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史 ·107·
卷第六 齐本纪上第六
齐高祖神武皇帝姓高氏,讳欢,字贺六浑,勃海蓚人也。
六世祖隐,晋玄菟太守。隐生庆,庆生泰,泰生湖,三世仕慕 容氏。及慕容宝败,国乱。湖率众归魏,为右将军。湖生四子。
第三子谧,仕魏,位至侍御史,坐法徙居怀朔镇。谧生皇考树 生,性通率,不事家业。住居白道南,数有赤光紫气之异。邻 人以为怪,劝徙居以避之。皇考曰 :“安知非吉?”居之自若。
及神武生而皇妣韩氏殂,养于同产姊婿镇狱队尉景家。神武既 累世北边,故习其俗,遂同鲜卑。长而深沈有大度,轻财重士,
为豪侠所宗。目有精光,长头高权,齿白如玉,少有人杰表。
家贫,及娉武明皇后,始有马,得给镇为队主。镇将辽西段长 常奇神武貌,谓曰 :“君有康济才,终不徒然 。”便以子孙为 托。及贵,追赠长司空,擢其子宁而用之。神武自队主转为函 使。尝乘驿过建兴,云务书晦,雷声随之,半日乃绝,若有神 应者。每行道路,往来无风尘之色。又尝梦履众星而行,觉而 内喜。为函使六年,每至洛阳,给令史麻祥使。祥尝以肉啖神 武。神武性不立食,坐而进之。祥以为慢己,笞神武四十。及 自洛阳还,倾产以结客。亲故怪问之,答曰 :“吾至洛阳,宿 卫羽林相率焚领军张彝宅,朝廷惧其乱而不问,为政若此,事 可知也。财物岂可常守邪?”自是乃有澄清天下之志。与怀朔 省事云中司马子如及秀容人刘贵、中山人贾显智为奔走之友。
北史 ·108·
怀朔户曹史孙腾、外兵史侯景亦相友结。刘贵尝得一白鹰,与 神武及尉景、蔡俊、子如、贾显智等猎于沃野。见一赤兔,每 搏輙逸,遂至迥泽。泽中有茅屋,将奔入,有狗自屋中出噬之,
鹰兔俱死。神武怒,以鸣镝射之,狗毙。屋中乃有二人出,持 神武襟甚急。其母两目盲,曳杖,呵其二子,曰 :“何故触大 家!出甕中酒,烹羊以待客。因自言善暗相,遍扪诸人,言皆 贵,而指麾俱由神武。又曰 :“子如历位显,智不善终 。”饮 竟,出行数里,还更访之。则本无人居,乃向非人也。由是诸 人益加敬异。
孝昌元年,柔玄镇人杜洛周反于上谷,神武乃与同志从之。
丑其行事,私与尉景、段荣、蔡俊图之,不果而逃,为其骑所 追。文襄及魏永熙后皆幼,武明后于牛上抱负之。文襄屡落牛,
神武弯弓将射之以决去,后呼荣求救,赖荣透下取之以免。遂 奔葛荣,又亡归尔硃荣于秀容。先是刘贵事荣,盛言神武美,
至是始得见。以憔悴故,未之奇也。贵乃为神武更衣,复求见 焉。因随荣之厩,厩有恶马,荣命剪之,神武乃不加羁绊而剪,
竟不蹄啮。已而起曰 :“御恶人亦如此马矣 。”荣遂坐神武于 床下,屏左右而访时事。神武曰 :“闻公有马十二谷,色别为 群,将此竟何用也?”荣曰 :“但言尔意 。”神武曰 :“方今 天子愚弱,太后淫乱,孽宠擅命,朝政不行。以明公雄武,乘 时奋发,讨郑俨、徐纥而清帝侧,霸业可举鞭而成。此贺六浑 之意也 。”荣大悦,语自日中至夜半乃出。自是每参军谋。后 从荣徙据并州,抵扬州邑人庞苍鹰,止围焦中。每从外归,主 人遥闻行响动地。苍鹰母数见围焦,上赤气赫然属天。又苍鹰 尝夜欲入,有青衣人拔刀叱曰 :“何故触王?”言讫不见。始 以为异,密觇之。唯见赤蛇蟠床上,乃益惊异。因杀牛分肉,
厚以相奉。苍鹰母求以神武为义子。及得志,以其宅为第,号
北史 ·109·
为南宅。虽门巷开广,堂宇崇丽,其本所住团焦,以石垩涂之,
留而不毁。至文宣时,遂为宫。既而荣以神武为亲信都督。于 时魏明帝衔郑俨、徐纥,逼灵太后。未敢制,私使荣举兵内向。
荣以神武为前锋。至上党,明帝又私诏停之。及帝暴崩,荣遂 入洛。因将篡位,神武谏恐不听,请铸像卜之。铸不成,乃止。
孝庄帝立,以定策勋,封铜鞮伯。及尔硃荣击葛荣,令神武喻 下贼别称王者七人。后与行台于晖破羊侃于太山。寻与元天穆 破邢杲于济南。累迁第三镇人酋长。尝在荣帐内,荣尝问左右 曰 :“一日无我,谁可主军?”皆称尔硃兆。荣曰 :“此正可 统三千骑以还 。堪代我主众者,唯贺六浑耳 。”因诫兆曰 :
“尔非其匹,终当为其子穿鼻。”乃以神武为晋州刺史。于是大 聚敛,因刘贵货荣下要人,尽得其意。时州库角无故自鸣,神 武异之,无几而孝庄诛荣。
及尔硃兆自晋阳将举兵赴洛,召神武。神武使长史孙腾辞 以绛蜀、汾胡欲反,不可委去 。兆恨焉。腾复命,神武曰 :
“兆举兵犯上,此大贼也,吾不能久事之 。”自是始有图兆计。
及兆入洛,执庄帝以北。神武闻之大惊。又使孙腾伪贺兆,因 密觇孝庄所在,将劫以举义,不果。乃以书喻之,言不宜执天 子以受恶名于海内。兆不纳,杀帝而与尔硃世隆等立长广王晔。
改元建明,封神武为平阳郡公。及费也头纥豆陵步籓入秀容,
逼晋阳,兆征神武。神武将往,贺拔焉过兒请缓行以弊之。神 武乃往逗留,辞以河无桥,不得渡。步籓军盛,败走。初,孝 庄之诛尔硃荣,知其党必有逆谋,乃密敕步籓,令袭其后。步 籓既败兆等,以兵势日盛,兆又请救于神武。神武内图兆,复 虑步籓后之难除,乃与兆悉力破之,籓死。深德神武,誓为兄 弟。时世隆、度律、彦伯共执朝政,天光据关右,兆据并州。
仲远据东郡,各拥兵为暴,天下苦之。葛荣众流入并、肆者二
北史 ·110·
十余万,为契胡陵暴,皆不聊生。大小二十六反,诛夷者半,
犹草窃不止。兆患之,问计于神武。神武曰 :“六镇反残,不 可尽杀,宜选王素腹心者,私使统焉。若有犯者,罪其帅,则 所罪者寡 。”兆曰 :“善!谁可行也?”贺拔允时在坐,请神 武。神武拳殴之,折其一齿,曰 :“生平天柱时,奴辈伏处分 如鹰犬。今日天下安置在王,而阿鞠泥敢诬下罔上,请杀之。” 兆以神武为诚 ,遂以委焉 。神武以兆醉,恐醒后或致疑贰,
遂出,宣言 :“受委统州镇兵,可集汾东受令 。”乃建牙阳曲 川,陈部分。有款军门者,绛巾袍,自称梗杨驿子,愿厕左右。
访之,则以力闻,尝于并州市搤杀人者,乃署为亲信。兵士素 恶兆而乐神武,于是莫不皆至。
居无何,又使刘贵请兆。以并、肆频岁霜旱,降户掘黄鼠 而食之,皆面无谷色,徒污人国土。请令就食山东,待温饱而 处分之。兆从其议。其长史慕容绍宗谏曰 :“不可,今四方扰 扰,人怀异望,况高公雄略,又握大兵,将不可为 。”兆曰:
“香火重誓,何所虑邪?”绍宗曰 :“亲兄弟尚难信,何论香 火!”时兆左右已受神武金,因谮绍宗与神武旧隙 ,兆乃禁绍 宗而催神武发。神武乃自晋阳出滏口。路逢尔硃荣妻乡郡长公 主自洛阳来,马三百匹,尽夺易之。兆闻,乃释绍宗而问焉。
绍宗曰 :“犹掌握中物也 。”于是自追神武,至襄垣。会漳水 暴长,桥坏。神武隔水拜曰 :“所以借公主马,非有他故,备 山东盗耳。王受公主言,自来赐追,今渡河而死,不辞,此众 便叛 。”兆自陈无此意,因轻马渡,与神武坐幕下,陈谢,遂 授刀引头,使神武斫己。神武大哭,曰 :“自天柱薨背,贺六 浑更何所仰!愿大家千万岁,以申力用。今旁人构间至此,大 家何忍复出此言?”兆投刀于地,遂刑白马而盟,誓为兄弟,
留宿夜饮。尉景伏壮士欲执兆,神武啮臂止之,曰 :“今杀之,
北史 ·111·
其党必奔归聚结。兵饥马瘦,不可相支。若英雄屈起,则为害 滋甚。不如且置之。兆虽劲捷,而凶狡无谋,不足图也 。”旦 日,兆归营,又召神武。神武将上马诣之,孙腾牵衣乃止。隔 水肆骂,驰还晋阳。兆心腹念贤领降户家累别为营。神武伪与 之善,观其佩刀,因取之以杀其从者,尽散。于是士众咸悦,
倍愿附从。
初,魏真君中,内学者奏言上党有天子气,云在壶关大王 山。武帝于是南巡以厌当之。累石为三封,斩其北凤皇山以毁 其形。后上党人居晋阳者号上党坊,神武实居之。及是行,舍 大王山,六旬而进。将出滏口,倍加约束,纤毫之物,不听侵 犯。将过麦地,神武輙步牵马。远近闻之,皆称高仪同将兵整 肃,益归心焉。遂前行屯鄴北,求粮于相州刺史刘诞,诞不供。
有军营租米,神武自取之。
魏晋泰元年二月,神武军次信都,高乾、封隆之开门以待,
遂据冀州。是月,尔硃度律废元晔而立节闵帝。欲羁縻神武,
三月,乃白节闵帝,封神武为勃海王,征使入觐。神武辞。四 月癸巳,又加授东道大行台、第一镇人酋长。庞苍鹰自太原来 奔,神武以为行台郎,寻以为安州刺史。神武自向山东,养士 缮甲。禁兵侵掠,百姓归心。乃诈为书,言尔硃兆将以六镇人 配契胡为部曲,众皆愁。又为并州符,征兵讨步落稽。发万人 将遣之,孙腾、尉景伪请留五日,如此者再。神武亲送之郊,
雪涕执别。人号恸,哭声动地。神武乃喻之,曰 :“与尔俱失 乡客,义同一家,不意在上乃尔征召!直向西已当死,后军期 又当死,配国人又当死,奈何?”众曰 :“唯有反耳!”神武 曰 :“反是急计,须推一人为主 。”众愿奉神武。神武曰 :
“尔乡里难制,不见葛荣乎?虽百万众,无刑法,终自灰灭。今 以吾为主,当与前异。不得欺汉兒,不得犯军令,生死任吾,
北史 ·112·
则可。不尔,不能为取笑天下 。”众皆顿颡,死生唯命。神武 曰 :“若不得已,明日,椎牛飨士,喻以讨尔硃兆之意 。”封 隆之进曰 :“千载一时,普天幸甚 。”神武曰 :“讨贼,大顺 也。拯时,大业也。吾虽不武,以死继之,何敢让焉 。”六月 庚子,建义于信都,尚未显背尔硃氏。及李元忠与高乾平殷州,
斩尔硃羽生首来谒,神武抚膺曰 :“今日反决矣 !”乃以元忠 为殷州刺史。是时,兵威既振,乃抗表罪状尔硃氏。世隆等秘 表不通。八月,尔硃兆攻陷殷州,李元忠来奔。孙腾以为朝廷 隔绝,不权立天子,则众望无所系。十月壬寅,奉章武王融子 勃海太守朗为皇帝,年号中兴,是为废帝。时度律、仲远军次
斩尔硃羽生首来谒,神武抚膺曰 :“今日反决矣 !”乃以元忠 为殷州刺史。是时,兵威既振,乃抗表罪状尔硃氏。世隆等秘 表不通。八月,尔硃兆攻陷殷州,李元忠来奔。孙腾以为朝廷 隔绝,不权立天子,则众望无所系。十月壬寅,奉章武王融子 勃海太守朗为皇帝,年号中兴,是为废帝。时度律、仲远军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