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西方的藝術與美學表現出古典與浪漫的二元性-而不是 一元性或三元性?難道不能找到統一的美學標準來看待西方所有的 藝術,因而建立一種美學的一元性?或者難道除了古典與浪漫之外沒 有其他的美學風格,因此成為三元性、四元性或五元性?我們當然可 以說,二元性只是為了美學對比的方便所做的化約,因此一元性或其 他數目的多元性都可以像它一樣被證成。
但是美學的二元性有西方歷史的因素在;二元性的產生和西方近 代文化主體性的擡頭與人的內在性的突顯有關:主體性擡頭,因此和 古典傳統的客體性並立;突顯人的內在性,因此與過去純粹外在性的 古典風格涇渭分明。如果我們把西方的歷史拉得更遠,就可以像黑格 爾的美學一樣得出三元的藝術形式-象徵、古典與浪漫。根據他的《美
47 Friedrich Nietzsche, Die Geburt der Tragödie, Abschn. 1. 引自 Friedrich Nietzsche, KSA 1, S. 29.
學講演錄》,象徵的藝術形式是屬於希臘以前的歷史階段,包括古代 的波斯,印度與埃及。
另一方面,美與藝術的二元性又遍布在每一個時代裏。就像理性 與感性,節制與縱情,保持適度與追求過度,喜好穩定與喜好變動是 人類本性的兩大面向一樣,我們也可以把美與崇高,或古典與浪漫視 為人類藝術表現與美學偏好的的兩大面向。西方的每一個時代都表現 了這兩個面向不同比重的強調。因此,即使在以均衡與節制建立西方 古典傳統的希臘時代,仍然可以看到縱情耽溺的底歐溺俗的特色表現 在希臘悲劇上;而在浪漫主義已成潮流的十八世紀下半葉到十九世紀 上半葉,仍有偉大的畫家大衛(Jacques Louis David)與安格爾
(Jean-Auguste-Dominique Ingres)捍衛著古典主義。像這樣,如果連 古典成為標準的時代都有浪漫,而浪漫當道的時代都有古典,我們就 無法宣稱人類有哪一個時代只有古典主義,沒有浪漫主義;或只有浪 漫主義,沒有古典主義。不同的時代當然有各個時代的差別,就像近 代的悲劇精神不同於古代的悲劇精神,或古希臘的古典不同於文藝復 興的古典主義,也不同於大衛與安格爾的新古典主義;但是在這些不 同的時代裏,它們又有同樣作為悲劇,或同樣作為古典主義的相同的 本質。
尼采在《悲劇的誕生》裏用世代相傳(Generation)來比喻藝術 的進展-他說這種情形下的二元性就等於男女二性:
如果我們不是只有邏輯的洞見,而且還有以下直觀的直接確 定,那麼我們將在美學的學術上大有斬獲:就是藝術的進展繫 於阿波羅與底歐溺俗的二元性(Duplicität)-這種情形正如同
世代相傳繫於性別的二元性(Zweiheit der Geschlechter)持續不 斷的鬥爭與間歇出現的和解。48
跟著尼采的話,也許可以為古典與浪漫的二元性作這樣的辯護:
它們共同的存在構成了藝術的發展,有如男女二性-它們共同的存在 才構成人類族群的繁衍-或如陰陽兩極-它們共同的存在才構成電 流的傳導。但是不像中國太極的兩儀是「陰陽和合」,尼采說藝術的 二元性是「持續不斷的鬥爭與間歇出現的和解」。如果我們把藝術的 二元性用辯證的「正題」(Thesis)與「反題」(Antithesis)來把握,
那麼藝術就是二元性的雙方正反對立,以及此一對立所達到的和解。
這個和解只是暫時的,因為對立是「持續不斷的」:一波未平,一波 又起,後浪促擁著前浪向前翻騰。如果藝術的生生不息也像這樣,那 麼美與崇高,或古典與浪漫就是人類美學永不止息的二元性。
48 Friedrich Nietzsche, Die Geburt der Tragödie, Abschn. 1. 引自 Friedrich Nietzsche, KSA 1, S. 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