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 至 1970 年代的臺灣,或許正如約翰凱吉(John Cage)在 1952 年使用〔4'33"〕(四分三十三秒)作品描述出在音樂廳中的集體聽眾,
在那個沒有他者(音樂)眷顧的保護下,隨時可能不自覺地發出噪音。
李雙澤,恰恰是那個屬於時代的「非人情感」,在缺乏他者眷顧、保 護、甚至打壓的社會條件之中,在偶然中命名了「唱自己的歌」,藉由 此一事件(the event)開啟了音樂思考的新空間,讓音樂歌謠成為壓 抑、荒蕪年代的積極回應,並影響著臺灣流行音樂發展的獨特地位。40 年後的今天,當「唱自己的歌」的錄音、mp3 很容易就能尋獲,應運而 生的紀念演唱會充斥市場,尋覓李雙澤的意義何在?「誰在那裡唱 歌」?與「誰在這裡聽歌」?的提問,究竟如何構成一種傳承的關係?
「檔案」的概念,或許可以有所啟發。
自從留聲機的發明讓聲音的紀錄變得可行,聲音的檔案(被紀錄的 聲音)提供了探究聽見亡者聲音的可能性,滿足了人類對過往聲音的慾 望。換句話說,亡者的聲音如同慾望的拜物。現代科技所生產錄製或再 製的聲音,乃作為保留已消失之聲音的外在見證:聲音在脫離其原發聲 體後,既可永久保存亦可瞬間消逝。然而,我們要問:假如不是所有被 紀錄的聲音都稱得上檔案,究竟是在什麼樣的狀況下,聲音要被保留下 來?那些過去的聲音為何能殘存(to survive)下來?面對一個脫離脈
絡、既古老又陌生的聲音,或者一段不知名的演奏練習,又如何能稱之 為聲音檔案?作為一外部的聲音記錄,我們所想要聽見的過去是什麼?
能夠擄獲我們的聲音又是什麼?聲音的檔案性究竟為何?
檔案,在學術上扮演著確認其真確性的功能。任何文本、事物、記 錄(純粹的外在符號)乃企圖回歸原初性、真確性,有著返回原始場景 的唯一獨特性。因此,藉由斷簡殘篇的檔案,企圖去取代已經消失而無 法還原的過去(Freshwater, 2003, p. 734),這便是檔案所潛藏的誘惑。
面對檔案內容、充滿斷裂的殘片,不該忘記,我們只是面對亡者(the dead)、保留下來的外在符號──靜默(mute)的檔案客體。它如何說 話?如何誘惑我們而說話?法國思想家德悉達(Jacques Derrida)的
「檔案熱」(archive fever)便是要擺脫評估事物本身的客觀立場,而 去強調「檔案」對於主體的誘惑:誘惑乃每一檔案的本質。檔案本身不 代表任何東西,唯有「不請自來」的讀者,閱讀著檔案猶似暴力闖入代 表過去的神秘地帶,期待揭開過往之謎。不同於考古學「讓石頭說話」
的期待(讓過去復活、讓被壓迫的聲音被聽見),德悉達的檔案熱隱含 了主體的慾望,而所謂「考古的客觀」,端賴對於此一慾望的否定、抹 除。正是在自我抹除的幻想底下,檔案客體才暫時地滿足了我們的「自 戀要求」(Freshwater, 2003, pp. 737-738)。
「檔案」的誘惑,顯然不該是這些純粹的亡者,而是存在於閱讀
(聆聽)主體與檔案之間的殘存的亡者(the living dead),是那些依附 在亡者上的假體(prosthesis)或幽靈(spectre)。換句話說,正是檔案 裡的假體、幽靈或痕跡,才是德悉達「檔案」概念的核心。德悉達強 調,檔案的結構乃幽靈的。它是先驗層次上是幽靈的:實質上,它既不 在場亦非不在場、既非得見亦非看不見,它總是指向我們所看不見的地 方。我們在檔案中所遭遇的形體,都只不過是過去的鬼魂和陰影罷了。
換言之,任何對檔案的建立都是對鬼魂般痕跡的重新啟動(Freshwater,
「唱自己的歌」的「餘命」(survivance),更要強調的,是那個拒絕 被剷除的過剩生命(the excess of life; Derrida, 1996, p. 62)。面對當今 無所不在的聲音或錄音,假如李雙澤的歌有任何特別動人之處,絕非他 歌中的旋律或詞,以及表達出來的意義與論述,而是其吶喊背後隱含集 體狀態的靜默力量,一個在面臨歷史遽變的怪異(uncanny)情境與認 同危機下而累積的力量。
假如「唱自己的歌」運動標示了時代的危機以及隨後迫切的回應與 發聲,那麼幽靈、或由李雙澤署名的幽靈,便如同德悉達的「痕跡」
(trace)概念,強調「特定內容之外的銘刻(inscription)行動,以及 烙印著無意識痕跡的個體」(Derrida, 1996, p. 16)。整個社會體在時代 的創傷中而銘刻的證據。如同前述「語音」的概念,「唱自己的歌」絕 非李雙澤獨有,而「總是受到某種『最低限度的腹語』(a minimum of ventriloquism)所牽引。與其說人是說話的主體,不如說人是被說,語 音透過人、在人身體裡說話」(Dolar, 2006b, p. 70)。40 年前,這個幽 靈透過李雙澤的「為何不唱自己的歌?」,開啟了創作歌謠運動;40 年後,當我們從檔案或紀念演唱會回到過去,「唱自己的歌」的幽靈,
是否仍在詰問著島國的命運?
面對當今無所不在的聲音或錄音,假如李雙澤的歌有任何特別動人 之處,絕非他歌中的旋律或歌詞,也絕非表達出來的意義與論述。李雙 澤的動人,是在其吶喊因為幽靈,德悉達才會說:「檔案的問題並非有關 過去的……,而是未來的、有關未來本身的問題,以及回應(response)
的問題──一種面對明天的允諾與責任(responsibility)。」(Derrida, 1996, p. 36)今天,拜科技之賜,我們或許能聽更多保留下來的幽靈歌 聲,卻也可能因為聲音無所不在而失去了其幽靈性(spectrality)。我們 不斷地挖掘歷史史料、重建歷史事件、復刻過往的錄音,這些檔案究竟
傳承了什麼?當時代脈絡已然不同──歷經解除戒嚴、開放組黨、解除 報禁、自力救濟、諸多社運、政黨輪替等等發展,界定不清的統獨爭議 也不斷延燒並深入政治、經濟、文化、娛樂、甚至家庭聚會的場域,今 天重新聆聽李雙澤的歌,其意義何在?當政治事業充斥宣傳行銷,社會 運動趨近利益算計,歌曲成為鼓舞特定事件的興奮劑,李雙澤的〔美麗 島〕難 道只能成為政 治化妝的 景觀?成為一 種沒有幽 靈的景觀(a spectacle without specters)?
楊祖珺在張釗維《臺灣現代民歌運動史──誰在那邊唱自己的歌》
再版推薦序〈期待再一次年輕人社群音樂的吶喊〉文章中,曾經這麼述 及:
當「唱自己的歌」在許多人的眼中,只是年輕人彈彈吉他 唱唱歌的行為之時,很少人願意正視,這其中曾經有著在一九 七○年代中期以後,臺灣年輕人願意放棄她們僅有的一些利 益,去換取心目中對臺灣這塊土地上無限期待的一個社會運 動。是啊!就是用唱歌!在學生社群、在社區鄰里、在工廠漁 村、在被社會正義遺忘的人們之間,唱些我們與她們的期待與 夢想──這就是當時我們為什麼唱歌、為什麼將唱歌當成是實 踐夢想的一個運動……(楊祖珺,2003,頁 xviii)。
如果僅僅留下當年的那些歌、那些故事、那些紛擾的認同論述,不 能算得上是傳承──因為逝者已矣!許多人會問:假如李雙澤還在世,
他會怎麼看40 年後島內的變化?他會如何看待 40 年前的創作?這些無 法回答的問題,頂多凸顯出某種傳承的焦慮。李雙澤不會回來,也不應 該 回 來 ! 我 們 所 要 傳 承 的 , 用 德 悉 達 的 話 , 是 「 預 設 的 獨 特 印 記
(singular mark),沒有論述的印記,以作為遺留後世的空間。」
(Derrida & Stiegler, 2002, p. 87)逝者已矣,面對這些歷史,我們能夠
傳承的難道不是 70 年代標示著動盪時代的創傷印記下,那個尋找認同
王津平(1997)。〈打破文學中立的神話〉,《仙人掌雜誌》,1: 81-93。
有辛人(1976 年 12 月 13 日)。〈為什麼不唱中國民謠〉,《淡江週刊》,662,
第4 版。臺北:淡江文理學院。
何東洪(2015 年 12 月 15 日)。〈音樂的社會性媒介──從「民歌 40」的爭論談 起〉,《共評論》。取自http://commagazine.twmedia.org/?p=1823
李雙澤(1972 年 6 月 5 日)。〈從搖滾樂談到民謠再到搖滾樂〉,《淡江週刊》,
取自http://news.ifeng.com/taiwan/2/detail_2009_01/21/1027396_0.shtml 張釗維(1992)。《誰在那邊唱自己的歌?1970 年代台灣現代民歌發展史──建
制、正當性論述與表現形式的形構》。清華人文社會學院碩士論文。
張釗維(2003)。《誰在那邊唱自己的歌?》。臺北:滾石文化。
張釗維(2010 年 8 月 23 日)。〈訓政時期搖滾樂〉,《大眾時代》。取自 http://www.mass-age.com/wpmu/blog/2010/08/23/9232/
張釗維(2015 年 6 月 3 日)。〈我們都還在路上----我的民歌四十〉。張釗維的 Facebook。上網日期:2016 年 2 月 21 日,取自
https://www.facebook.com/notes/101530698995227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