豔情小說是明清時代描寫情欲生活與性幻想的重要文本，以這些文學性的 文本來研究歷史上的情欲活動無疑地有一些限制。除了文學想像可能誇大不實 之外，豔情小說所反映的景象還有階級的限制，其內容多半是關於家境較富 有、衣食不愁之紳商家庭，而且除了少數文本之外（如《癡婆子傳》），絕大多
45 R. H. van Gulik, Sexual Life in Ancient China (Leiden: E. J. Brill, 1974), p. 331.
數的小說都是由男性書寫，並訴諸男性讀者的閱讀快感，因而扭曲了女子的形 象與感受。簡言之，小說的想像性，以及在階級、性別方面的限制性，使我們 無法確切掌握其所揭露、彰顯的私密生活究竟有多少是屬於歷史的實情，如屬 實情的話又有多大的代表性。然而有關明清的私情世界並無太多的史料，豔情 小說的文本仍讓我們得以窺視、摹想明清時期情欲生活與私密空間之情狀。
本文所處理的主題是豔情小說所顯示的情欲、空間的區隔與逾越。以本文 所採用的三個文本來說，故事情節主要都是發生在中下層的仕紳家庭的場景之 中，而且這些家庭規模都不算太大，成員也很簡單。這與《金瓶梅》所設計的 深具商人、痞子色彩之西門慶、妻妾成群的大家庭架構與食色交歡的複雜場 面，有明顯的差異。46 在中下層仕紳的家戶空間之中，人們一方面遵守禮教 所規範的性別與空間隔絕；另一方面卻又不斷地有人逾越此一界線，來追求愉 悅。比較間接的逾越表現在人們以偷聽、偷窺來刺探他人私密活動，滿足己身 視聽快感。男性目光關注的焦點多半是是女子外貌、衣著、性徵與交歡場景，
例如豔情小說的情節顯示有些男子常常千方百計窺視女子入廁與沐浴，企圖觀 看禁忌部位；至於女性目光大致則止於男子的長相與身材。在聽覺部分，引人 動興的主要是交歡時的淫聲浪語。較為直接的逾越則是「鑽穴踰牆」式的偷 情。無論是已婚或未婚的男女都藉著各種的方式，尤其是依靠媒介人物的牽線 與禮物、信物的交換，逾越男女之防。
在空間逾越之中隱密與暴露、偷窺與展現無疑地是其內部相互拉扯的幾股 力量。這些拉扯使我們得以釐清私密場域的範疇，以及其中公（亦即可以給外 人看的）私（亦即不可給外人看的）界線的遊移性、模糊性。以偷情來說，此 一活動的進行幾乎都要先刻意佈置一隱蔽的空間場景，此一領域依男女關係、
偷情時機的不同，可以從房內延伸到房外。值得注意的是豔情小說中私密空間 的打造多由女子負責，再引導男子進入。似乎配合了「閫門」的空間區隔，以 及男性闖入、女性迎合的性別角色之界定。總之，藉著此一隱密性的空間的開 創，情欲主體將可能偷窺與偷聽的入侵者盡可能地排除在外，並將可以參與或 旁觀者網羅在內。誠如本文所顯示的房門、牆壁、窗子、燈光控制、帷帳、床 鋪、衣物等提供此一私密空間形成的物質性基礎；而主人丫鬟、奴婢所形成本
46 胡衍南，「食、色交歡的文本─《金瓶梅》飲食文化與性愛文化研究」。
尊、分身的關係，則提供了私領域之內情欲分享的社會基礎。
然而極有意義的是，上述的私密空間並不成為一個絕對性的隱蔽場域。這 些漏洞一方面引人窺探，另一方面則提供了展示、勾引的可能性，空間因而成 為一個可以操弄的因素。在這方面因為男女凝視的差異，似乎給與女子更多的 主動權。這樣一來私密空間之內的性別與權力，顯然不是男性中心或父權主導 等概念所能含括的，而是呈現出交互使力、既宰制又交換的複雜情景。在暗通 款曲的情欲角力之中，男女雙方都有機會在對方的身體上實現自己的意志，來 決定是否進行身體接觸、在何處進行、選擇何種姿勢、誰要先達到高潮等。47 中國房內的世界一直吸引中外學者的探究。二十世紀中葉當荷蘭學者高羅 佩在探討此一主題時，感慨地說：「十八十九世紀訪華西人，考察風俗書籍既 不易入手，詢人又諱莫如深，遂以為中國房內必淫污不堪，不可告人。」他做 過深入研究之後想要改正此一偏見：「余所搜集各書……殆可謂有睦家之實，
無敗德之譏者，可知古代房術不啻不涉放蕩，抑符合衛生，且無暴虐之狂、詭 異之行。故中國房室之私，初無用隱匿，而可謂中華文明之榮譽也。」對於房 內的世界，高羅佩所關懷的顯然在於「矯正西人之誤會」，並證明中國人對性 是「健康的、正常的」。48 在經過半個多世紀之後，中國房內世界是否敗德、
淫亂或正常與否，顯然不是目前學界關懷的重點。如能依賴更多元的史料（特 別是上文所述禮教文本、 醫學文本與小說文本，甚至視覺史料等），了解真實 與表述的差異、情欲世界的精神與物質基礎、性別建構的過程（理想男性與女 性之特徵）、男女權力的交互滲透，階級、族群與性別的關係等複雜面向，將 使我們更了解中國歷史文化脈絡之下的私情世界，以及公私、情理之間的交互 關係。
47 本文依賴《肉蒲團》、《癡婆子傳》與《浪史》所做的性別與權力之分析，與《金瓶梅》所呈現 的景象有所不同。《金瓶梅》之中的西門慶，在家中其權力無疑地凌駕於妻妾之上，他與妻妾 之間，以及妻妾與妻妾之間，都存在各種權力的糾葛與慾望的衝突。見陳翠英，〈貪欲、財色、
權力：《金瓶梅》兩性世界重探〉，《世情小說之價值觀探論─以婚姻為定位的考察》（臺北：
臺灣大學，1996），頁79-147。
48 高羅佩，〈自序〉，《秘戲圖考》（東京：作者自印，1951）。R. H. van Gulik, Sexual Life in Ancient China, p. xii. 他所用的字眼是“healthy and norma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