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與道
2. 儒家之道與自由
晚年的嚴復特別尊重民族文化與儒學的傳承,以及禮因時而變、大道無所 不在的傳統思想:
吾思初生民,中國固獨秀。一畫開庖犧,衣裳垂軒後。虞夏丁中天,心法著 授受。史臣所載筆,明白同旦晝。西旅當此時,蠢蠢猶禽獸。湯武行征誅,
惟民在所救。孔子刪詩書,述古資法守。時義大矣哉,道體彌宇宙。因禮有 損益,百世難悉究。雖云世變殷,一一異經覯。74
他晚年雖然依然敬重斯賓塞並相信天演學說,卻深刻體驗認識到「物競天擇」
72嚴復,〈與熊純如書〉109封之52,《嚴復集(三)》,667。1917年。
73〈《民約》,平議〉,《嚴復集(二)》,337。1914年,
74嚴復,〈書示子璿四十韻〉,《嚴復集(二)》,409。
說所可能產生的流弊,並對孔孟仁義之道深致其嚮慕。如前所述,嚴復思想的 歸宿,仍是中國儒、道、釋意義下的一貫之道。然而他繼續主張子弟學習西法,
只是必須在中學方面先打下深厚的基礎。其兼取中西之長的態度並未改變。他 說: 「能用新眼光看吾國習見書,而深喻篤信之,庶幾近道矣。」75所信者乃 古人之道,只是指出這數千年所傳下來的道理極深,就今人而言,若不能通達 西學,以新眼光看古書,實不易理解。他曾以新眼光解釋傳統文化對於中國存 亡之關鍵性:
今夫社會之所以為社會者,正恃有天理耳!正恃有人倫耳!天理亡,人倫墮,
則社會將散,散則他族得以壓力御之,雖有健者,不能自脫也。76
指出傳統的天理與人倫觀是中國社會凝聚的基礎,此基礎一旦毀滅,則社會將 散,族群將亡。設若一個社會或民族厭惡自己的社會倫理,試問這個社會與民 族如何能夠長久,嚴復這番話實在說得語重心長。此所以他說:「五倫之中,
孔孟所言,無一可背。」77完全肯定儒家倫理的價值及重要性。
在此前提下,試問嚴復晚年思想中自由的意義為何?首先,嚴復並未否定 自由的意義。如前所引「來教謂平等自由之理,胥萬國以同歸,大同郅治之規,
實學途之究竟,斯誠見極之談,一往破的。顧仆則謂世界以斯為正鵠,而中間 所有涂術,種各不同。何則?以其中天演程度各有高低故也」,此明言自由平 等乃人類應有之最終理想,只是各國演化的程度以及方式(此屬國性的範圍)
不同,所以不能一律。他晚年雖然較少論及自由的意義,然而他前期論自由乃 中國文化所缺,而為發皇民力、民智、民德所必由等說,實乃真知卓見。可見 自由亦為道中所不可或缺之一義,只是實現此義亦有其條件而已。嚴復臨終時 說:
須學問,增知能,知做人分量,不易圓滿。事遇群己對待之時,須念己輕群 重,更切毋造孽。78
特別提出「己輕群重」一說,明顯回歸儒家仁義為重之說,而不再以「存我自 由」為人生第一義。雖然如此,嚴復一生堅持自己的理念與追求,又何嘗不是 獨立自由思考的典範。
75嚴復,〈與熊純如書〉109封之33,《嚴復集(三)》,639。1916年。
76嚴復,〈論教育與國家之關系(在環球中國學生會演說)〉,《嚴復集(一)》,168。1906 年。
77〈論教育與國家之關系(在環球中國學生會演說)〉,《嚴復集(一)》,168
78嚴復,〈遺囑〉,《嚴復集(二)》,360。
餘論
一、嚴復思想之深刻
對現代西方社會來講,自由確實是一個總的、根本性的原則。政治社會上 的自由民主,經濟上的自由資本主義,思想言論上自由解放,社會自由發展。79 自由確實是西方之為西方的一個關鍵乃至根本的要素。嚴復的思想具有極深刻 的洞察力。即使時至今日,多數人依然未必能掌握現代西方之所以為現代西方 的根本要素為何。在嚴復的時代還沒有許多關於現代西方的回顧性論述,他自 己找到西方之所以為西方的根本要素就在自由,眼光實在出眾。嚴復介紹了自 由、演化、邏輯、真理等觀念,這些確實是現代西方之所以為現代西方的根本。
我們今天從韋伯(Max Weber)、海德格等大家與後現代批判的書中比較容易瞭解 現代西方的基本特質,但嚴復當時無從得知這些人的見解,主要靠自己悟出。
嚴復在他遺言中向家人所說的「余受生嚴氏,天秉至高」,決非虛言。他在一 八九零年代,甚至更早的時候就認識到西方與中國最根本的差異為何,中國應 於自由、邏輯、自然公理等處學習西方。在中國,他是最早有這樣洞見的人。
但他後來揚棄了自由等概念,回頭來講儒道傳統,認為最高的道理還是傳統的 中庸之道與「道可道,非常道」。長期以來,學界乃至一般社會人士都認為他 是因為感情因素,傳統力量或「返祖症」因素回到了保守立場。但事實上是因 為他認清當時的中國不是講自由主義的時候。從他晚年的書信中,顯示他頭腦 清明、論事準確,用流利的文言,一寫洋洋灑灑數千言,在在展現他的聰明才 智與能力。而百多年來的歷史最後也證明了他的憂慮是有道理的。
嚴復遠比一般人要瞭解中國歷史與實際狀況。他曾向袁世凱說,以中國情 況而言,既然其體質如此,雖有民主之名,而實際上是專制之實。君既已得其 實,就不要再要這個名,勸他不要帝制。蔣介石的政府,無論軍政、訓政乃至 憲政初期,基本上是專政。直至今日,以中國大陸而言,雖有無產階級或人民 民主之名,其實質仍是一黨專政,基本性質依然類似。即便今天的台灣也並沒 有充分的民主化,僅以國民黨內部的運作來論,還是很不民主,通常是一言堂。
中國大陸與台灣在一百年之後都還如此,更遑論當時嚴復所處的時代。這表示 嚴復先知先覺地看到了自由主義在中國的時代限制。
嚴復後來也不再以普遍公理(universal law)為宗旨或主義,而回到求道、整
79 /克羅采(Crotzec)在十九世紀末。Lord Acton一生也想要寫一本以自由為核心觀念的書,但最後 沒有寫完,齎志以歿。又見,
History as a story of progress of liberty。
體觀化、因時制宜的態度。何謂整體觀化?亦即從四面八方、過去到現在甚至 到未來去觀看整體的演化,其結果必然因時制宜,而非單純只信仰某種主義,
或某種說法及作法。不廢處事有其基本的原理原則,但具體的作法要因時因地 制宜。他說自由平等者如先王所言之「蘧廬」,可一宿而不可久居。這對於一 切的名言都是如此。任何的主張、主義、理念,都有其道理,言之有物,始之 成理,但是不可執著地以其為終極的真理,這就是老子所說「道可道,非常道;
名可名,非常名」。最終最高的道理,不可以名言限制,然而其中亦應包括自 由。所以嚴復不再以自由為道,而回到了中庸之道、不可名言之道。回到了孔 孟老莊易傳中庸這種中國傳統裡所言的那種最高的、超出名象之道。
二、道與中國近現代史
嚴復為中國第一個提倡自由主義,也是對西方自由主義有最深的體認的人。
他在中年時以自由為道,但到了晚年時則回到了易老莊與中庸之道。由此觀之,
其一生之最高追求是在探索中國在中西交會的大時代挑戰之下所應循率的大道,
而非追求自由或求富強。此最高原理原則,必須合乎自然與歷史演化的理則,
又能指導中國的發展。嚴復認為自由的說法極具價值,乃天演的基本原理。中 國文化太偏重群體,必須重視個體自由,以謀群己兼顧的良好發展。因此在前 期極力提倡自由主義。即使在後期,他也並不反對自由之為一種終極價值。他 之所以批判自由,主要是認為自由在當時的中國不合時代需求。同時也反對將 自由作為最高不變的道理來看,以免偏向單一方面。換言之,他雖然不再以自 由為道,卻不反對自由為道中應有之一義,只是主張不應偏執。
現代西方人一方面個人信仰各種主義,另一方主張思想言論自由,這應是 西方人智慧之所在。政治社會上走極端或只主張一種主義通常會產生嚴重問題,
需要自由多元才能達到平衡。因此就整個社會運作而言,個人堅持其主義與言 論自由這兩者正好達到平衡。中國傳統與西方正好相反。在大一統的格局之下,
中國傳統不走極端而重中庸,要求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無所不 包。因而於最高的道理不願也不能講死,只強調致中和,以期達到各種事物、
團體、需求與道理的平衡。並重視因時制宜,在不同的狀況,採取不同的作法,
但不可離開做人與天地自然的基本道理。
在此儒學大傳統的影響下,嚴復從來沒有走極端。他早年講的自由不是極 端的個人自由主義,而是合乎天演的「為己自由」以及人我平衡的太平公例和 群己權界論。然而中國人向來都相信有所謂大道,一旦將大道講一定的主義,
在思維上易走極端。因此嚴復怕中國人因主張自由平等、愛國民權等學說而走
上極端,在晚年極力批評。此事亦可以之後的馬克思主義與毛澤東思想為例。
一旦馬列毛思想似乎全面成功了,中國人傾向於將其當成宇宙人生的至道,全 面加以崇信,甚至要「從靈魂深處暴發革命」,讓自己徹徹底底的變成馬列毛 主義下的新人,去除任何自私利己的傾向,都要成為馬列毛主義下的聖賢與標 兵。是以要徹底地反省檢討,拼命寫自白書,檢查是否曾犯了任何走資派的錯 誤。這便是嚴復所批評的以一定之理論為大道的可能問題。
嚴復晚年主張中庸與超越名言的大道雖有超絕的智慧,然而也有所限制。
中國近現代史的具體經驗,似乎既呼應了嚴復的睿智,也顯現出嚴復所見之不
中國近現代史的具體經驗,似乎既呼應了嚴復的睿智,也顯現出嚴復所見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