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所見的《全漢賦》既然是這般的滿目瘡痍,學界又需求孔殷,重編工作 勢在必行。關於編纂《全漢賦》的一些原則,簡宗梧先生〈編纂《全漢賦》之商 榷〉具論已詳,我們僅從技術層面——亦即文獻整理方面——就費編《全漢賦》
所呈現的問題,提出若干意見,供作重編的參考:
一、文體的界定:儘管學界對於以賦為名之外的一些體製及個別文章仍有歧 見,前者如七體、難、答、解等,甚至《楚辭》體,後者如如司馬相如〈封禪文〉、
王褒〈僮約〉、〈責須髯奴詞〉、班固〈典引〉、〈弈旨〉等,若從賦的起源角度衡 量,應該考慮整個賦學研究的範疇而盡量從其寬,畢竟一種文體從濫觴始流到匯 為巨川之間,是充滿了諸多的可能性。
二、時間的上下限:斷代文集固然應以作品的創作時間為準的,但有時不妨 從人,尤其是許多作品寫作的時間未必明確肯定,而且一個作者或一個群體的作 品或許有其關聯性,站在文學史的立場,未易截然斷流;但是從人則有諸多考量,
如生卒年代、仕宦、主要活動時間等,甚或可以從作者之志。如果短期內不續編
《全三國賦》,對於入三國者不妨從寬收錄。
三、目標的確立:重編的《全漢賦》應先確定其目標在於以編校研究素材為 主,抑或提供較完整可讀的漢賦總集。若屬前者,宜以一較佳或較早的版本為底 本,以他本對校,原則上不改底本,使讀者可以經此認識各版本間的異同;若屬 後者,則須經由各種考辨工作,整理出一較合理可讀的文本。
四、解題:解題中須納入這篇賦的相關問題,包括:真偽、作者、篇題、寫 作背景、出處、流傳經過、存佚完缺、文章特色、歷代考訂資料等,至於出自史 傳文或總、別集編者所加非作者自為的「序」,都可附在這裡。
五、作者小傳:文學總集附載作者小傳是行之已久的通例,小傳有助於讀者 對作品的認知,《全漢賦》當然不應自外於是,由於漢賦是賦之濫觴,故宜特別 著重在作品的特色與作者在賦史上的地位。
六、版本說明:底本選擇的原因與各參校本的長短,除《藝文類聚》、《太平 御覽》等原係節引的類書外,其他版本賦作的完缺應作說明。
七、異體字、古今字、正俗字的處理:漢代是文字隸定的階段,先秦以來的 篆籀在此時有極大的變異,並未完全規範化,在董理過程中產生大量的異體字,
94是否編者不識其為琴曲名,筆者不敢妄議。
這些有的是單純的抄寫問題,有的是古今之變、正俗之別;加上漢賦作家有許多 兼擅小學,競奇尚異的結果,文字之滋乳派衍、恢詭譎怪自無可避免,這些異體 字與簡牘、帛書所見,是研究文字演變極有價值的材料。但應注意的是傳本與版 本的問題:後世所傳《文選》、《古文苑》等不同刊本是版本問題;《史》、《漢》
異文95或前人所指「改易文字,競為音說,致失本真」96的現象,應視為傳本問 題。此二者都不宜逕視為作者當時所用的文字,畢竟文章雖古,但後人所見載體 未盡為當時之本97,這點與簡牘、帛書所呈現的意義是不同的。此外,應盡可能 依據版本、文理定其是非或別其優劣。
八、充分吸收前人校注成果:除了《群書校補》等校勘專著外,史籍如王先 謙《漢書補注》、《後漢書集解》、總集如胡克家的《文選考異》在校勘上多所發 明,近人有關別集的校注如金國永《司馬相如集校注》98、朱一清、孫以昭《司 馬相如集校注》99、張震澤《揚雄集校注》100、趙幼文《曹植集校注》101等,雖 然沒有新的參校本,但是透過注釋,對異文的判斷別擇,亦有其參考價值102。
九、標點斷句:為了幫助讀者閱讀,採用新式標點應是恰當的,但是若涉及 文句可以兩讀甚或三讀的情況,應加以說明,避免造成讀者先入為主的印象,從 而忽略了其他解讀的可能,這對於文義的瞭解與文章的研究是不利的。
十、集評:蒐集歷代有關這篇賦的考證、評論等
十一、研究資料:賦學研究近年來在文學領域中也已「蔚成大國」,並累積 了大量的論著,其中不乏對個別作家與賦作的研究,經趙俊、韓俐華〈歷代賦研 究、論文索引〉103、簡宗梧先生〈近二十年(1971—1990)大陸地區賦學研究現 況與評估〉104、〈近五年(1991—1995)中外賦學研究評述〉105、王學玲〈五十 年來台灣賦學研究論著總目一九九四—一九九八〉106等陸續裒集成編,在編輯時 可以依人分篇迻入,不但大有裨益於研究者,也對當代學科研究成績有所反應。
95如賈誼〈鵩鳥賦〉,《史記》單句末有「兮」字而《漢書》則無,這可能是傳本問題,未必如部 分學者所說是班固所刪;另外如〈太一之歌〉,《史記‧樂書》有「兮」字,而《漢書‧禮樂志》
則無(二者文字略有出入,但是否有「兮」字,則關乎文句的節奏)。
96《漢書‧司馬相如傳》顏師古《注》。
97陳垣《通鑑胡注表微‧校勘篇》評論趙紹祖《通鑑注商》晉懷帝永嘉五年「舉目有江河之異」
不如《世說新語》之「山河之異」說,曾指出:「《世說》是當時人書,吾人所見《世說》不是 當時人本,蓋不知幾經傳寫矣。」(附印於新校《資治通鑑注》第十六冊,頁 43,世界書局民 61 年 3 月四版)這段話提醒文獻整理者對於傳本應有正確的認知:未必著作時間在前,其文 字就更可靠。
98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3 年 9 月一版。
99人民文學出版社 1996 年 2 月一版。
100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3 年 10 月一版。
101明文書局民 74 年影印一版。
102其他如王洲明、徐超的《賈誼集校注》(人民文學出版社 1996 年 11 月一版)在校勘部分較無 新義,但對文義的理解亦有所助益。
103收在遲文浚等主編《歷代賦辭典》中,遼寧人民出版社 1992 年 9 月一版。
104國科會專題研究計畫民國 84 年 6 月。
105國科會專題研究計畫民國 86 年 9 月。
106《漢學研究通訊》第二十卷第一期,民 90 年 2 月。
十二、造字:漢賦的奇字、瑰字、異體字、正俗字、古今字多,在排印上尤 其困難,目前電腦系統內建字是遠遠不足的,是故罕用字的建立對文史研究乃是 當務之急。目前許多早期便開始使用電腦的學者已經建立個人的造字檔,據聞有 的多達數千字,但是各自有對應的內碼,互不相容,而舍己就人有其實際上的困 難;內碼通用的標準字愈晚建立,愈加不利於資訊的流通,影響到古籍的數位化,
所以通用的標準外字集或造字檔的建構是刻不容緩的事,也唯有如此才能改善目 前各自為政、雞同鴨講的狀況。
結論
本文一方面從文獻學的角度探討費編《全漢賦》的問題,另一方面更希望藉 此說明整理文獻有多少發生差謬的可能性,校書如掃落葉,旋校旋生107,前人常 窮數年之力以校一書,戒慎敬謹,猶懼有所疏失,何況如《全漢賦》這種難度相 當高的工作。畢竟校書如張天網,不能有一字之疏略,否則影響全編之信度,難 免前功盡棄。
大陸新聞出版署曾於 1994 年 2 月召開座談會,討論提高辭書質量的問題,
當時的圖書司司長楊牧之在會中發言,大要謂先前曾抽查二十家出版社出版的二 十三種書,請老校對每書抽查十萬字,結果合格的只有三種,「合格的標準也很 低:一本書的差錯率不得高於萬分之一。」108我們看到許多書也都還達不到這個 標準,尤以商業取向的出版品為然:「大家都追求賺得快、賺得省事,重複出版,
粗製濫造,是必然的結果。」109
裘錫圭於 1996 年 12 月為岳麓書社撰的〈《古文獻研究叢書》總序〉云:「當 前古籍出版界有些情況,不能不讓人擔憂。為了逐利,有人搶著出版錯誤百出的 標點本和今譯;……從事古籍整理研究的學者中間,也存在不少問題。……有人 對某種古籍並無真知,甚至連一般學者能讀懂的地方也讀不懂,卻要加以整理研 究。……對這些不正之風如不及時抵制,後果不堪設想。」110其中提到的出版社 逐利之風與整理者的率爾從事,的確是切中時弊之言。
這部《全漢賦》的編校,用力不可謂不勤,耗時不可謂不多,其志業令人敬 佩,但由於各方面的疏忽,整個成果打了很大的折扣,殊為可惜。前事之不忘,
後世之師,借鑒於這次事倍功半的經驗,可以給往後重編《全漢賦》相當的助益,
則塞翁失馬,未嘗不是一件幸事。
107《夢溪筆談》卷二五載「宋宣獻(綬)博學,喜藏異書,皆手自校讎。常謂:『校書如掃塵,
一面掃,一面生。故有一書每三四校,猶有脫謬。』」(胡道靜《夢溪筆談校證》頁 824,世界 書局民 54 年 3 月再版)
108〈提高辭書質量,促進辭書繁榮〉,《辭書研究》1994 年 3 期頁 27。
109同上注,頁 26。此與雖然是針對風行一時的「辭典」而發,但也反映大陸出版界的普遍狀況。
110此〈序〉冠該叢書各書首,例如《道家及其對文學的影響》,岳麓書社,1998 年 3 月一版。
Feng Chia Journal of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 pp.21-46, No. 3, November 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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