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文字大致說︰楚地可區分為三個區域,每一區域都各有其經濟的和風俗的性格與 面貌,而這兩種特質可以看出是難以分割的,最終互相影響而形成獨特的經濟生活的 完整風貌。這段敘述雖然稍嫌粗略,但絲毫無礙其精當。其實我們可以看到〈貨殖列 傳〉全篇隨處都有像這樣的觀察與描述。但是對於我們而言就在同時〈貨殖列傳〉仍 存在一個相當大的缺點,那就是它通論了整個春秋時代(甚至更前)以至漢初數百年 的中國經濟與社會史,時間上與地域上俱跨越過大,總令人有難以詳細討論之感。但 這或許部份表示,西漢初期所整合形成的市場由其久遠的傳統,太史公所目睹的是它 的高度發展的階段,而此一階段又已歷經春秋、戰國以及秦末群雄紛爭等等無數次戰 亂之後所遺留來的,總而言之對於此一市場在戰國之前的作用和形態雖不能高估,但 同時也不能低估太多。
於此我們可對〈貨殖列傳〉之文作較為具體的分析。〈貨殖列傳〉所述西漢二 十個「都會經濟區」中,南越番禺一區離中原最遠,它是以一個地區性的經 濟中心之姿態立足於邊陲地帶的,與其他北部與西北都會的聯繫當屬最輕(但不 見得就不重要),「番禺亦其一都會也,珠璣、犀、玳瑁、果、布之湊」,即釋其潮 聚海匯之盛;其後三河、齊魯、梁宋等三區,西屬關中,北輓燕趙,南撫三楚,
開發早,糧產豐,又中間無大山險阻的限隔,算是真正的帝國商業與農業經濟中 心區。對照之下,關中乃所謂「四塞之國」(《戰國策.齊策》載蘇秦之說),其地 東束於潼關、函谷,秦漢以下往往是以政治的手段來維持住經濟的高度繁榮,因 此實際上只能當秦漢大帝國的「戰略中心區」;但巴蜀富饒,尾閭關中,也給關中
一區帶來一大推助。而三楚蟠薄,海陸所會,商業潛力也可想見;中經潁川、南 陽的轉輸,亦可附於帝國中心區之戶廕。這些現象的出現意味著什麼呢?應該說,
這正是表示出到了西漢初期以華北平原及其週邊地區的整體市場的空間區位結構 基礎,已經完全底定的事實。此外,這些都會與經濟區因為地理、地緣的關係,
結合本文前半所示,它們之間的「區際」商業流動只能以一種以陸路、內陸河流 運輸為主的大陸運輸系統。換言之,建立在此一整體市場的空間區位結構之上的,
正是一種以陸路和河道運輸為主的大陸型貿易的形態。
《鹽鐵論》,〈通有〉篇「大夫」之陳述也可以作為另一個例證,它道:
燕之涿、薊,趙之邯鄲,魏之溫、軹,韓之滎陽,齊之臨淄,楚之宛、
陳,鄭之陽翟,三川之二周,富冠海內,皆為天下名都,非有助之耕其 野而田其地者也,居五諸之衝,跨街衢之路也。
53雖然《鹽鐵論》中出席的漢廷諸官員代表的是官方的立場,但在這裡,他們的觀 察也是文學們所同意的,算是對當時社會現狀的一番客觀描述,而亦絕非一時興 會之言。據此,則這類的現象可以說淵源甚早。所謂的「名都」:涿、薊、邯鄲、
溫、軹、滎陽、臨淄、宛、陳、陽翟,二周共十二處,皆是殷實富庶之宅居,大 道通衢之交會,與〈貨殖列傳〉所指的「都會」含意正相同(據上表,〈貨殖列傳〉
十四區,則至少有二十處),總之儘管名稱有些差異,數目略有出入,基本的觀察 仍是一致的。
53 [漢]桓寬,《鹽鐵論》(四庫備要本,臺北:臺灣中華書局)卷一,頁六七。
圖二 戰國時代經濟都會圖
註:引自史念海,《中國史地論稿》河山集(臺北:弘文館出版社,1986),頁 131。
〈貨殖列傳〉考察了西漢的幾個重要都會及其相關的經濟區域,而有一刻劃 是極其重要的。該文點出︰「漢興,海內為一,開關梁,弛山澤之禁,是以富商 大賈,周流天下,交易之物莫不通。」這是在說漢代初建,完成政治一統,去除 了經濟上的種種不便和障礙,所以促進商業的繁興,而此一態勢之發展終於將漢 帝國分散了的經濟區塊綰合在一起。據此可知,這些都會與經濟區之間的聯繫,
早已在活躍且頻繁的商業流動中形成一個涵蓋廣闊的「整體」市場的網絡。從〈貨 殖列傳〉所言「朱公以為陶天下之中,諸侯四通,貨物所交易,乃治產積居」也 可以看出,作為一個戰國經濟核心之一的陶邑,即是一個全國性的(在戰國時代,
也可以說是國際性的)而非僅僅區域性的交易、流通樞紐,所以是天下名商巨賈 麏集之地。《鹽鐵論.力耕》篇亦有類似的描述,其中「大夫」云:
自京師東西南北,歷山川,經郡國,諸殷富大都,無非街衢五通,商賈 之所湊,萬物之所殖者。……宛、周、齊、魯,商遍天下。故乃商賈之 富,或累萬金,追利乘羡之所致也。
54我們如果結合《鹽鐵論》之記述再進一步考察,還可發現〈貨殖列傳〉所述這些「都 會」正是整個西漢全國市場網絡上的個別的物流交會點,這樣構築起來的經濟地理的 系統結構,可以說明中國在西漢前期已經發展出一個廣泛的市場架構。所引文字述及
「京師東西南北,歷山川,經郡國,諸殷富大都,無非街衢五通,商賈之所湊,萬物 之所殖」,顯示此一市場之中眾多物資與商品流動路線的繁盛,這樣的商業基礎提供 各地區商人活動的廣闊空間,從而造就了「宛、周、齊、魯,商遍天下」的局面。換 個方式說,《鹽鐵論》所言可以證實或可據以推測:西漢帝國經濟核心區域商人集團 的崛起促成此一整體市場的成形。
返觀〈貨殖列傳〉所云,「魯人俗儉嗇,而曹邴氏尤甚,以鐵冶起,富至巨萬。……
貰貸行賈遍郡國」;再者,「周人既纖,而師史尤甚,轉轂以百數,賈郡國,無所不至」, 所說「遍郡國」,在漢初即謂周遍全國,他們的行跡「無所不至」,可以說不僅促進商 業貿易的活動程度,同時也將各地區之間的經濟聯繫提升到一新的高度。綜合〈貨殖 列傳〉之敘述可見,魯的曹邴氏和周的師史氏正好作為《鹽鐵論》所述漢初宛、周、
齊、魯商人之活力與機巧,而其生意經營觸角廣佈全國的實際例證。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