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大師[註 1]至寶林[註 2]。韶州韋刺史[註 3]與官僚[註 4]入山請師，出於城中大梵寺[註 5]講
堂，為眾開緣說法[註 6]。師升座次[註 7]，刺史官僚三十餘人、儒宗學士[註 8]三十餘人、僧尼 道俗一千餘人，同時作禮，願聞法要[註 9]。
註 釋
[註1] 大師：此指六祖惠能。
[註 2] 寶林：古寺名，位於廣東省南華山。
[註3] 韋刺史：指韶州刺史韋璩。
[註 4] 官僚：官員、屬吏，這裡指同在一起做官的部屬。
[註 5] 大梵寺：寺名，位於廣東省。
[註6] 開緣說法：開講因緣，演說佛法，也就是為眾生廣開佛法因緣而說佛法的要義。
[註 7] 座次：所坐之處。
[註 8] 儒宗學士：泛指儒師、學者。
[註9] 法要：簡約樞要的法義稱作法要，這裡指佛法的要義。
白話翻譯
當時，六祖惠能大師回到了寶林寺，韶州府的長官韋璩刺史與他的部屬一道進入南 華山，禮請惠能大師出山，到城裡的大梵寺為大眾廣開因緣而演說佛去。惠能大師登上 講壇坐定，這一次的法會聽眾有刺史及其部屬約三十多人，還有儒士學者三十多人，以 及出家僧眾、尼眾、在家居士、世俗民眾約一千多人等。他們一起向惠能大師敬禮，希 望能夠聽聞惠能大師演說佛法要義。
原 文
大師告眾曰：『善知識[註 10]！菩提自性[註 11]，本來清淨，但用此心，直了成佛[註 12]。 善知識！且聽惠能行由得法事意。』
註 釋
[註 10] 善知識：指能講說正法，教導眾生遠離惡法、修行善法的賢者。
[註 11] 菩提自性：指每個人先天具有能使人覺悟的本性，即佛性。菩提，即梵語 Bodhi 的音譯，
或譯為「覺」，指能覺悟法性的智慧。自性，即諸法各自有其不遷變、不生滅的自性，
因此一切現象本體或一切心相的性體就叫作「自性」。
[註 12] 佛：梵語 Buddha，或譯為「覺者」，即正覺、遍知的大覺大悟者。
白話翻譯
惠能大師對大眾說：『各位善知識，菩提自性，本來就是清淨的，只要保持這種清 淨的本心，便能夠直接了悟而成就佛道。各位善知識，且聽我講說自己求法、得法的由 來與大概的經過吧！』
原 文
惠能嚴父[註 13]，本貫范陽[註 14]，左降[註 15]流于嶺南，作新州[註 16]百姓。此身不幸，父
又早亡，老母孤遺，移來南海[註 17]，艱辛貧乏，於市賣柴。時，有一客買柴，使令送至 客店；客收去，惠能得錢，卻出門外，見一客誦經。惠能一聞經語，心即開悟，逐問：
『客誦何經？』客曰：『金剛經[註 18]』復問：『從何所來，持此經典？』客云：『我從蘄州 黃梅縣東禪寺[註 19]來。其寺五祖忍大師[註 20]在彼主化，門人[註 21]一千有餘；我到彼中禮拜，
聽受此經。大師常勸僧俗：『但持[註 22]金剛經，即自見性，直了成佛。』惠能聞說，宿昔
[註 23]
有緣，乃蒙一客取銀十兩與惠能令充老母衣糧，教便往黃梅參禮五祖。惠能安置母 畢，即便辭違，不經三十餘日，便至黃梅，禮拜五祖。
註 釋
[註 13] 嚴父：惠能之父姓盧，在惠能三歲時去世。
[註 14] 本貫范陽：原籍范陽，范陽在今河北省涿縣。
[註 15] 左降：古代稱因過失而貶謫官職為左降或左遷。
[註 16] 新州：即今廣東省新興縣。
[註 17] 南海：唐郡名，治所在今廣州市。
[註 18] 金剛經：即《金剛般若波羅蜜經》，金剛般若係用來比喻能夠斬斷一切邪念、到達彼岸 的智慧，本經有多種中譯本，其中以姚秦時鳩羅摩什所譯的單行本流通最廣。
[註 19] 蘄州黃梅縣東禪寺：東禪寺又名蓮華寺，位於湖北省黃梅縣西南一里處的東山，弘忍大 師曾在這裡講經說法。
[註 20] 五祖忍大師：中國禪宗第五代祖師弘忍，俗姓周，法名弘忍，湖北黃梅人。七歲時從四 祖道信出家，隨從道信三十年，盡得道信的禪寺，道信死後，由他繼承法席，主化於東 山的東禪寺，後以衣缽付法於六祖惠能，於七十四歲圓寂，諡號大滿禪師。
[註 21] 門人：指在其門下的學禪之人。
[註 22] 持：誦持、遵奉修行之意。
[註 23] 宿昔：過去時。
白話翻譯
惠能我的父親籍貫是范陽，因故被降職流放到嶺南，成為新州的百姓。我這一生很 不幸，幼年父親早逝，只留下年老的母親和我這個孤子，於是便遷居到南海。由於家境 貧因，生活艱難，惠能我只好在街巿賣柴為生。有一天，客人向我買柴，並讓我送到客 店去，客人收下柴後，我領了錢，正要走出門外，聽見有一位客人正在讀誦佛經，我一 聽到那客人所誦的經語，心裡就豁然開悟，便問道：「客人誦讀的是什麼經典呢？」那
位客人回答道：「是金剛經。」我又問：「這部經典是從那裡學來的？」那位客人說：
「從黃梅縣東禪寺請來的，那裡的住持是禪宗的五祖弘忍大師，有門徒一千多人，我去 到那裡禮拜五祖弘忍大師，聽他宣講這部經典。弘忍大師常常勸告出家眾與在家眾說：
只要誦持這部金剛經，自然能見到自己的自性，直接了悟一切，成就佛道。」惠能聽說 後，知道這是前世所種下的因緣。當時承蒙一位客人取了十兩銀子相贈，讓惠能將這筆 錢作為供養年老母親衣食的費用，好前往黃梅縣參拜五祖。我將母親安置妥當後，就辭 別了母親，走了三十幾天才來到黃梅縣，施禮拜見五祖弘忍大師。
原 文
祖問曰：『汝何方人？欲求何物？』惠能對曰：『弟子是嶺南新州百姓。遠來禮師，
惟求作佛，不求餘物。』祖言：『汝是嶺南人，又是獦獠[註 24]，若為堪作佛？』惠能曰：
『人雖有南北，佛性本無南北；獦獠身與和尚[註 25]不同，佛性有何差別？』五祖更欲與 語，且見徒眾總在左右，乃令隨眾作務[註 26]。惠能曰：『惠能啟和尚，弟子自心常生智慧，
不離自性，即是福田[註 27]。未審和尚教作何務？』祖云：『這獦獠根性大利[註 28]！汝更勿 言，著槽廠去[註 29]！』惠能退至後院，有一行者[註 30]，差惠能破柴踏碓[註 31]。經八餘月。
註 釋
[註 24] 獦獠：隋唐時你為嶺南谿洞中少數未開化蠻族的名稱，故也常常以之稱嶺南的百姓。
[註 25] 和尚：也作「和上」，是梵語 Upadhyaya 的音譯，係僧徒對其親教師的對稱，如同一般 尊稱「老師」。
[註 26] 隨眾作務：隨同眾人一同勞作與修持。作務，兼有修行與勞作之意。
[註 27] 福田：人若行善修慧猶如農夫耕作田地，能夠得到福慧之報，因此稱為福田。
[註 28] 根性大利：性根非常銳利，悟解非常敏銳。佛教以根比喻本性，因此說「根性」。
[註 29] 槽廠：指後院料理生計、服役者的活動區，或說是後院養馬的小屋。
[註 30] 行者：依住僧寺、留髮修行的人叫行者，這裡指管理寺院後勤事務的工頭。
[註 31] 破柴踏碓：以斧劈柴供燃料用叫作破柴；用腳去踏舂米碓使舂成白米就叫踏碓。
白話翻譯
禮拜五祖後，五祖問他：「你是何方人士？到這裡來想要求得什麼呢？」惠能回答 說：「弟子是嶺南新州的百姓，從遙遠的地方前來拜見您，只有一個目的，就是要成佛，
再沒有其他的要求。」五祖說：「你是嶺南人，又是未開化的蠻夷，你憑什麼成佛呢？」
我回答說：「人雖然有南北之分，但佛性卻無南北的區別；南方蠻夷之身雖然與大師您 不同，但是本自具有的佛又有什麼差別呢？」五祖本來想跟我繼續討論下去，可是看到 其他的徒弟都圍繞在旁邊，便吩咐惠能我跟隨眾人一起做事。於是我問道：「惠能稟告 大師，弟子心裡經常感覺到佛法智慧作用，不離自身本有的佛性，這就是耕種福田了。
不知大師您要我做些什麼事務呢？」五祖說道：「你這個南方蠻夷的性根倒是非常銳利。
你不要再說了！到後院槽廠去吧！」我退出到後院後，有一位行者派我去劈柴、踏碓舂 米。就這樣工作了八個多月的時間。
原 文
祖一日忽見惠能曰：『吾思汝之見可用，恐有惡人害汝，逐不與汝言，汝知之否？』
惠能曰：『弟子亦知師意，不敢行至堂前[註 32]，令人不覺。』
註 釋
[註 32] 堂前：佛殿稱為佛堂，參禪的所在稱為禪堂，禪師說法的會堂稱為法堂，這裡的「堂前」
應當是指法師上堂的法堂。
白話翻譯
五祖弘忍大師有一天忽然到後院來看我，他對我說：「我認為你的見解相當正確，
只是我怕有人嫉妒你、想加害於你，所以不跟你多談，你明白我的用意嗎？」我回答說：
「弟子知道大師的用意，所以平常不敢到法堂前，免得引人注目！」
原 文
祖一日喚諸門人總來，吾向汝說：『世人生死事大；汝等終日只求福田，不求出離
生死苦海[註 33]。自性若迷，福何可救？汝等各去自看智慧，取自本心般若[註 34]之性，各作
一偈[註 35]來呈吾看，若悟大意，付汝衣法[註 36]為第六代祖。火急速去！不得遲滯！思量即
不中用！見性之人，言下須見。若如此者，輪刀上陣，亦得見之[註 37]。
註 釋
[註 33] 生死苦海：佛教認為眾生在六道生死輪迴中，備諸苦毒，痛苦憂愁萬狀，如沈溺於無邊 無際的大海，因此說生死苦海。
[註 34] 般若：梵語 Prajna 的音譯，意譯為「智慧」，是先天性的超脫分別知識的無為智慧，而 非指經驗性的世智分別的有為智慧。
[註 35] 偈：梵語 Gatha 的翻譯，或譯為「頌」，音譯為「偈陀」，本是佛經中的頌詩，後世佛 僧闡述佛說或頌揚佛法的短詩也稱作「偈」。以四句為一偈，是一種類似詩的有韻文辭。
[註 36] 衣法：衣指出家人的袈裟，法指正法。傳說菩提東來，以一領袈裟作為傳法的信物，禪 宗一祖至五祖都是以衣相傳，傳衣即是傳法。
[註 37] 輪刀上陣，亦得見之：意謂揮刀拼殺之際，即舞刀入陣緊急作戰的時候，若得發現自身 的佛性，同樣能頓悟成佛。
白話翻譯
有一天五祖召集全部的門徒來，說：「我今天有事情告訴大家！人生在世，浮沈在 生死苦海之中，脫離這生死苦海是世人所應解決的一件大事。但是你們每天只知祈求福 報，卻不知祈求脫離生死輪迴的苦海。如果迷失了性，所修的福報又怎麼能夠求你們脫 離苦海呢？你們各自回去體會佛性的智慧，根據自己心中所體悟的佛性，每人各作一首
詩偈來給我看。如果有誰能徹悟佛法要旨，我就將衣缽及禪法傳付給他，作為第六代祖。
你們趕快去，不得延遲停滯！勞神苦想是沒有用的，因為見到佛性的人，不假思量就能 當下見到佛性。若是這樣的人，即使揮刀作戰的緊要關頭，也能頓悟佛法，成就佛道。」
原 文
得眾處分[註 38]，退而遞相謂曰：『我等眾人，不須澄心用意作偈，將呈和尚有
何所益？神秀上座[註 39]現為教授師[註 40]，必是他得，我輩謾[註 41]作偈頌，枉用心力。』
諸人聞語，總皆息心，咸言：『我等已後依止[註 42]秀師，何煩作偈？』
註 釋
[註 38] 處分：吩咐、囑咐。
[註 39] 神秀上座：神秀，俗姓李，洛陽尉氏人，從少閱讀經史，博學多聞，後依五祖出家，深
[註 39] 神秀上座：神秀，俗姓李，洛陽尉氏人，從少閱讀經史，博學多聞，後依五祖出家，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