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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餘 論

在文檔中 大學格物別解 (頁 30-33)

歷來對《大學》的爭議,最主要便是集中在格物的歧解上。朱子本程子 之意,以為《大學》有錯簡,有闕文,遂改訂古本次序,而所作〈格物補 傳〉,後世非議尤多。故後世有古本、改本之爭,此即其根源所在。主古本者 謂「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繫在「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下,正 應上文「修身為本」,人能知本,即是知之至,故後文只單疏「誠意」,固無 煩補格致之傳。82李惇《群經識小》曰:

《大學》《中庸》二篇,程朱自《戴記》取出,以配孔孟之書,《大學》改正尤多,

如臨淮入汾陽軍,一號令之,壁壘皆變,數百年來遵而從之,無可議矣。但《戴記》

中猶當載其元文,使學者知二書本來面目,並知程朱改訂之苦心。今惟注疏本尚載 元文,而不能家有其書,坊刻讀本,止存其目,學者有老死而不見元文者。竊謂急 宜補刊,庶得先河後海之義。83

彼雖謂程朱義無可議,亦未言古本之不當改,然力主兼行古本,其意最為持 平,而從古本之得另有理解,亦從而可知。至如錢賓四先生曰:

「知止」可謂即「知本」,乃是起步處,「知之至」始是歇腳處。……朱子……發明

81 宋.司馬光撰、胡三省注,《新校資治通鑑注》(臺北:世界書局,1972.11),卷66,頁 2099。案:《通鑑》此段記載亦見《三國志》〈魏書.和洽傳〉。又《通鑑》〈漢紀.孝獻皇 帝乙.初平二年〉胡注「邴原性剛直,清議以格物」,亦云:「格,正也。」見卷60,頁 1930

82 如前註58所舉,陳澧《東塾讀書記》引王復禮《四書集注補》即主是說。錢大昕亦云:

「致知者,知本之謂也。」見《潛研堂文集》〈大學論上〉,《嘉定錢大昕全集》(南京:江蘇 古籍出版社,1997.12,第9冊,頁22。大抵主古本者多有持此見者。

83 清.李惇,《群經識小》〈大學中庸〉,同註4,第18冊,卷722,頁13031

「知本」與「知至」之不同,可謂深切而著明矣。然則縱謂《大學》無闕文,亦必有 闕義。朱子〈格物補傳〉,至少補出了《大學》之闕義。84

此則自另一角度窺入,而其以古本於義有所未足之意,亦至明顯。然無論致 疑於古本或改本者,大抵皆未疑及《大學》本篇義理。惟清初陳確《大學辨》

極論其文必出秦後,又斥之為禪學。其論旨甚夥,而主要則質疑於《大學》

之「知止」,其言曰:

未至而知止,如弗知而已,而何遽定、靜、安、慮、得之可易言乎?且吾不知其所 謂知止者,謂一知無復知者耶,抑一事有一事之知止,事事有事事之知止;一時有 一時之知止,時時有時時之知止者耶?……《大學》之所謂知止,必不然也。必 也,其一知無復知者也。一知無復知,惟禪學之誕有之,聖學則無是也。君子之於 學也,終身焉而已;則其於知也,亦終身焉而已。……天下之理無窮,一人之心有 限,而傲然自信,以為吾無遺知焉者,則必天下之大妄人矣,又安所得一旦貫通而 釋然於天下之事之理之日也哉!85

實則縱謂《大學》晚出之篇,亦不能知禪學頓悟之說,蓋即以「知止」之起 步處認作歇腳處,遂生此疑。此等疑處,總由格物致知之解讀而起。今若謂 格物固無涉乎天下無窮之理,自不致疑及其何以居八目之首。

前於陳確,遠在南宋,陸象山弟子楊簡已先疑《大學》,乃本於心學立場 認為八目分裂身、心,先後層累,支離害道,遂斥之為非聖害道。然後世學 人,又以轉訾慈湖之近禪。86可見對文義理解的不同,以至論者自身的學術 立場,皆可以影響其對經典本文評價的高下,有時彼此竟致是背道而馳的。

最後引錄清汪中〈大學平義〉一文,其言曰:

《大學》其文平正無疵,與〈坊記〉〈表記〉〈緇衣〉伯仲,為七十子後學者所記,于 孔氏為支流餘裔。師師相傳,不言出自曾子,視〈曾子問〉〈曾子立事〉諸篇,非其 倫也。宋世禪學盛行,士君子入之既深,遂以被諸孔子。是故求之經典,惟《大學》

之格物致知可與傅合,而未能暢其旨也。一以為誤,一以為缺,舉平日之所心得者 著之于書,以為本義固然;然後欲俯則俯,欲仰則仰,而莫之違矣。習非勝是,一

84 同註19,頁230

85 清.陳確,〈大學辨〉,《陳確集》(臺北:漢京文化事業公司,1984.7,《別集》,卷14 554-555

86 楊簡對《大學》的批判,主要見於《慈湖遺書》〈家記七.論大學〉(臺北:國防研究院,

1966.10,影印《四明叢書》本)。劉秀蘭「化經學為心學─論慈湖之經學思想與理學之開

新」(臺北:國立臺灣大學中文研究所碩士論文,1999.6,第二章第一節,頁38-43有較詳 論述。

國皆狂。即有特識之士,發寤于心,止于更定其文,以與之爭,則亦不思之過也。

誠知其為儒家之緒言,記禮者之通論,孔門設教,初未嘗以為至德要道,而使人必 出于其途,則無能置其口矣。87

此論似即針對程朱而發,而汪氏還歸《禮記》原篇地位之主張,亦意在言外。

惟朱子教人先讀《大學》,蓋以為此篇是為學綱領,修身治人的大規模,學者 由是以奠基,然後可以進階以窺《四書》之其餘三種。朱子解說此規模云:

所謂「規模之大」,凡人為學,便當以明明德、新民、止於至善,及明明德於天下為 事,不成只要獨善其身便了?須是志於天下,所謂「志伊尹之所志,學顏子之所學」

也。88

其意復詳申於〈大學章句序〉中,辨《大學》乃異於「俗儒記誦詞章之習」

「異端虛無寂滅之教」「權謀術數功名之說」「百家眾技之流」。無如後之學 者,竟又以禪學疑之,或又嫌其支離,陳確甚至說《大學》紛紛曰「欲」曰

「先」,悉是私偽。苟得朱子為學規模之旨,則格物之或漢或宋,或朱或王,

以至諸家解讀,於儒門教義,固無傷也。縱其書非孔門設教之舊,亦已為數 百年來設教之先。汪中謂其文平正無疵,若由朱子為學規模之觀點論之,亦 允稱平議。本篇所論,亦筆者啟發於師友,平日所心得,一隅之見,得無汪 氏俯仰之譏乎!

87 清.汪中,《述學》〈大學平義〉,同註83,卷800,頁13176-13177 88 同註17,卷14,頁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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