既是道德的實 體,由此開道德界,又是形而上的實體,由此開存在界。
存在界的存在即是『物之在其自己』之存在,因為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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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限心無執無著故。『物之在其自己』之概念是一個有價 值意味的概念,不是一個事實之概念;它亦就是物之本來 面目,物之實相。(牟宗三 1990: 序,6)
驟眼一看,我們已經產生不少疑問:所謂自由的無限心可以開道德界 與存在界,這是甚麼意思?為甚麼「物之在其自己」是一個有價值意 味的概念?心如何開出「物之在其自己」?如果我們願意認同「智的 直覺」等於「自由無限心」,則這裏的根本問題就是:直覺如何可以 創造事物本來面目?
從陳漢生的觀點看,這種奠基於(智的)直覺的理論說到底都是 神秘主義,牟宗三不過是現代的孟子。上述疑問其實不必多問,不過 是毫無意義的一堆言辭而已。智的直覺是牟宗三「道德的形上學」的 基礎,現在陳漢生直指核心點出這個基礎根本一無所說,只是一堆神 秘言辭。如果此說成立,則牟宗三的哲學(以至他認為的中國哲學)
就會全面崩潰。
筆者卻認為陳漢生的指摘是不成立的。箇中關鍵,在於他未能看 清楚牟宗三所言「直覺」的意思,視之為反語言的神秘能力。事實上,
牟宗三的直覺既不反語言,亦不神秘。
千頭萬緒,第一步我們先要釐清牟宗三的「直覺」是甚麼意思。
「智的直覺」一詞固然源於康德,但是牟宗三的用法顯然有別於康 德,後者不承認人有智的直覺,但是牟宗三卻堅持人有智的直覺。牟 宗三只是借用了康德「現象與物自身」的理論框架與「智的直覺」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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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借用之後卻賦予了新的意涵。24 考察牟氏所言的「直覺」,其實 更近於儒家心學傳統的「仁心」或「良知」,他往往交替使用上述三 者而不加注明。
明白了這一點,我們就要說明這種「直覺」或這個「仁心」到底 有何作用。按照牟宗三的說法,直覺∕仁心有創造性。我們嘗試以《論 語》一段說話為例:25
子游問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謂能養。至於犬馬,皆 能有養;不敬,何以別乎?」(《論語‧為政》)
孔子以父母與犬馬對舉,以言「敬」的涵意。父母的形體與犬馬的形 體固然是不同的,但是孔子認為兩者的真正差異不在於形體,而在於 身份。子女若不存「敬」,則父母與犬馬無異。孔子的意思,當然不 是說父母不受尊敬就會變成犬馬的形體,而是說父母之為父母的身份 與尊嚴其實有賴子女存敬之心。父母的形體是現成的,不因子女的意 志而改變;但是父母的身份與尊嚴是無形的,有賴子女存敬之心而成 就。在這裏,我們可以說有兩種不同意義的存有,一種是「物理意義 的存有」,另一種是「價值意義的存有」。子女不是上帝,不能創造 父母的形體,但是子女的心卻能創造價值(「敬」),成就父母之為 父母的身份與尊嚴。心的作用就是創造,使父母真正成為父母。而心 的創造性僅限於價值層面,心不負責創造事物的形體(事實上心亦無 此能力)。
24 關於牟宗三如何誤用康德的「智的直覺」,可參考鄧曉茫的說法 (2006: 297-318)。
鄧氏的文章分為三個部份:第一部份為「智的直覺」釋義,第二部份指出牟宗三如 何誤用「智的直覺」,兩個部份建基於康德的文本而立論,大抵紮實可靠;但是第 三部份藉此批評牟宗三的中國哲學以至中國哲學整個領域,難免失之武斷,讀者不 可不察。
25 這個例子源自吳啟超 (2010: 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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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成另一個名相,「仁心」就是「覺潤」。牟宗三說到「仁」,
絕不會從神秘經驗著手,所引用的大都是合乎日常生活的切身體會,
例如以孔子訓示宰我「汝安則為之」的語錄反面說明仁是一種不安之 心、不忍之情,有此心情者則可進一步化為創造事物價值的能力:
由不安、不忍、憤悱、不容已說,是感通之無隔,是覺潤 之無方。…覺即就感通覺潤而說。此覺是由不安、不忍、
悱惻之感來說,是生命之洋溢,是溫暖之貫注,如時雨之 潤,故曰「覺潤」。「覺」潤至何處,即使何處有生意,
能生長,是由吾之覺之『潤之』而誘發其生機也。故覺潤 即起創生。(牟宗三 1968b:223)
關鍵就在於「覺」。這種「覺」不是契合天道生生的神秘感應,它首 先是一種不安之心、不忍之情。看到不義之事會憤慨,知道死傷事故 會不安,這些都是人之常情,日常生活之中我們或多或少都有相關經 驗,而相關經驗毫不神秘。我們姑且稱這些經驗為「實存體驗」。當 一個人親眼目睹日本 9.0 級大地震而毫無哀慟之情,或者知道了某個 父親為了滿足一己私慾而強姦親生女兒,亦毫無感覺,我們會斥之為 麻木不仁,因為他的感覺已經鈍化了。相反,如果他見到災難坐而起 行捐款賑災,或者他憤而舉報該位父親的獸行,他也算是成就了「關 愛」的價值、彰顯了「正義」的價值。相關成就之所以可能,說到底 還在於「心」。心既可以被動地覺知事物,亦可主動地成就價值,牟 宗三稱前者為「覺」,後者為「潤」。後來牟宗三嘗言人有智的直覺,
他所說的已經不是康德哲學中的 intellektuelle Anschauung,也不是 馮友蘭那種與神秘主義掛勾的直覺,而是上述所言的覺潤之情。
於是我們進而可以明白牟宗三何以反覆申論「『物之在其自己』
之概念是一個有價值意味的概念,不是一個事實之概念」(牟宗三 1990:序,6)。牟宗三心目中的「物自身」其實是《中庸》「成己 成物」的那個「物」,而不是康德哲學的 Ding an sich∕Noumen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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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種「物」的最大差異在於存有地位的不同:前者是一種價值存有,
雖然無形無相,但卻是存在的;後者卻不是實在的存有,只是康德反 面地用以限制經驗領域的「權宜概念」(Problematischer Begriff)。26 經 歷了牟宗三的理論轉移,「物自身」不再是一個權宜概念,而是事物
雖然無形無相,但卻是存在的;後者卻不是實在的存有,只是康德反 面地用以限制經驗領域的「權宜概念」(Problematischer Begriff)。26 經 歷了牟宗三的理論轉移,「物自身」不再是一個權宜概念,而是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