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派」份子被劃定並作組織處理後,多被迫調離原職,甚至遠走他地,不但要 承受勞動改造對生理上的強力負荷,也必須忍受淪為政治異類後心理上得面對的壓抑 與疏離。「右派」的這種負面政治標籤,更使「右派」自身、甚至連帶其親友,在後來 諸多的政治運動中,往往被當作首波被拋出來檢驗、批判的標靶,這在「文革」中更 是達到極致。芨
伍、結 論
從前述正文的討論,可以對鄧小平在中共整風、「反右派」過程中重要而突出的地 位和責任,做一整理和總結。首先,鄧小平在運動中是處於「毛之下,他人之上」的
註 芮 滿妹,思念依然無盡—回憶父親胡耀邦(香港:卓越文化出版社,2006 年),頁 154~155。
註 芼 「鄧小平對共青團省、市委書記會議的黑指示(1957 年 9 月 3 日)」,首都紅代會中國人民大學三紅 揪鄧兵團編印,前引文,頁 38。
註 芞 Lucian W. Pye, “An Introductory Profile: Deng Xiaoping and China’s Political Culture,” The China Quarterly, No. 135(September 1993), pp. 431, 438.
註 芺 阮銘提供的訊息。(2006 年 11 月 22 日)
註 芴 郭小川,前引書,頁 217。
註 芨 作者感謝匿名審稿人對「右派」份子的悲慘遭遇,在「文革」中更是嚴重加劇的提示。
地位和分量。無庸置疑地,整風的醞釀、形態、發起,到「反右」的發動與發展,都 是由毛澤東親自掌控。運動過程中諸多中共中央發出的指示與文件,也多是由毛自己 起草,其對運動之主導性,自不在話下。鄧小平是中共中央常委,其與常委排名在其 之前的劉少奇、周恩來、陳雲、朱德,對毛主導的相關決策,同有涉入外,鄧小平較 諸劉、周等人對於運動發展,乃發揮更大、更實質的影響力。
因為整風本在整黨,鄧小平身任黨中央總書記,本以料理黨務為主要職責,對於 黨自身的除弊與建設,自是責無旁貸;轉入「反右」,鄧小平領導中央書記處,一方面 銜命於以毛為首的中央,調動黨機器(中央部門與地方黨委)對黨外「右派」施以回 擊、開展全民整風,另一方面,也不放鬆黨內整風,對黨內的「右派」力求除惡務 盡。鄧小平與運動的關係,可言是在毛澤東「單線領導」下的「專案負責」,從文中可 見鄧小平在運動期間相當地活躍:開大會鼓動動員、開小會發布指示、聽匯報插手過 問,奔波各地作報告。相形之下,其他常委起到的至多是在旁建言,或是當涉及其分 管業務時方有所表示的作用。芡
不可忽視的是,鄧小平對運動的統籌執行:上有指令,鄧結合具體情況加以下 達;下有新情,鄧過濾盤整再予上傳。在「上令下達」與「下情上傳」之間,鄧小平 個人確能享有不小的仲裁空間。毛與中央對運動縱有「雄才偉略」,沒有鄧小平從中的 佈置落實,難免有所走樣;置身運動、對之動向最為嫻熟的鄧小平,若無據實以告、
適時反饋,毛與中央要善行領導,恐也不無問題。鄧小平在運動中的表現,特別是出 令到行止、風行草偃的組織長才,甚為毛澤東所欣賞與滿意。
毛澤東在運動取得「決定性的勝利」後,於同年 11 月前往蘇聯訪問,毛不但指定 鄧小平隨同前去,其在訪蘇期間,在俄共領導人赫魯雪夫面前點評中共自身高層人士 時,也唯獨對鄧讚譽有加。從時間的相近,可見經由 1957 年整風、「反右派」的考 驗,鄧小平在毛澤東心目中的地位益加鞏固。不久周恩來、陳雲等國務院主要負責人 即因「反冒進」問題遭毛嚴斥、「打入冷宮」,毛澤東要鄧小平在 1958 年發起的浩浩蕩 蕩的「大躍進」中扮演要角,也並非是一偶然。
其次,鄧小平對於「反右派」鬥爭激化負有直接干係與重大責任。如前所言,鄧 小平在運動中是毛澤東之下的第二號人物,「反右」擴大化,鄧小平的責任當然也僅次 於毛。就運動的指導思想而言,整風、「反右派」的決定者是毛,或可以說按照服從上 級的組織原則和紀律,鄧自我倡議的空間較小(姑且不論鄧在相關問題上可能與毛是
「英雄所見略同」);就運動的實際領導而言,鄧小平管得具體、問得詳細(毛關注的 主要是運動大方向以及若干頭面人物的動態),個人的作用大得多,對運動的推進、甚 而擴大別有獨到的「貢獻」。
在運動的過程中,鄧小平往往是替運動「打氣加油」、「催油加速」居多。揮兵
「反右」上,常見鄧小平態度亢進、言語激越,例如:「引蛇出洞」期間,指出「時間 比黃金還寶貴」,要各省要人趕緊回省內收集「離經叛道」的言論以利「秋後算帳」;
註 芡 兩位中國大陸的中共黨史研究學者提供的意見。
展開「反右」後,不厭其煩地強調「放長線釣大魚」、「大魚在後面才能出來」,要運動 再深入。以鄧在運動中「二把手」的地位,其每以代表中央所做的相關言行,確可對 運動造成推波助瀾的效果。
持平而論,鄧小平也非完全失去理智。例如:在「反右」開始 1 個月後,鄧小平 在中央書記處會議上即曾談到注意運動擴大化的問題,要求給各地打招呼。芩然而,鄧 縱使做出「煞車」指示,也模稜兩可。其在書記處會議隔日的更大範圍講話中雖表 示:「前一時期右派排得太少了,現在要防太多,太多不好,太少也不好。」苂然何謂 太多、太少?沒有清楚的界定。這反映鄧小平欲引導運動但又不願潑其冷水、使之降 溫的矛盾心理。更何況,隨著運動朝激化的方向發展,還是「多多益善」為好,不然 就鄧後來與聞中央高級黨校的例子,單位領導人若太保守,猶有被批評思想上右傾的 風險。另外,鄧小平在提出避免運動擴大化的同時,並沒有提出任何違反此一主張的 懲處辦法,易言之,一項沒有制裁規定配套的要求,在政治運動「寧左勿右」的慣性 下,實質上僅是一不甚認真的勸說。
應予指出的,鄧小平確曾在運動的局部方面,做出實際的保護性作為,例如:鄧 小平在審閱周恩來主持制定的中共中央有關科學界反右派鬥爭的文件時,針對自然科 學界方面加寫:「特別是對於那些有重大成就的科學家和技術工作人員,除個別情節嚴 重非鬥不可者外,一律採取堅決保護過關的方針。」芤鄧小平也同意國務院專家局局長 齊燕銘的建議,不在歸國留學生中劃右派,並向全國發通知。苃對於醫學專家,鄧小平 亦曾有伸以援手。芶然這「熱中有冷」僅限於學有專精的特定人士,而且僅係運動已釀 就巨大衝擊下所做的部分的緩衝。
此外,中共「反右派」擴大化的一個原因,在於中共中央一直沒有給一個劃分
「右派」的明確標準。芢運動期間,幹部即有反映此一方面的需求。除非中共中央乃是 蓄意任運動自流,否則作為運動具體操辦者的鄧小平,也難脫對相關標準重要性認識 不足和對其出台時機遲誤的過失。
綜合以上對鄧小平在整風、「反右派」中地位與責任的分析,可以對鄧小平在運動 中的角色,進行更清楚、精要的歸納:第一,對於運動有關的重大決策(整風醞釀、
發動,轉折為「反右」、加大「反右」力道),鄧小平全程與聞,與毛澤東和中共中央 保持同調的立場,並在資訊提供與對策擬議上,發揮其他政治局常委無可並提的作 用。第二,對於運動的執行與推進,鄧小平秉承毛澤東的旨意,藉黨總書記的身分,
註 芩 1957 年 7 月 11 日,鄧小平在中央書記處會議上也曾談到在運動中「發生了簡單粗暴情況」和「把右 派擴大化」的趨勢,並要求給各地打招呼。中共中央書記處會議(第 37 次)紀錄,1957 年 7 月 11 日。沈志華,前引稿。
註 苂 「鄧小平同志在統戰工作會議上的報告」,前引文,頁 28。
註 芤 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周恩來年譜(1949-1976),中卷,頁 72。
註 苃 馬永順、朱雨滋、齊翔安編,齊燕銘紀念文集(北京:中國文史出版社,2006 年),頁 263、451。
註 芶 錢信忠,「憶小平同志關心醫務衛生工作」,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回憶鄧小平,上冊,頁 279。
註 芢 薄一波,前引書,頁 641~644。
以中央的名義全面規劃並監督運動的進程、步驟和重心移轉,直接統帥、調度中共各 級黨組織貫徹運動目標與方針,並佈置、過問「反右」的重點和對象。第三,對於運 動的影響與結果,運動之能以按中共意圖漸次推展,與鄧小平的張羅、驅策直接相 關;「反右」之所以流於走火蔓燒,也與鄧小平的激勵、催促不可分割。簡言之,鄧小 平是中共 1957 年推行此一運動,尤其是「反右」階段的首要組織者、號令手以及急先 鋒。
「文革」結束以後,中共開展「撥亂反正」的工作。當年被打成「右派」者,經
「冤假錯」案的平反後,維持原案者不及 1%。即便這「一小撮」的立案真能站得住 腳,但是 99%以上都證明為錯案的光怪情形,就足以突顯出運動本身的荒謬與不合 理。然而,在 1957 年「反右派」中處於重要位置、表現積極有勁的鄧小平,卻「一言 定奪」,堅持認為「反右」是「正確的,沒有錯」、「必要的」,若有可議之處就是將之
「過大化」。
鄧小平這種「球員兼裁判」下「有前提的省思」,更被中共官方奉之為聖諭,迄今 仍作為解釋該歷史必須依循的圭臬。就追求歷史事實的角度,其實為一座橫亙於所有 關心相關歷史者面前的一座人造的「大山」。檢視 1957 整風、「反右派」關鍵人鄧小平 在其中角色,或算是「愚公移山」的一個初步嘗試。
最後,本文的探討,除對鄧小平個人歷史與中共相關政治史有補遺拾闕的作用,
其也具有如下的現實意義:
首先,深化對鄧小平此一政治人物的認識:本文揭示鄧小平在 1957 年整風、「反 右派」中的關鍵角色,並不意在重新評價鄧的整個歷史功過。因為鄧作為促進中國大 陸現代化與經濟發展的「改革開放總設計師」,其所享有的崇高歷史地位與聲譽,並不
首先,深化對鄧小平此一政治人物的認識:本文揭示鄧小平在 1957 年整風、「反 右派」中的關鍵角色,並不意在重新評價鄧的整個歷史功過。因為鄧作為促進中國大 陸現代化與經濟發展的「改革開放總設計師」,其所享有的崇高歷史地位與聲譽,並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