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門鎮位於山東省淄博市沂源縣西北部，有 23個行政村，包括東松仙嶺、西松仙嶺、董家 莊、蘆芽、陳家山、水麼頭河北村、水麼頭河南 村、朱阿、黃崖、池埠、劉家洞、左家峪、上土 門 、 下 土 門 河 北 村 、 下 土 門 河 南 村 、 龍 泉 、 九 會 、 芝 芳 、 茨 峪 、 孟 坡 、 菜 園 、 大 坡 及 唐 家 六 村。1 此鎮住著中國最後一批纏足女性。
2009年8月12日至26日，我們南開大學歷史學 院的師生一行六人來到土門鎮所轄左家峪、劉家 洞、上土門、下土門河北村及下土門河南村五個行 政村，開展了針對當地纏足女性的田野調查，旨在 搶救珍貴史料、探究纏足女性鮮活的生命歷史。
本文跟據是次田野調查所獲取的大量具體詳 實的口述資料、影像資料以及手抄經卷資料，真 切地反映纏足女性的信仰生活，力求走出他者言 說的局面，走進被訪者的心靈世界，彰顯她們的 話語權。其中，於8月14日上午分別由左家峪及劉 家洞兩村所舉辦的關帝廟會慶典以及於8月16日由 左家峪村村民所舉辦的模擬呂祖廟會慶典成為重 要的考察對象，借助再現鄉村廟會儀式與過程，
闡明纏足女性所扮演的角色與身份，探求其信仰 世界的內涵與訴求。
一、儀式•身份•訴求 以關帝、呂祖廟會慶 典為考察點
（一）左家峪、劉家洞關帝廟會
農曆六月二十四日是關帝的壽辰，2 當地村民 每年均會舉辦隆重的廟會慶典。2009年8月14日，
我們在左家峪及劉家洞兩村調查時得知，村民都是 自願供養關帝，供養的時間沒有限定，在任何時間 前去祭拜皆可。當地每年舉辦一次大祭，由大年 初一到初十五各個村莊互相串著拜，以前由男性主 導，現在由女性主持，纏足女性也多參與其中。
關帝在當地被尊為「關老爺」，享有崇高的 地位。長期以來，關羽的形象被後人不斷塑造，
最終「具有司命祿、佑科舉、消災治病、驅邪避 惡、懲罰叛逆，乃至招財進寶、庇護商賈等全能
『神力』」3 當然，傳統時代國家和地方精英對關 帝的「刻劃」（帝國及其機構的保護者）與普通 村民對其的解讀是有差異的。「普通村民為各種 事向他祈求，包括祈雨和治病。在整個華北的農 民都是這種情況，關帝一般總是被當作施惠者和 社區的保護者來崇拜」4 ，「福則祈之，患難則呼 之」5 。總之，關帝可保佑平安，深受纏足女性的 崇拜。
左家峪村位於土門鎮西部。該村的關帝廟坐 落 於 村 莊 小 巷 的 深 處 ， 是 一 座 木 石 結 構 的 小 房 子 ， 週 邊 立 柱 與 內 側 小 門 各 貼 有 一 幅 對 聯 ： 一 為「天官賜福福連福，財神降財財生財」，橫批
「賜福百姓」；一為「橫刀剷除邪惡，正氣護佑 四鄰」，橫批「名滿人間」。小屋內供奉著三尊 神像，從左至右依次為：周倉、關羽、關平。神 像後面的牆壁上掛有三面該村「善男信女」所贈 的錦旗。村民為神像披上了自製的衣服，亦備有 紙 鞋 及 紙 元 寶 等 供 品 。 供 桌 是 石 砌 基 座 的 一 部 份，正中央擺放著插滿香的三個香爐，兩側是村 民的供品（包括點心、桃子之類的食物），其中 右側擺放著三個碗、三個酒盅及兩瓶白酒。面對 廟宇的牆壁上張貼有村民重修關帝廟的捐款明細 帳目，以及參與下土門「賀雨」的捐款名單。6 我們到達時，廟前空地早已遍佈紙錢焚燒後的灰 燼，顯然，有些村民在清晨已進行了拜祭活動。
後至的進香者多為本村的中年女性。她們先是將 自家準備的供品擺放整齊，接著點燃香燭，持香 立於廟前，口中念念有詞，隨即將香插入香爐之 中，進而於廟前下跪，叩頭三次後，雙手合十，起
身。此後，她們將四方的紙錢堆分成六份，逐個攤 開，折成扇形，擺放於廟前空地上焚燒。最後，在 該村一位纏足女性的帶領下，她們以當地方言唱 經，曲目為《十拜香》及《十報恩》。（各經文之 文字版本見附錄，後同。）《十拜香》之演唱版本 與文字版本有出入，故收錄於下：
十拜香7
一拜香，我拜的是，蘭增［燃燈］先佛 二拜香，我拜的是，天上的玉皇
三拜香，我拜的是，三觀大地［三官大帝］
四拜香，我拜的是，四海龍王
五拜香，我拜的是，五生老母［無生老母］
六拜香，我拜的是，泰山老母娘 七拜香，我拜的是，七星北斗
八拜香，我拜的是，本縣城皇［城隍］
九拜香，我拜的是，山神土地 十拜香，我拜的是，宅神灶王 十拜香，我拜過，眾位神靈，
望神靈，多保佑，弟子平安。
南無阿彌陀佛
儘管未能全程考察左家峪關帝廟會的情況，
但是我們在與後至的女性村民訪談中，仍獲得有 關纏足女性與關帝信仰的一些具體情況。是次訪 談內容如下：
問：這個關老爺廟就這麼小麼？
答：早先比這個大，在樹那裏，現在蓋了房子，
有個大平臺。
問：您為什麼拜關帝？
答：就是保平安。
問：你們知道他是財神麼？
答：財神是財神，關老爺是關老爺，他就是保平 安。
問：你們要燒紙麼？
答：要啊，要等香燒差不多了再燒。
問：人多了是不是按順序來？
答：嗯。
問：來的都是女的麼？
答：嗯。
問：那80多裹腳8 的來磕頭會不會很累啊？
答：杠壯實了。
問：你們一起燒紙麼？
答：嗯。
問：那有固定的時間麼？
答：早年都到了11點，這不怪熱麼，五點就開始 了，忙活兩鐘頭。這關老爺就像大隊書記，
大家都怪信服他。
問：這次有纏足的麼？
答：有啊。
問：有十來個人麼？
答：沒有這麼多。年紀大了，都80多了，天氣又 熱。
問：這些信仰是老太太教的麼？
答：傳下來的，一輩輩的。
問：您會念佛麼？
答：會啊。守著老爺就唱個老爺的，守著老母的 唱個老母的。9
隨後，我們來到劉家洞村，全程記錄了該村 關帝廟會的盛況。劉家洞位於左家峪西北方地勢 更高之處，關帝廟位於村中一處山坡的中段，其 週邊皆是石砌的民房。關帝廟也是石砌建築，但 比 左 家 峪 那 座 小 得 多 ， 其 大 小 更 像 一 座 神 龕 。 左家峪那座廟有小木門，而劉家洞這個只有布簾 子 ， 其 供 桌 也 只 是 用 幾 個 小 木 桌 子 拼 在 一 起 而 已。儘管設備簡陋，場所狹小，但村民們都十分 虔誠與細心，準備工作持續了相當一段時間。
在廟會正式開始前，我們訪問了多位家住劉 家洞村的纏足老人，包括LCY、ZSY、WQL、
QYS等人。10 以下為是次訪談之內容：
問：下面（指左家峪）不是也有關老爺廟麼？
答：那個已經拜完了。一個莊拜一個莊的。
問：每個莊用串麼？
答：不用串了。這不是過年，過年的時候到了年 初四到十五串著拜，你到我莊拜，我到你莊 拜，有個全鎮的大廟。
問：左家峪那個關帝廟你們去了麼？
答：今天不去，春節的時候去。平常的時候只要 各村拜各村的。
問：互相拜廟的時候纏足的去的多麼？
答：嗯，基本上都是老奶奶。
問：奶奶，您給我們講講今天的儀式吧？是先要 上菜麼？
答：嗯。
問：然後呢？
答：串街。
問：然後呢？
答：念佛，燒紙。
問：敲鑼是什麼意思？
答：叫人啊。那是領頭的。俺這個大廟還要打著 旗。
問：是誰組織的？
答：就這麼傳下來的。
問：都是女的麼？
答：男的沒空。
問：以前男的也沒參加麼？
答：參加啊，老的都沒了。（老人的意思是上了 歲數的男人都沒了），年輕的男人忙，不來 參加這個，光女的在家。
問：你們拜關老爺的時候有什麼願望麼？
答 ： 關 老 爺 ， 保 佑 全 村 ， 平 平 安 安 ， 保 佑 上 學 的，保佑平安，走到哪保到哪。
問：佛經你們都會唱多少段呢？
答：到時候會唱呢。
問：只有善男信女才能紮這個紅腰帶麼？
答：前面的紮，後面的不紮。
問：那走街的時候敲鑼打鼓的在前面，善男信女 在後面？
答：嗯。正月十五也好多人。
問：您站這麼一上午，會不會累啊？
答：習慣了啊。11
廟會在喧囂的鑼鼓聲中拉開帷幕。鑼鼓隊由 五 人 組 成 。 一 中 年 男 子 將 鼓 用 紅 繩 拴 在 胸 前 敲 打，其餘四人則是手持銅鑼、鑔立於其旁。鑼鼓 隊員就站在關帝廟旁邊。值得注意的是，除了鑼
鼓隊，男性基本被「排斥」在主流祭拜者之列。
在這一刻，女性，包括纏足女性，成為了整個廟 會慶典儀式的主導者。
此時，其餘村民也十分忙碌：四張小木桌已 經擺放了越來越多的供品。桌上的香爐也早已插 滿了香。村民為關老爺準備的藍色衣服也掛了起 來。較小的紙元寶被堆放在地上。村民們亦像左 家峪村民那樣將紙錢折成扇形，上面還放有三雙 紙質的鞋。女性村民們將先前準備好的裝飾物佩 戴完備：她們腰繫紅綠帶，胸前配有紅花，花下 還有一個紅綬帶，上書「信女」二字。她們的肩 上 還 扛 有 形 似 扁 擔 的 東 西 ， 前 後 都 拴 有 「 蓮 花 盆」或「包袱」。「蓮花盆」和「包袱」都是紙 質的，「蓮花盆」上還有較小的紙元寶做裝飾。
「包袱」則是四方形，上綴彩色紙花。12 還有一種 裝飾是由體型較大的紙元寶拼湊而成，亦被放在 關帝廟神像的旁邊。個別信女13 已經開始在廟旁列 隊，為二列縱隊。
待一切準備就緒，信女們即開始了LCY老人 提 及 的 「 串 街 」 活 動 。 關 帝 廟 周 圍 的 街 道 很 奇 特 ， 有 一 條 直 道 可 直 通 廟 前 ， 而 廟 的 兩 側 皆 有 弧形曲道可達廟前。因此，信女們可以做到「環 廟」巡行。「串街」隊伍由三部份組成：鑼鼓隊 在最前，以敲鼓男子為先導，四位持鑼鑔男子隨 後 。 其 後 是 肩 挑 「 蓮 花 盆 」 和 「 包 袱 」 的 信 女 們，每排二人，共五排，合共10人。其中，老年 女性與纏足女性居多。最後是較為年輕的中青年 信女，她們並無挑任何「蓮花盆」和「包袱」，
亦是每排二人，共10排，合共20人。故整個隊伍 有35人。
「串街」數巡過後，就是「上菜」了。鑼鼓 隊 的 人 坐 在 廟 旁 繼 續 演 奏 ， 肩 挑 「 蓮 花 盆 」 和
「 包 袱 」 的 信 女 們 則 分 列 直 道 的 兩 旁 。 此 時 ， 直道變成了信女們「上菜」的唯一通道了。所謂
「 包 袱 」 的 信 女 們 則 分 列 直 道 的 兩 旁 。 此 時 ， 直道變成了信女們「上菜」的唯一通道了。所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