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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道德積累的成仙途徑

一、道德的基本背景

當開始談「道德」一詞時,恐怕必須先得對在此所要談的道德作一個 界定與限縮,基本上在此我們希望將「道德」限制在善惡的問題上,因為 善惡的問題恐怕是整個道德內涵中最根本的基礎所在,也是比較容易落實 在事件上來加以討論的部分;簡單地來說,合乎善便是道德的,若為惡便 是不道德或是違背道德。中國傳統中若要談到道德的問題也就不得不提到 儒家倫理觀念;雖然、每個時代對於善行義舉、惡行劣跡有著某些看法上 的差異,或是特別注重某些善行,但基本上儒家的倫理觀宰置著整個中國 道德、善惡的判別標準。

早在儒家傳統建立以前,中國本身也具有善惡、道德的觀念,我們雖 然不能確知當時人們的善惡觀念為何,但從相關的記載上我們可以看到這 些關於善惡、道德的描述顯露在當時具有一種超自然報應的體系,在甲骨

92 關於譜牒學的發展可以參見羅香林,〈中國譜 牒學之源流 演 變 與 特 徵 〉《 珠 海 學 報 》,

3 期,頁 38~56。此外,要瞭解譜牒之盛也可從《隋書》〈經籍志〉中收錄了許多關於譜 牒著作的目 錄看出唐朝 以前的譜牒 發展。

文與金文中便可發現某些記載,更詳實的例子則有《尚書》可供參考,在

〈商書〉中伊尹便訓誡商王:「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 之百殃。」93;到了周朝,武王伐紂,取商而代之,便是認為商王不仁,

周得天命,故取而代之,武王誓師時便說道:

我聞吉人為善。惟日不足。凶人為不善。亦惟日不足。今商王受。

力行無度。播棄犂老。昵比罪人。淫酗肆虐。臣下化之。朋家作 仇。脅權相滅。無辜籲天。穢德彰聞。惟天惠民。惟辟奉天。有 夏桀。弗克若天。流毒下國。天乃佑命成湯。降黜夏命。惟受罪 浮于桀。剝喪元良。賊虐諫輔。謂己有天命。謂敬不足行。謂祭 無益。謂暴無傷。厥監惟不遠。在彼夏王。天其以予乂民。朕夢 協朕卜。襲于休祥。戎商必克。受有憶兆夷人。離心離德。予有 亂臣十人。同心同德。雖有周親。不如仁人。天視自我民視。天 聽自我民聽。百姓有過。在予一人。今朕必往。我武惟揚。侵于 之疆。取彼凶殘。我伐用張。于湯有光。勖哉夫子。罔或無畏。

寧執非敵。百姓懍懍。若崩厥角。嗚呼。乃一德一心。立定厥功。

惟克永世。94

而這種在祭祀、政治上的善惡報應觀念,向下延伸與家庭結合在一起,便 有《易經》中所言的「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

95《易經》這段話深深地在兩方面影響了日後中國的善惡報應體系,一是

「積」的問題,一是為善與為惡所牽涉到的不只是個人問題,而會影響整 個家庭。而對於王朝、家族的命運,漢代時的情況往往被歸之於道德決定,

亦即行道德之事與否會與王朝、家族的吉凶禍福有關。96

為何會發展出善、惡可以積累的想法?恐怕很難有個定論,或許這是

93 漢‧孔安 國傳、唐 ‧ 孔穎達等 正 義,《尚 書 ‧商書》 ( 《十三經 注 疏》,台 北 :藝 文印書館,1955 年 1 版),卷 8,〈伊訓〉,頁 115。

94 漢‧孔安國傳、唐‧孔穎達等正義,《尚書‧周書》,卷 11,〈泰誓中〉,頁 154。

95 魏‧王弼 、韓康伯注 ,唐‧孔穎 達等正義,《 周易》(《十 三經注疏》 ,台北 : 藝 文 印書館,1955 年 1 版),卷 1,〈坤〉,頁 20,這段話無論在史書或是古人著作中常常 被用以說明 積善與為惡 對家庭的影 響,也可以 說所有關於 善惡報應觀 念之具體論 述皆起 源於此。

96 陳寧,〈漢晉時期思想界的命運觀〉,頁 1-34。

為了解決「報施多爽」97的問題而產生的,雖然傳統之中肯定善有善報,

惡有惡報,然而善惡報應並不見得真如所施為一般回應,往往有可能是不 報,或是更糟地有惡報,在這種情況之下,為了合理地解釋這種狀況,並 且維護「道德定命」之論,遂發展出各種不同的解釋98,因而遂有積善累 惡的概念,漢人王符便曾言:

非獨人臣也,國君亦然,政教積德,必致安泰之福,舉錯數失,

必致危亡之禍。故仲尼曰:湯、武非一善而王也,桀、紂非一惡 而亡也。三代之廢興也,在其所積。積善多者,雖有一惡,是為 過失,未足以亡。積惡多者,雖有一善,是為誤中,未足以存。

人君聞此,可以悚愳。布衣聞此,可以改容。99

這種善惡可以積累的觀念更不可避免地與「家」有所牽連,在漢代時認為 人的行為所帶來的禍福並不會立即顯現,而是在一段期間之後,因此有所 謂「後代論」100的提出,以為每個個人是家庭延續中的一部分,個人的歷 史也就是家的歷史,因此個人與家庭是息息相關的,一個家的所積累下來 的善惡也就必然地會影響到個人的禍福。晉朝祖納與梅陶、王隱對於善惡 為何需要積累、家與善惡報應關係的談話中,就某種層次而言可以說是反 映了古人自先秦以降,乃至漢晉這段期間對於善惡報應體系的一看法:

納嘗問梅陶曰:「君鄉里立月旦評,何如?」陶曰:「善褒惡貶,

則佳法也。」納曰:「未益。」時王隱在坐,因曰:「尚書稱『三 載考績,三考黜陟幽明』,何得一月便行褒貶!」陶曰:「此官法 也。月旦,私法也。」隱曰:「易稱『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 之家必有餘殃』,稱家者豈不是官﹖必須積久,善惡乃著,公私何 異!古人有言,貞良而亡,先人之殃;酷烈而存,先人之勳。累 世乃著,豈但一月!若必月旦,則顏回食埃,不免貪汚;盜蹠引

97 關於「報施多爽」的問題可見陳寧,〈漢魏六朝 思想界對於「報施多爽」問題的討論〉,

《中國文哲 研究集刊》,13 期,1998 年 9 月,頁 293-356。

98 陳寧,〈漢魏六朝思想界對於「報施多爽」問題的討論〉一文中針對從維護道德定命 論立場對報 施多爽的解 釋共有九種:偶有論、計畫論、後代論、未盡善論、承負論、三 報論、有限 的現報論、 行善貪報論 、「善不受報 」之說等等 。

99 漢‧王符 撰、清‧汪 繼培箋、彭 鐸校正,《 潛 夫論箋校正》(《 新編諸子 集成一》,北 京:中華書 局,1985 年 1 版),第 3 卷,〈慎微第十三〉,頁 143。

100 陳寧,〈漢魏六朝思想界對於「報施多爽」問題的討論〉,頁 311-13。

少,則為清廉。朝種暮穫,善惡未定矣。」101

個人禍福報應與為善為惡有關,更縱向地與歷代家族的為善惡與否攸 戚與共,此外,在橫向切面上也與當時的時代背景有著密切的關連,除了 個人無法脫離當代的社會環境生存,漢代天人感應的思潮應該是促進這種 想法的原因之一;不過更進一步來看,其核心仍在於「家」。漢代以來視天 下為一家之天下,除了將皇帝當成家的家長以外,同時也視整個天下為整 體,因而皇帝為善、行仁政勢必影響到整個天下,積累下來必然會有善報 福應,也就是承平世界產生,反之則否;既然人人都在這個天下的大家族 中,因此每個人的善惡報應也就不可能與整個國家脫離干係,董仲舒在對 策中便明言:

孔子曰:德不孤,必有鄰,皆積善絫德之效也。及至後世,淫佚 衰微,不能統理羣生,諸矦背畔殘賊良民,吕爭壤土,廢德教而 任刑罰。刑罰不中,則生邪氣,邪氣積于下,怨惡蓄于上,上下 不和,則陰陽謬盭,而妖孽生矣,此災異所緣而起也。臣聞命者,

天之令也;性者,生之質也;情者,人之欲也。或夭或壽,或仁 或鄙,陶冶而成之,不能粹美,有治亂之所生,故不齊也。孔子 曰:君子之德風也,小人之德屮也。屮上之風必偃。故堯舜行德,

則民仁壽;桀紂行暴,則民鄙夭。夫上之化下,下之從上,猶泥 之在鈞,唯甄者之所為;猶金之在鎔,惟冶者之所鑄。綏之斯倈,

動之斯和,此之謂也。102

自先秦到漢代對於善惡報應的發展,善惡所影響的不只是個人,而廣及家 庭、國家。103

談到善惡報應,似乎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便已然一語道盡,然而更具

101 唐‧房玄齡等撰,《新校本晉書》(台北:鼎文書局,1975-1981),列傳,卷 62,〈列 傳第三十二 ‧祖逖‧兄 納〉,頁1699。

102 《全漢文》,(《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京都:中文出版社,1981 年初版),

23,〈董仲舒‧元光元年舉賢良對策〉,頁 250-2~251-1。

103 這種國家、家族的命運走向,在漢晉時期都被認為以道德來決定,詳細討論請見陳 寧,〈漢晉時 期思想界的 命運觀〉, 頁 1-34。

體的內容是什麼呢?若要從具體事物來看所謂的「報與應」,對於人而言 最重要的不外乎是世俗所肯定的價值,諸如財富、仕途、壽命等等,漢朝 于定國之父便曾自言:「我治獄多陰德,未嘗有所冤,子孫必有興者。」

後來于定國果然做到丞相,子孫封侯傳世。104此外,最重要的便是「壽命」。

在中國貴生傳統中「自古壽為最善」,若要談到行善的報償部分,自然是 以壽命最好。在每個朝代對於善行的強調可能有些不同,漢朝察舉制中有 孝廉,因而注重讓財、推財,疏廣在漢宣帝時曾為太傅,辭官還鄉之後將 皇帝的賞賜與族人故舊等人分享,他認為「賢而多財,則損其志;愚而多 財,則益其過。且夫富者,人之怨也;吾既亡以教化子孫,不欲益其過而 生怨。」其族人皆心悅誠服,史書最後記載「皆以壽終」,我不確定這裡 所指稱「皆以壽終」範圍所及為何,是指疏廣及其子孫,或是整個宗族呢?

從文獻的描述方式來看,至少疏廣本人必定因為這個善舉而得以全壽。105 魏晉以降紛亂戰爭頻仍,許多人流離失所、死於戰亂,為人埋屍葬骨便顯 得良善無比,

驎之雖冠冕之族,信義著於羣小,凡厮伍之家婚娶葬送,無不躬 自造焉。居於陽岐,在官道之側,人物來往,莫不投之。驎之躬 自供給,士君子頗以勞累,更憚過焉。凡人致贈,一無所受。去 驎之家百餘里,有一孤姥,病將死,歎息謂人曰:「誰當埋我,惟 有劉長史耳!何由令知?」驎之先聞其有患,故往候之,值其命 終,乃身為營棺殯送之。其仁愛隱惻若此。卒以壽終。106

驎之雖冠冕之族,信義著於羣小,凡厮伍之家婚娶葬送,無不躬 自造焉。居於陽岐,在官道之側,人物來往,莫不投之。驎之躬 自供給,士君子頗以勞累,更憚過焉。凡人致贈,一無所受。去 驎之家百餘里,有一孤姥,病將死,歎息謂人曰:「誰當埋我,惟 有劉長史耳!何由令知?」驎之先聞其有患,故往候之,值其命 終,乃身為營棺殯送之。其仁愛隱惻若此。卒以壽終。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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