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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以「明體達用」之命題界定「儒學」之內涵

二曲正本清源的確立儒學為內聖外王,修己以安人之宗旨,他說:「吾儒之教,原以『經 世』為宗,自宗傳晦而邪說橫,於是一變而為功利之習,再變為訓詁之習。浸假至今,則又以 善筆札、工講誦為儒教當然,愈趨愈下,而儒之所以為儒,名存而實亡矣。」260「功利之習」指在 科舉取士的體制下,一般士子志在圖取個人榮華富貴有切身利害的功名。因此,他們研讀科舉 必考的儒家經典,乃志在熟讀儒家經典以在科舉試場上求勝,如是,使儒典原來立意在導引士 人內聖外王之志行被扭曲而失去儒學的本原價值。這就是士子熟讀儒典把應有的經世之志異化 成逐個人功名的功利之習。漢唐經學儒者又溺於儒典的文獻學研究,專注在文字、訓詁、校刊…

…等小學方法,此一「訓詁之習」將儒者的經世之志又扭曲轉向於以專業知識為職志的經學儒。

宋代程朱雖以成聖成賢的理學為志向,然而,他們在工夫路途上,側重格物窮理的道問學而易 不覺的歧出儒家原有的德行主體的道德自覺力和自發自律性。這一走向浸假至二曲時淪於以

「善筆札、工講誦為儒教當然」,這是二曲對「儒」之名存實亡,不得不然的深憂隱慮。

因此,二曲為對治這些使「儒」之所以為「儒」之實亡名存的困結,乃認真不懈的從文字學 結構及深層意含處來挖掘「儒」之所以為「儒」之實義,期許實至名歸,正本清源儒學的本原意 義。他由文字學意含來對「儒」字說文解字,謂:

「儒」字從「人」從「需」,言為人所需也。道德為人所需,則式其儀範,振聾覺瞶,朗 人心之長夜;經濟為人所需,則賴其匡定,拯溺亨屯,翊世運於熙隆:二者為宇宙 之元氣,生人之命脈,乃所必需,而一日不可無焉者也。然道德而不見之經濟,則 有體無用,迂闊而遠於事情;經濟而不本於道德,則有用無體,苟且而雜乎功利;

各居一偏,終非全儒。……道德經濟備而後為全儒。如是則窮可以儀表人群,達則兼 善天下,或窮或達,均有補於世道,為斯人所必需,夫是之謂「儒」,夫是之謂「君 子」。261

二曲解說「儒」字的構成義源於人生的需求。人生有兩大需求的範疇。一為人生而為人的先驗本 心,關係到人性生命的崇高意義與價值理想,亦即人之所以為人的儀式典範。另一為維繫人的

259 同註 8,〈四書反身錄‧論語上‧雍也〉卷三十三,頁 451。

260 同上註,〈盩厔答問〉,頁 122。

261 同註 8,〈四書反身錄‧論語上‧雍也〉卷二十三,頁 450。

自然生命日日不可缺少的民生經濟。二曲認為德性生命與自然生命「為宇宙之元氣,生人之命 脈」,人生的兩大需求乃基於人的二重生命結構,其間有體用關係。解析二曲之意,不難得知 二曲係以道德為體,經濟為用,經濟應本於道德,道德之事功當見之於經濟。二曲所謂的「經 濟」,當指儒學中經國濟民的外王經世實學。他的道德為體,經濟為用的說法可說是由內聖外 王套在體用關係上所轉出來的說法。吾人若僅著力在務內聖之道德而疏離迂遠於經世實學則為 有體無用的一偏之學。二曲這一論點頗近南宋葉適(正則,1150~1223)在所著《學習記言序 日》卷二十三,《前漢書》對董仲正義利之辨的批評,筆者曾撰一文對葉氏的批評做一詮釋:

「古人捨己為人,為大眾謀福利,可謂『道義光明』,但是後世儒者在解讀『不謀利』和『不計功』

時流於片面的理解。在執偏義以蓋全的落差下,道義與功利一刀兩斷。在義與利失去聯繫和辯 証性的統合下,「道義」成為無法促進福國立民的虛語。」262然而,二曲亦警惕吾人經世濟民若 不本於道德,則淪於有用無體的一偏之學,也就是只計利害不論道德上的是非善惡矣。二曲強 調內聖之道德與外王之經濟兼備,不論外王經濟的型態是雖處黑暗的時代卻堪為人權之楷模範 式,或處在形勢大有可為的順境而能兼善天下,皆足為「全儒」。

因此,二曲以明體適用,亦即內聖之道德與外王經世的功業融成二而為一,一而為二,以 界定全儒之學或儒學。他反覆申明其義的說:「明體而不適用,失之腐;適用而不明體,失之霸 腐與霸,非所以言學也。」263腐儒及霸儒皆失於一偏而不足為「全儒」也不足以稱為儒學。明體為 適用之本,適用為明體的經世實踐。經世濟民之大志源發於明心性之道德性體,這是須有一番 道德自覺以及善盡國家天下之責任為己任的志節。二曲指出:「學不志榖,方是實學,方為有志 實學道德,自不志於功名,實為身心性命,自不念及於富貴利達。」264以國家天下為己任係於出 身心性命的真切感,這是孟子所謂的四端之心,陽明所說的良知天理,現代人所講的同情心,

正義感及知識份子的使命意識和時代責任的自我期許。二曲還進一步的論述了外王經濟的具體 學習內容,他說:「故君子於學也,隱而幽獨危微之介,顯而人倫日用之常,以至古今致治機 猷,君子小人情偽,及禮、樂、兵、刑、賦、役、農、屯、皆當一一究極,而可效諸用,夫是之謂大 人之學。」265

二曲特別推崇《禮記》〈儒行〉篇對體現真儒明體適用之人格特質所做的層層之解說,《二曲 集》卷十三〈關中書院會約〉中特別標出〈儒行〉篇的內容,詳實的解說以教育其門生弟子。其綱 要計有論述真如之自立其本、其容貌、其備豫、其待人接物、其處義利生死等大節的特立獨行、其 剛毅立義以勝欲的志向、其對世道人心的憂思、其為官任仕之德、其擧賢援能之原則、其規為、交 友、尊讓等行誼風範和諸般美德。

在明體適用的儒學架構之明體上,二曲緊握陽明良知恒照恒寂義,創「靈原」一詞來稱謂 良知本體之形上特徵乃是「寂而能照,應而恒寂」,能照能應就是人生本原的靈能,「靈原(人 生本原)」的靈能,其流行發用係照明事理,應世行事的。二曲又創一「知體」概念來表述對靈 原本體完全徹悟的認知作用。二取對「知體」圓而神的形上直覺妙用描述為:「無聲無臭,不賭 不聞,虛而靈,寂而神,量無不包,明無不燭,順應無不咸宜。」換言之,「知體」具有真實且 活潑的主體性,圓而神的道德形上智慧。「知體」與靈原本體非可割裂的二物,而係在存有論上 一體的兩面。「知體」以明體為工夫歷程,其目的在復性和行道以成就明體適用的全學。二曲「知 體」以明「本體」的「明」之工夫又可分成明體中之明體及明體中之工夫兩環節,彼此相須為用。

二曲學生張珥謂二曲:「兼示以『全體大用』之學……先生之學以陽明先生之『致良知』為明

262 曾春海:〈葉適的義觀及倫理學之意義〉,《葉適與永嘉學派論集》,北京:光明日報出版社, 2000,

頁 330。

263 《二曲集》卷七,〈體用全學‧識言〉,頁 48。

本始,以紫陽先生(朱熹)之『道問學』為做工夫,脈絡原自井然。」266二曲「明體」所涵蓋的兩 學所當服膺也。」273胡居仁(敬齋, 1433~1484)師承朱學學者吳與弼(康齋, 1391~

1469),胡居仁學主忠信為先,以求放心為操持目標,工夫主敬,因而以「敬」名其齋。《四庫

故聖學就此做根本。凡事都靠著此做去,存養省察皆由此。」275胡居仁繼承程朱「敬」的下學上達 工夫,把「敬」的工夫涵養義做了精闢的解析,且把「敬」的工夫提到理學身心性命實踐的最緊 要位置上。二曲對理學不同的系脈,兼容並蓄,認為學術之有程朱及陸王「猶車之有左輪,有 右輪,缺一不可,尊一闢一皆偏也。」276二曲對他人學問的取捨態度是持學術理性的態度,採出 入各家相資則相成,相闢則相病的立場。

至於明體適用之「用」當指經世致用之學。二曲謂:「德合三才之謂儒。……士頂天履地而為 人,貴有以經綸萬物。果能明體適用而經綸萬物,則與天地生育之德合矣,命之曰『儒』……能 經綸萬物而參天地謂之『儒』,務經綸之業而欲與天地參謂之『學』。」277「經綸萬物而參天地」指 儒典中〈中庸〉的參贊化育以盡人盡物之性。《左傳》及《尚書》的正德利用厚生之治、《周易》開物 成務以人文化成天下的事業及《荀子》以能參參所參的天生人成之治,這是儒家成己成人成物 以兼善天下的王道理想或外王事業。二曲列舉出十七本書籍以作為儒學明體以貫「適用」的經世 實學,這些必修的外王之學計有:真德秀的《大學衍義》、邱文莊的《衍義補》、馬貴與的《文獻通 考》、呂新吾的《呂氏實政錄》、辛復元的《衡門芹》及《經世石畫》、《經世挈要》、《武備志》、《經世 八編》、《資治通鑑綱目大全》、《大明會典》、《歷代名臣奏議》、《律令》、《農政全書》、《水利全 書》、《泰西水法》、《地理險要》。我們若將這十七本書籍分類,則可分為「適用」類十二本,律令 一本及經濟之書四本。二曲對這十七本書皆有扼要的按注。278林繼平先生以當代的學科分類法,

做了如下的解釋:

政治學、政治制度史、行政學、政治評論、經濟學、軍事學、史學、法律學、公文示範

(歷代名臣奏議)、國防地理、以及農政、水利、水法等應用科學。加以歸納即為人文 科學、自然科學(限於應用科學的一部分)和軍事學三個系統。這三個系統所包含各 方面的知識,除一部分屬於物理外,其他大部分均可劃入事理的範疇。而且政治學 為首,以農政、水利、水法等科學殿後,顯然含有以事理支配物理,或以人文科學支 配自然科學之深意。279

林先生所謂的「人文科學」,事實上「史學」外,應歸屬社會科學,且分屬法學及管理科學。當然,

林先生所做的分類只具知識性質所屬的分類範領域這一意義,並不意謂這十七本書已建構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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