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學界在探討佛道交涉的議題上，多注重在佛道之間的抄襲、借鑑、挪用等議題之 上，而近年來的研究已經開始反省這種佛道「影響」模式的有效性與局限性。本文所關注 的重點並非僅在佛道之間的借用關係上，而希望進一步呈現佛教與道教在法術層面更深層 的共享關係。由於法術是一種宗教實踐，其中涉及信仰者的宗教認同、儀式專家的儀式操 作與展演、法術的有效性與靈驗性、人觀與宇宙觀等諸多層面，因此在一個共享的文化層 面當中，法術能夠在其有效性與靈驗性前題下，借用不同的宗教資源，並轉化為一套有效 的宗教展演模式，並在特定的社會層面中被儀式專家所使用，而發揮一定的治療功能。
從這個角度來套討佛道交涉，就不只是佛教抄襲道教或道教模仿佛教這麼單純。穆瑞 明（Christine Mollier）早已經從經典的層面中探討佛道之間的借用與轉化是一種相互關 係，而非單方面的，其兩者間的關係遠比想像複雜。58柏夷（Stephen Bokenkamp）也同樣 在死後世界與輪迴當中探討佛道之間更深層的交會相融關係。59因此，筆者認為有必要重 新去思考佛道交涉的議題。首先，當一個宗教傳統面對另一個宗教傳統時，雖然不是兩個 物體的碰撞，但至少對其中一個傳統而言是面對另一個文化與傳統元素，而此宗教傳統又 可從另一個宗教傳統當中擷取一些元素來豐富自身的宗教傳統。而這種文化元素進入某一 個文化土壤時，會依照當地的傳統與習俗而產生質變，以因應當地的宗教需求。而同時每 一個個體乃至群體，包括宗教儀式專家與信眾，又會依照其獨特的需求而去撿選、擷取這 些宗教元素，而在這過程當中，就會產生融合、轉化、交換、互補、扭曲、再造等種種複 雜的現象。這種現象在宗教的實踐面顯得尤為突出，因為宗教實踐層面是完全貼近信眾的 種種現實需求，其講求的是效驗。面對激烈的宗教市場競爭，儀式專家講究的是在儀式與 法術的有效性，在此前提之下，其儀式可以在符合信眾文化脈絡的情況下，結合各種新型 態的法術環節與元素，也因此不斷豐富了儀式的內涵。而對信眾而言，其關懷的是生命與 生活問題的解決與心理焦慮的紓解，宗教的正統性與教義的權威性並非信徒所最關心，因 此信徒會在不同的宗教元素與實踐中周旋、比較、揀選，最後選擇對信眾最有利的宗教實 踐，並以效驗為標準逐漸排除不適任的宗教專家。在這種氛圍之下，法術即成為宗教工具 性的載具，可以被不同宗教傳統所運用、交換、轉化，只要在效驗的前提下，法術可以轉 換其外觀，以類似的法術邏輯展現，並進一步與該宗教傳統的脈絡結合，以合理的形式呈 現在儀式結構之中。從這個觀點來看，在刺激與援用兩種面向上，佛教與道教有著多層次 的複雜交互關係，佛教與道教的界線顯得更加模糊，而上述的交互關係也更加複雜。
以本文探討的兩個案例之間的關係來說，其間就有相當複雜的關係。首先，穢跡金剛 的經典進入漢地當中，其中有許多經本就是漢地經典，也就是富含漢地特色，乃至道教特 色的經典，這些經典也許是在河西走廊或漢地被造構出來，然後進入漢地流行。然而經典 的流行與實際的宗教實踐又有一段落差，從穢跡金剛經典看來，阿尾舍法只是其中的一小 部分，但是從民間的記錄來看，似乎在到宋代以後福建一帶所流行的穢跡金剛法就是以童 子降神為主的法術。而穢跡金剛的形象與呪法似乎也在法術的層面當中被運用，其中部分 的馬元帥相關法術就借用了這些共享的元素，而分化出一個獨特的元帥法。而這當中最富 興味的是附童子法，這也是在以阿尾舍法為基礎的一種文化共享，但是不同的法術傳統則
58 Christine Mollier, Buddhism and Taoism Face to Face: Scripture, Ritual, and Iconographic Exchange in Medieval China, pp. 1-22.
59 Stephen R. Bokenkamp, Ancestors and Anxiety: Daoism and the Birth of Rebirth in China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7）, pp. 158-198.
對此文化共享元素有著不同的模塑。這似乎也牽涉到基本的人觀與宇宙觀，以印度文化為 根源的密教法術在使用童子附身時是直接降神問事，但是到了以漢地文化為主的道教法術 在運用童子附體法時則側重魂神的安置，無論是招魂附體或押祟入體，都需要先提出童子 魂神，並加以守護安置，讓童子身體成為一個容器，然後再引魂或押祟入體，加以問事或 考召。這種原理也同樣運用在法師的變神儀式之中。換言之，當一個新的宗教文化元素進 入一個文化脈絡之中，會先形成一種刺激，然後經過實踐而逐漸形成一種文化元素，在文 化的接受度高以後則進而成為一種文化共享，當民間法術與道教法術進一步在此文化共享 當中運用這些元素時則會進一步轉化這些元素而形成自身的特色。這種過程並非單向式 的，而是不斷交互作用以後的結果，在法術層面更是開放性的交揉多種元素，其中宗教傳 統的界域更加隱晦，而形成豐富的法術文化，同時也提升其在法術市場當中的競爭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