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縱然孔子對《易》的學術取向，作了嶄新的定位，構作了新 的學術範式。但《易》的流傳，本有久遠的宗教傳統，偏向技術之占，故 儒家傳孔子的《易》學，固然代有人才，但在正統儒家以外，儘有堅持傳 統範式的流派在。《史記》述古典占筮之道曰：「三王不同龜，四夷各異卜，
然各以決吉凶」；93即在《史記》中記載，諸呂政變以後，大臣欲迎立代王 恆，猶豫未定之時曾「卜之龜，卦兆得大橫。占曰：「大橫庚庚，余為天 王，夏啟以光」，94其中占詞，固非《易》之筮詞矣！縱同屬以《易》為占，
其主導原則亦未必相同。劉向《孫卿書錄》載：
孫卿善為《詩》、《禮》、《易》、《春秋》。……齊人或讒孫卿，乃 適楚。楚相春申君以為蘭陵令。95
荀子的《易》學承自孔子，自無疑義，而晚年居楚地，當傳《易》的「德 義」新範式。然而，同在楚地馬王堆出土的《帛書．易》，雖保有《易》的 經文，但〈十翼〉不全，而其卦序與今本〈序卦〉的排列完全不同，此猶 是孔子《易》學路數，以義理為主的。但在安徽阜陽雙古堆出土的《易占》， 則明顯是繼承卜筮傳統的。雙古堆為西漢汝陰侯夏侯灶所葬，其卒年為漢 文帝15 年（西元前 165 年），96與馬王堆3 號墓的葬期，僅差三年。李學勤 認為：
在孔子及其弟子以後，易學已成體系，而且與數術分別開來。像 雙古堆簡《周易》這類的占術，儘管仍用《周易》經文，和易學
93 ［漢］Han 司馬遷 Sima Qian：《史記》ShiJi（北京[Beijing]：中華書局[Zhonghua shuju]，
1959 年）卷 130，〈太史公自序〉“Taishigong zixu”第 70，頁 3318。
94 ［漢］Han 司馬遷 Sima Qian：《史記》ShiJi，紀卷 10，〈孝文本紀〉“Xiaowen benji”第 10，
頁414。
95 參［清］Qing 嚴可均 Yan Kejun：《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全漢文》Quan shanggu san dai Qin Han sanguo liuchao wen: Quan Han wen 卷三十七，劉向 Liu Xiang：《孫卿書錄》
Sunqing shu lu（北京[Beijing]：中華書局[Zhonghua shuju]，1999 年），頁 332-333。
96 宋迎春 Song Yingchun：〈阜陽漢簡發現、整理與研究綜述〉“Fuyang Hanjian faxian、zhengli yu yanjiu Zong shu”，《阜陽師範學院學報》Fuyang shifan xueyuan xuebao（社會科學版），
總第109 期（2006 年），頁 59。
是沒有什麼關係的，只是一種簡易的占書。為了區別起見，似乎 稱之為《易占》更符合其性質。97
這足以證明，到了西漢初葉，《易》學的卜筮傳統，仍可與孔重義理的《易》
學，分庭抗禮。儒家內部《易》學派系不同，一般學者以為《易》的承傳，
既不受秦火影響，因之於漢代學派內部的分裂，應較它經為少。事實上，
帛書《易》、今本《易》與雙古堆《易占》，充分說明了漢代《易》學存在 分歧。
至於，漢世習見的五經而十四博士問題，至石渠會議而表面化，《漢書．
宣帝紀》載：「詔諸儒講五經同異，太子太傅蕭望之等平奏其議，上親稱制 臨決焉。乃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書》、穀梁《春秋》博士」。98於此 節史實錢穆指：
使大臣平奏其異同，而漢帝稱制臨決，此即整齊歸於一是，永不 欲再有異說之意也。乃立梁邱易大小夏侯尚書穀梁春秋者，凡此 諸異說，雖與當時朝廷博士說經不同，而亦自可存，故許其與博 士說並存，亦立為博士。……如施博士說易以外有梁邱說，……
施易只稱易，不必別目施易。然則漢博士經說分家，起於石渠議 奏之後，其事至顯矣。99
則《易》學於漢雖傳自田何，而自身分裂的情況，自漢代中葉已愈益明顯 了。何況，錢穆指出諸家漢《易》多為齊學，「施孟梁丘皆出於田何，何齊 人也，故諸家亦好言陰陽災變，推之人事。惟費氏易較不言陰陽，較為純 謹」。100以是觀之，則「恢奇駁雜」的齊學，較諸孔子強調價值判斷的《易》
學轉型，更有回歸現象預期的原始卜筮傳統的趨向。故班固《漢書》以為 焦延壽、京房《易》：「其（延壽）說長於災變，分六十四卦，更直日用事，
以風雨寒溫為候：各有占驗。（京）房用之尤精」，101信為不誣。至於《易緯》， 則如朱伯崑言：
97 李學勤 Li Xueqin：《周易溯源》Zhouyi suyuan，頁 301。
98 ［漢］Han 班固 Ban Gu：《漢書》Hanshu 卷 8，〈宣帝紀〉“Xuandi ji”第 8，頁 272。
99 參錢穆 Qian Mu：〈兩漢博士家法考〉“Liang Han boshi jiafa kao”，載《兩漢經學今古文平 議》Liang Han jing xue jin gu wen ping yi（臺北[Taipei]：東大圖書有限公司[Dongda tushu youxiangongsi]，1983 年），頁 196。
100 同上註，頁 199。
101 ［漢］Han 班固 Ban Gu：《漢書》Hanshu 卷 75，〈眭兩夏侯京翼李傳〉“Sui liang Xiahou jing
孟京皆以章句解《易》，並以卦象占風雨寒溫。……同京房易學 相比，《易緯》有兩點較為突出：一是將《周易》神秘化，或者 說神學化；一是以象數解《易》，並將其理論化。102
是以，漢《易》流派中，固不乏堅持孔子以義理言《易》的學者，但不可 排除平衡地，也有歸向原始宗教傳統的趨勢在。與此同時，《易》的魯學派 別的影響力，仍不可忽視，例如前舉《帛書．易》，王葆玹在《西漢經學源 流》中指出：
比較通行本《易傳》與帛書〈易之義〉、〈要〉篇，可以知道戰 國晚期至漢初儒家《易》學的大概情形，當時儒家魯學一派專注 於《易》中闡發德義，開《周易》義理之學的先河；齊學一派則 重視占筮以及同占筮聯繫密切的象數，成為西漢官方經學的陰陽 五行及天人感應學說的一部分。103
本來在漢儒心目中，純《易》占的技術，與言義理之《易》，實有頗 嚴格的區別，蓋「觀德義」者始足言「經」。《漢書．張禹傳》便有以下的 記載：
（張）禹為兒，數隨家至市，喜觀於卜相者前。久之，頗曉其別 蓍布卦意，時從旁言。卜者愛之，又奇其面貌，謂禹父：「是兒 多知，可令學經。」104
張禹（？-5 年）與揚雄同時，兒時觀卜自學以後，對於卜筮操作已十分熟 悉，甚至已對「別蓍布卦意」亦能把握。但對於卜者而言，這僅是屬於操 作層面的，為了要提高張禹的學術層次，他向張禹的父親推薦，可令張禹
「學經」。是知，在漢儒心目中，學《易》可以區別為操作層面的「別蓍布 卦意」，但如果缺乏理論層面的「經術」與之配合，則亦未必能取得其時知 識界的認同。同時，西漢末年也是經學家派的問題衝突，到了白熱化階段，
劉歆《讓太常博士書》，爭立左傳於官學，範式衝突的張力愈形明顯。西漢
yi li zhuan”第 45，頁 3160。
102 朱伯崑 Zhu Bokun：《易學哲學史》Yixue zhexueshi 上冊，頁 154-155。
103 王葆玹 Wang Baoxuan：《西漢經學源流》XiHan jingxue yuanliu（臺北[Taipei]：東大圖書 公司[Dong da tushu gong si]，1994 年），296 頁。
104 ［漢］Han 班固 Ban Gu：《漢書》Hanshu 卷 81，〈匡張孔馬傳〉“Kuang Zhang Kong Ma zhuan”
第51，頁 3347。
《易》學從孟喜到《易緯》，正向占候（象數）的方向而趨，日遠於孔子義 理方向的典範。《法言．問神》有：「書不經，非書也；言不經，非言也。
言、書不經，多多贅矣」105之語，即指此而言歟？
然而，西漢《易》學的理想，卻與現實恰為相反。漢儒順《易》傳的 路數，強調「殊塗而同歸，一致而百慮」。具體表現在司馬談的〈論六家要 旨〉：「易大傳：『天下一致而百慮，同歸而殊塗。』夫陰陽、儒、墨、名、
法、道德，此務為治者也，直所從言之異路，有省不省耳」；106而班固《漢 書．藝文志》則稱：
諸子十家，其可觀者九家而已。……其言雖殊，辟猶水火，相滅 亦相生也。仁之與義，敬之與和，相反而皆相成也。《易》曰：
「天下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今異家者各推所長，窮知究 慮，以明其指，雖有蔽短，合其要歸，亦《六經》之支與流裔。……
若能修六藝之術，而觀此九家之言，舍短取長，則可以通萬方之 略矣。107
班固《六藝略》的重心是要表明漢代學術的境況，乃是「殊塗」，故先強調：
「昔仲尼沒而微言絕，七十子喪而大義乖。故《春秋》分為五，《詩》分為 四，《易》有數家之傳」。108因為儒學內部分裂，在不同的學術取向下，期 望「異家者各推所長」，堅持他們皆「六經之支與流裔」。109是故整個〈藝 文志〉強調的是如何在當代「殊塗」的學術環境下，從新回歸到「同歸」
的理想。110
強調「同源」的理由，是儒家的理想（六經為代表）可以廣被（一如
《大學》云：「古之欲明明德天下」的理想）；不過，面對現實上的各家「殊 塗」，班氏僅能以期望的方式說：「若能修六藝之術，而觀此九家之言，舍
105 ［清］Qing 汪榮寶 Wang Rongbao：《法言義疏》Fayan yishu，頁 164。
106 ［漢］Han 司馬遷 Sima Qian：《史記》ShiJi 卷 130，〈太史公自序〉“Taishigong zixu”
第70，頁 3288-3289。
107 ［漢］Han 班固 Ban Gu：《漢書》Hanshu 卷 30，〈藝文志〉“yiwenzhi”第 10，頁 1746。
108 同上註，頁 1701。
109 同上註，頁 1746。
110 這與胡適等人爭議，「六經出於王官」，為事實與否，乃是完全地不同的取態。胡適的關 心點是：事實上，各家出於王官的證據足夠嗎？班固關心的是從歷史的趨勢而言，可否 扭轉當世學派「殊塗」的現實，而復歸於本是同根的「同歸」理想形態的熱切期望。
短取長，則可以通萬方之略矣」。111這是「良好的願望」，並沒有任何可以 實現的「保證」，使「殊塗」的現況能必向「同歸」而趨也！把古典不同形 態學術作整合，乃漢代學人努力的方向之一。在江蘇尹灣出土《博局占》， 在6 號漢墓的木牘中，有《神龜占卜法》。該牘正面繪有一用於占卜的靈龜，
上題一段如何占算的「用神龜之法」的文字，下有一呈龜甲形排列的干支 表。邢文指出「神龜占卜法」，是試圖把古典占候的兩種主要方式：龜卜及 筮占聯合起來的嘗試。112本來「筮短龜長」之說，業經表示龜與筮為兩種 不同的占卜方式，如果筮即是龜，又何論其短長呢？漢代的卜者試圖把與 筮法相結合的干支，以「靈龜」的形象表出之，即是把筮法納入於龜卜的 嘗試。由是觀之，除了在學術範式上分歧外，把古典占卜的方案，作不同 的整合與嘗試，也是兩漢學界的另一普遍現象。
七、 《太玄》與《易》之關係
揚雄作為西漢「默而好深湛之思」113的學者，他「用心於內，不求於 外」114的志節，具見於青年時「願不受三歲之奉，且休脫直事之徭，得肆 心廣意，以自克就」；115至於七十高齡，仍然向掌管渾天儀的老工問以天文 之學。116這種「朝聞道，夕死可矣」117的精神，驅使他在學術上不斷作反 省。因之，他對漢代《易》學的範式衝突，當有強烈的感受。除了儒家內 部，有著「義理」《易》與卜筮《易》的爭議外。結合道家思想的《易》學，
也開始挑戰儒家思想的學術地位，如揚雄之師嚴遵的道德文章，早為一代 所推重，故《法言》云：「蜀莊之才之珍也，不作苟見，不治苟得，久幽而
111 ［漢］Han 班固 Ban Gu：《漢書》Hanshu 卷 30，〈藝文志〉“yiwenzhi”第 10，頁 1746。
112 邢文 Xing Wen：《帛書周易研究》Boshu ZhouYi yanjiu（北京[Beijing]：人民出版社[Ren min
112 邢文 Xing Wen：《帛書周易研究》Boshu ZhouYi yanjiu（北京[Beijing]：人民出版社[Ren m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