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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結語:關於身體血統論及狂歡意義的討論

余華的小說向來淡化家庭結構中的血緣關係,29在《兄弟》裡,他似乎更強調非血緣之 間的深厚情誼。宋鋼與李光頭來自不同血緣的承襲,所謂「有其父必有其子」,本是宋鋼與 李光頭身體血統論的宿命,然而在小說裡,這對性情相異的兄弟卻互相關心,彼此充滿了眼 淚的回憶、打鬥的回憶以及口舌間的回憶,以致當宋鋼死去後,李光頭內心湧現深沉的孤獨

28參見巴赫金,《巴赫金全集‧第六卷‧拉伯雷研究》,435。

29艾秀梅指出,余華前期的創作曾經不遺餘力地揭示過家庭血親之間的敵視、虐殺(如《現實一 種》),而對於非血緣的倫理關係倒有一種溫暖的期許,這種趨勢在後來的創作中屢次加強。如在《在細雨 中呼喊》中,養父王立強比「我」的親生父親更像一個父親;在《許三觀賣血記》中,許三觀對於妻子和他 人所生的許一樂照顧得仁至義盡。到《兄弟》上部中,這個家庭完全是一個鰥夫寡婦湊合的家庭,但一對二 婚夫婦之間、繼父、繼母與拖油瓶之間及不同宗不同源的兄弟之間,卻包含著可貴的深情。參見艾秀梅。

〈從暴力之美到人倫之美―讀余華新作《兄弟》上部〉,《名作欣賞》,16期(2006):46。

感。

然而弔詭的是,作者一方面表現了超越血統關係的感情,另一方面卻又表現出血統之間 無意的迫害。宋凡平的生命悲劇源於李光頭的失言,宋鋼的悲劇則源於李光頭在劉鎮的發達

―大企業併吞了工廠,導致宋鋼失業;處美人大賽引來騙子,導致宋鋼流落異鄉;李光頭 對於年少時願望的滿足(獲得林紅),則導致宋鋼最終的自殺。30當宋鋼深夜被板車拉回自 家門前時,讀者不免回想起小說前半部,宋凡平的屍體同樣被用板車拉回的情節,「有其父 必有其子」的人生終局,在此場景裡備加淒涼。

然而,余華為何殘酷地讓傳承厚顏無恥血統的李光頭苟活於世,而忠厚善良如其父的宋 鋼卻走上自絕之途?李光頭形象的塑造,究竟所為何來?本文引狂歡節理論解析《兄弟》文 本,實意在以節慶裡展現的生命力指涉李光頭形象的根源,在文本裡,李光頭的貶低化,正 代表了對與「地」結合的自然力量之弘揚。劉康業已指出:

公眾廣場不應以政治目標為最終訴求和關懷,而以狂歡節所追求的生命的創造力、肉 體感官慾望的實現為目的。31

李光頭作為一種生命力強大的形象,非關政治、道德與倫理,只是亂世裡蓬勃的存在。

作者彷彿藉由小說暗示,唯有頑強的、感官化的、狂歡的身體方能在亂世中存活,至於那些 忠厚的、隱忍的、任勞任怨的、美好的身體,終將在時代的摧折與變化裡消亡。然而作家的 悲憫之心在此時幽微地發亮了,他讓兩個身體墮落者日趨於敗壞:林紅表現為精神的全面沉 淪,李光頭則是生理的從此陽萎。至於宋鋼等人則以殘破的身體,完成了高貴的精神犧牲。

自文化大革命結束後,與此時代背景相關的書寫始終源源不絕,相對於1970年代末傷痕 小說裡對於文化大革命的控訴與悲情、1980年代先鋒小說中對於文化大革命的冷酷與瘋癲書 寫,1990年代以降,從王小波、閻連科到余華,都轉而用「狂歡」手法展現對於文化大革命 的戲謔與嘲諷。本文於最末必須指出,這些作家雖然在黑暗沉重的時代裡描繪了狂歡節式的 歡聲笑語,然而命意卻各有不同,王小波旨在以個人化的狂歡顛覆大時代的荒謬處境;而在 閻連科的小說裡,政治與性的狂歡則往往形成同構關係;至於余華的《兄弟》,到底是狂歡 書寫的集大成者或末流演出?

從「廣場身體」的角度言,此部作品或許呈顯出更接近巴赫金所謂「狂歡節」群體性 活動的樣貌,然而作為以食、性展現旺盛生命力的存在,李光頭是否足以代表群眾,成就其 富有生機的積極形象,並在低下展示裡完成對於政體的顛覆?經由本文的討論可以看出,余

30陳思和曾經將《兄弟》裡李光頭與宋凡平父子之間的關係,解釋為「哈姆雷特隱形的文本結構式的報 復模式」,參見陳思和。〈我對《兄弟》的解讀〉,《文藝爭鳴》,2期(2007):57-59。

31參見劉康,《對話的喧聲―巴赫汀文化理論述評》,276。

華對於文化大革命及消費時代的指涉與嘲諷固然時而有之,然而大量氾濫的書寫卻使小說裡 的狂歡,逐漸趨於失序無謂,不知伊於胡底。作家終究只能讓李光頭斷送生殖本能,不再有 肖父的血緣傳承;換言之,李光頭在完成自我的同時也消亡了自我,而所謂的生命力、未完 成、求新求變等狂歡節特質,也在小說末尾喪失了其創造性意義。

誌謝

本論文為行政院國家科學委員會專題研究計畫〈大陸文革小說中的身體書寫―以余 華、蘇童為例〉(NSC99-2410-H-003-105-)部分成果,並曾於2010年5月21-22日淡江大學中 國文學學系主辦之「第十三屆社會與文化國際學術研討會」上宣讀。承蒙講評人梁淑媛教授 及學報匿名審查委員多方斧正,特此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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