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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P.2704〈三冬雪〉反映敦煌僧尼之社會生活

從P.2704寫卷之內容,可暸解當時敦煌僧尼生活之概況。〈三冬雪〉開頭之「入言」:

「如來典句,蓋不虛拈。令護命於九旬,遣加提於一月。」點出僧尼沿街募化寒衣之

44 郝春文:《唐後期五代宋初敦煌僧尼的社會生活》(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8年12月),第四章

〈敦煌僧尼的京教活動〉,頁259。

行為,乃是根據佛典之記載。此處所謂之「佛典」,即〈律部根本說一切有部毗柰耶羯 恥那衣事一卷〉,其云:「利養。」根據此段記載,沙門僧尼得以在三月坐雨安居後,

手持衣缽,遊行人間,隨意多求衣,此即〈千門化〉所謂:「三冬月,九月罷,護戎金 園僧結夏,賞勞施設律留文」。所謂九旬即三月,指夏季三月(四月十五日至七月十五 日)。依經律規定,僧尼當於此三月集中於寺內致力坐禪修學,屏除一切雜務,禁止外 出,此即所謂「安居月」。僧尼於安居月坐畢,即可出遊人間接受施捨,此乃世尊之恩 典。至於唱文中之「話苦辛,申懇切」,乃意指「三冬」將至,然「囊中青婚(緡)一 箇無,身上故衣千處結」,顯示「全無一事衣」之窘境。此處所謂「三冬」,乃指冬季 三月,即冬季。據唐‧楊炯〈李舍人山亭詩序〉詩:「三冬事隙,五月歸休。」又杜荀 鶴〈溪居叟〉詩:「不說風霜苦,三冬一草衣。」可知三冬乃指冬季。敦煌之冬季何以 讓這些僧尼如此愁苦?原因即在於敦煌地處內陸,海洋氣流不能到達,冬季酷寒,一 月平均溫度為攝氏零下七度45,僧尼在「寒窗冷慴一無衣」之窘境下,無奈吟唱此一悲 調。何以敦煌僧尼「不是三冬總無衣」?就敦煌僧尼之經濟來源,除了「施捨」、「出 唱」外,尚有來自承擔寺院勞役及參與寺院組織之法事活動,不定期由僧團領得之宗 教收入-儭利;同時還可通過為他人做法事來賺取布或糧食。46在儭利方面,一般寺院 在春秋官齋、十二月結壇轉經等宗教活動中,皆可獲得齋儭布與糧食。如P.2032背〈後 晉時代淨土寺諸色入破曆算會稿〉有「布一疋,秋官齋儭入。」又P.2049背〈長興二年 正月沙州淨土寺直歲愿達手下諸色入破曆算會牒〉中有「布壹疋,春官齋儭入。」然 而這些官方所舉辦之宗教活動所獲得之神佛食與僧料,大多用於活動所需,如P.2409 背〈同光三年正月沙州淨土寺直歲保護手下諸色入破曆算會牒〉中有「麵兩碩伍斗,

十二月中間十日及雷闍梨解齋等用。」又「麵玖斗,十二月城上結壇造神佛食及沿壇 僧解齋齋時用。」故雖有所謂「官施」之收入,然而僧尼之實際所得並不多。至於請 僧設齋舉行法事之所得,則由參與之僧尼均分,這些施捨物品,是沙州僧人宗教收入 的重要來源。據郝春文對敦煌僧尼之宗教收入研究顯示47,沙州僧尼純靠從事佛教活動 為生者僅佔全部僧尼總數之五分之一,普通僧人在一般情況下僅靠宗教收入難以維 生,必須從事其他經濟活動才能生存。而這些經濟活動即指從事農業生產與其他世俗 活動。農業生產顯非僧尼之專業,故敦煌寫卷中有記載僧人雇人種田及出租土地之情

45 蘇瑩輝:《敦煌學概要上編》(臺北:五南圖書公司,1988年12月),頁8。

46 郝春文:《唐後期五代宋初敦煌僧尼的社會生活》(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8年12月)頁111。

47 郝春文:《唐後期五代宋初敦煌僧尼的社會生活》(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8年12月),第六章

〈敦煌僧尼的宗教收入(下),頁365。

事,如P.2451〈乙酉年二月十二日乾元寺僧寶香雇百姓鄧仵子契〉,記僧寶香雇鄧仵子 耕種麥地三畝、粟地四畝。又P.3155背〈天復四年僧令狐法性出租土地契〉,載僧令狐 法性因「要物色用度」,遂將口分地八畝典租百姓。此僧人不善農事之情形,亦反映於 P.2704寫卷中之唱辭:「師僧家,資(滋)味別,不解經營無計設。」由於「不解經營」,

而宗教收入又少,可見敦煌一般僧尼之生活已十分窘困。至於沙彌、沙彌尼等下層僧 尼,更是如此,苦不堪言,故P.2704寫卷之唱辭開頭即云:「遠辭蕭寺來相謁,總把衷 腸軒砌說,一迴吟了一傷心,一遍言時一氣咽。」由於吐蕃統治敦煌時期寺院已停止 供應僧尼日常飯食,48官府也不供應僧尼口糧,而敦煌僧尼又須向官府納稅,如當時之 土地稅收有地子、渠河口作、官布和柴草等。此外吐蕃管轄敦煌中期,僧人又須承擔 官府之徭役與兵役、寺院之勞役,足見當時一般僧尼生活確為困頓,故從P.2704寫卷中 可充分感受其無奈與哀悽,如唱文中之辭句:「最傷情,難申說,杖笠三冬皆總(闕)」、

「座更闌,燈殘滅,討義尋文愁萬結」、「若不今朝到此來,如何御被三冬雪」、「恨嚴 凝,兼臘月,即是多寒且無熱」、「苦再三,軒砌說,未沐恩光難告別」、「故國未期愁 悄悄,鄉關思處淚盈盈」、「鴈來親、燕去也,獨對孤燈歎福寡」。

張義潮敦煌起義何以能獲得僧人之支持,除了有教首洪 等僧官之支持外,筆者 以為,當與吐蕃部分政策加重僧人之負擔,如徭役與兵役等,使一般僧人更加窘困,

因而引起僧怨有關。至於任半塘於《敦煌歌辭總編》之校釋文中,以「杖笠三冬皆總

(闕)」之唱辭指責僧侶之貪婪無厭49;以「未沐恩光難告別」、指責其「強求惡化,分 明訛詐」,此乃因未能瞭解當時敦煌僧尼之生活窘境所造成之誤解。蓋杖、笠乃基本生 活之所需,連此基本生活物資都缺乏,正顯示生活已無所憑藉,故未蒙施捨,何以維 生?何以渡過此漫漫寒冬?此乃「難告別」之苦衷,「難申說」之哀情,亦為此寫卷對 當時僧尼生活之真實反映,不必將它做負面之曲解。又〈千門化〉之唱辭屢言「三衣 佛勑千門化」,又「除非證果離胞胎,這迴不向千門化」,任半塘斥其「存心訛詐,口 氣奸狡,而面目猙獰」,並視為「邪命說法」。50然就〈千門化〉寫作年代之社會背景而 言,至歸義軍時期,尤其是曹氏歸義軍時期,普通民眾對施捨或參與佛教活動,信仰 成份已減少,而求得社會承認、娛樂與文化成分則日益增多。民眾對僧人之施舍減少,

反而熱衷於自己組織起來從事修窟、造像與設齋等佛教活動,寺院與僧人在民眾心中

48 郝春文:《唐後期五代宋初敦煌僧尼的社會生活》(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8年12月),第二章

〈敦煌僧尼的生活方式〉,頁115。

49 任半塘:《敦煌歌詞總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頁1048。

50 任半塘:《敦煌歌詞總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頁1061。

地位顯然大幅低落。51在如此不利於僧尼募化之現實環境下,僧尼只好以「三衣佛勑千 門化」之經律,以「除非證果離胞胎,這迴不向千門化」來說之以理,以「不因五利 佛留文,緇徒爭敢千門化」來動之以情,期使民眾「願開恩惠賞加提」,此乃迫於現實 之無奈,故評論此首吟唱歌辭之內涵,須兼顧歌辭寫作之時代與社會背景因素,不能 單以唱辭文句做片面之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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