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唐楷書,尤有成就,在繼往開來、經世致用的泱泱文化氣度下,
盛唐時期在政治方面是中國封建時期的高峰,另一方面則對於前代書法 藝術作一總結,並以由政治家兼書法家所開創出的「虞體」、「歐體」、「褚 體」、「顏體」、「柳體」等書體,更是後世屹立不搖的楷體典範與審美準 則,形成書法發展史上政治教化與書法發展結合的典型範式。
詩經毛序中曾明言「溫柔敦厚,詩教也。」中國的詩歌長時期以來 負載著教化作用,具有崇高的意義。書法一領域雖自秦漢以來不乏統治 者提倡,然其動機或是因應實用需求,或是出於遊戲心態。直至唐初,
唐太宗始將書法與文章、詩歌置於同等地位,用以選拔治理國家的人 才,書法獲得世人普遍的重視。但也在中國一貫以「重思維而輕百工」
為思想模式之下,唐代的楷書繼詩歌與文章之後明顯的被賦予教化的責
47 (清)康有為:《廣藝舟雙輯.十六宗》,《近人書學論著(上)》(台北市:世界書局,1984 年 10 月 4 版),頁 41。
48 史紫忱:《書法美學》(台北市:藝文印書館,1979 年 9 月 2 版),頁 39∼40。
任與意義49。
另一方面,則有隋釋智果(生卒年不詳)〈心成頌〉、初唐歐陽詢(557
∼641A .C.)〈三十六法〉、唐太宗(599∼649A .C.)〈筆法訣〉等指導 用筆、字體與間架結構的理論,規範著楷體的準則產生,並以嚴格的理 論輔以創作方面的實踐。綜觀有唐一代書風,可謂以虞世南(558∼
638A .C.)、歐陽詢、褚遂良(596∼658A .C.)、顏真卿(709∼785A .C.)、
柳公權(778∼865A .C.)等人建立起一畫不苟、中規中矩的楷體風格 為當代審美標準,且為顛撲不破的後世百代法則。而顏真卿、柳公權將 篆、隸筆法融入楷書,使得「中鋒用筆」成為主要的的楷法,所形成的 雄強的書風、以用筆論人等審美準則,更可說是順應唐代大環境所需的 產物。
唐人尚法本屬共論,金學智從時代風格美的角度出發,認為「唐人 尚法」與氣度森嚴的盛德君子之間有著審美的聯想空間:
如果要概括唐代書法的群體風格美,那麼可說:其主導傾向就是 尚法,具體地說,就是法度森嚴,筋骨強健,端莊凝整,雄秀勁 媚……作為後世習書範本的歐體、顏體、柳體,最典型地體現了 這個風格美。正因為它們嚴守法則規範,所以能引起人們“盛德 君子”、“、端人雅士”、“廟堂衣冠”、“正色立朝”、“廷 諍面折”、“氣象雍容”等空間意象式的審美聯想。50
初唐唐太宗尊奉王羲之為一尊,當時歐陽詢、虞世南、褚遂良等赫 赫有名的楷書家雖有結體、用筆的差異,卻都是四平八穩、法度森嚴、
難以顛撲。這些初唐書家都是開國元勳,而盛唐時期以後的張旭、顏真 卿、柳公權等人亦皆由科舉入仕。書法與政教目的相互結合,書寫文字 不為藝術創作而以實用與功利為取向為唐楷的最大標誌,所形成之風格 自然迥異於魏晉講求個人精神風尚的自覺表現,也因此楷體大興,歐、
虞、褚各體爭勝,「官方書法」從此成為中國書法發展史上的主流。自 盛唐貞觀之後,書法發展基本上即依照唐太宗的美學思想,朝經世致 用,志氣和平、盡善盡美的方向發展。唐代楷書的法度規範,創造出永
49 相關論點請參考拙著:〈唐代楷書之教化意義論析〉,《人文及社會學科教學通訊》第十三 卷第五期(2003 年 2 月)頁 140∼157。
50 同注 8,頁 539。
為後世典範的楷則且歷時不變,形成書法藝術的一幕奇異景象。
在唐太宗刻意引導下,初唐以後的楷書家們樹立了以德性為重的 書家典型,使得書家的人品在書法批評的領域中明顯的被提昇,人品普 遍地成為衡量書法的標準,甚治世最要緊的、抽象的審美準則。陳欽忠 先生即如此說道:
雖然,論書兼及人品是儒家思想支配下的必然結果,然而作為一 項評書的衡量,如此集中地出現,初唐卻是第一次,這也是初唐 以文治國的風氣被突顯出來了的觀念。51
誠然,以人論書並非自有唐一代開始,然如此集中的,甚至作為書 法審美主要標的,實為大唐精神甚或是治國理念的體現。霍然在描繪中 唐書法美學特徵時,即舉最具典型的顏真卿之書法,以說明當時的書法 並非「為藝術而藝術」,更重要的是書家的人格的流露與感召的作用:
他們首先是祖國統一和封建制度的維護者--封建士大夫--
亦即現代人所說的政治家,只是以從政之餘的閒暇戰事倥傯之間 的暫歇,“餘事作詩人”,來從事詩歌、書法、繪畫、音樂等美 學作品的創作。與這點緊密相關的,是他們對美的創作與追求不 再囿於客觀外在的美的本身,不再侷限於“為藝術而藝術”,而 是吸入了大量與創作者本身所在集團利益攸關的倫理道德觀念 等主觀色彩;他們創造的美,更多地乃是創造者人格、思想政治 觀點及倫理道德觀念的自然而然的流露和外化。52
中唐之後的楷書於是在儒家思想規範下,亦步亦趨的跟著前人的典 範書風,雖大致趨於平正典雅,但也抑制可能性的發展,逐漸失去生命 力。唐代經世致用的書法精神,在中唐顏真卿一改魏晉尚韻的遺風,以 國之干城的氣度再創「顏體」之後,快速的隨著晚唐時期政治的衰敗而 衰落。再加以儒家積極入世的思想引導,最為務實、尚法的顏體與柳體 成為書壇的典範,表現在書法方面,則是法度森嚴的尚法精神。陳方濟、
51 陳欽忠:《唐代書風衍嬗之研究》(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論文,1990 年 6 月), 頁 55。
52 霍然:《唐代美學思潮》(吉林:長春出版社,1990 年 12 月),頁 192。
雷志雄曾分析中晚唐的書壇云:
書法不再是藉酒性揮之於壁,讓人看完又抹去的狂草,而是以振 剛肅紀的文辭和儼然不可侵犯的形象傳頌盛德、記載功業、向社 會進行綱常教化的形式,因此特別講求這種形式的嚴謹性(指顏 體、柳體)。53
唐楷自中晚唐之後,更是負載綱常教化的任務,形成當時官方的主 流書法。在民間化外則有僧人將實用性的楷書作為抄寫經文的工具,亦 將不拘森嚴法度的行、草書作為解悟禪機的形式,進而提出「不為奴書」
的審美觀點,主張書法創作可以「悲喜雙遣」,形成與楷書強調教化作 用背道而馳的審美傾向。
早在初唐,孫過庭(約 645∼703A.C.以前)於《書譜》一書中論 述書法的抒情作用時即說道:「豈知情動形言,取會風騷之意;陽舒陰 慘,本乎天地之心。」54強調書法與詩歌中《詩經》與《離騷》一樣,
具有抒情與寫意的功能;書法在形式上的變化,也和詩歌一樣來自於客 觀世界的規律變化,這是書論中首見將詩歌與書法從本質上聯繫在一 起,亦從藝術性將書法提昇至與詩歌同等的高度。
詩歌、散文與書法、繪畫作品雖屬不同門類,卻存在著創作與品 藻方面的雷同性。龔鵬程於《文化符號學》一書中即認為唐代楷書尚「法」
的風尚乃與魏晉以來的文學發展脈絡相互呼應,並以張懷瓘的〈論用筆 十法〉與《玉堂禁經》作為唐代論用筆的代表作說明道:
從六朝中期逐漸發展茁壯的這種筆法說,與文學發展之趨勢,也 是互相呼應的。曹丕〈典論論文〉,言文章引氣不齊,雖在父兄 不能以移子弟。把創作全部視為才性的表現,立場猶如趙壹的〈非 草書〉。但此時他又提出「詩賦欲麗,章奏宜雅」的文體論,則 又與蔡邕論書體勢相彷彿。到了〈文賦〉,言為文之用心;《文心 雕龍》討論文章的軌則、修辭的方法,沈約提出四聲八病,而詩 格詩例大盛……等等,不也跟書法一樣,都在討論「法」的問題
53 陳方既、雷志雄:《書法美學思想史》(河南:河南美術出版社,1994 年 3 月),頁 234。
54 (唐)孫過庭:《書譜》,《唐人書學論著:宣和書譜》(台北市:世界書局,1988 年 5 月 6 版),頁 5。
了嗎?這種討論,至盛唐初盛期,可說已達到高峰。詩文方面,
總結為文鏡秘府論,書法則可以張懷瓘的〈論用筆十法〉與《玉 堂禁經》為代表。55
唐代以前的書論家多重筆「勢」、書「勢」、體「勢」,唐代由「勢」
字衍申至用筆之「法」,這樣的傾向同樣出現在詩歌、散文等不同門類 的範疇。除了在「法」上的掌握具有相同軌跡之外,詩歌與書法的形式 都是到了唐代才臻完善齊備;詩歌與書法之間的內在聯繫不可分割,也 是從唐代開始。北宋蘇軾首次將杜甫詩歌、韓愈散文、顏真卿書法與吳 道子之畫作一審美上之綜合評論:
詩至於杜子美,文至於韓退之,書至於顏魯公,畫至於吳道子,
而古今之變,天下之能事畢矣。56
杜詩、韓文與顏書皆出現於唐代,在不同文藝領域為後世立下法 則,甚至作為後世審美的最高表徵。清代王文治(1730∼1802A .C.)
以「曾聞碧海掣鯨魚,神力蒼茫運太虛。」之生動雄偉的形象比喻之,
並成為形容杜詩、韓文與顏書的典型名句。
書法與詩歌,堪稱唐代的文藝雙峰,在相同的時代背景中呈現許 多類似的現象。李澤厚在《美的歷程》一書的第七章〈盛唐之音.音樂 性之美〉中亦提到書法與詩歌同時在唐代到達藝術成熟的高峰,並具有 同一審美氣質:
在中國所有的藝術門類中,詩歌和書法最為源遠流長,歷時悠久。
書法和詩歌同在唐代達到了無可比擬的高峰,既是這個時期最普 及的藝術,又是這個時期最成熟的藝術……是一代藝術精神的集 中點。唐代書法與詩歌相輔而行,具有同一審美氣質。其中與盛 唐之音若合符契、共同體現出盛唐風貌的是草書,又特別是狂草。
57
55 龔鵬程:《文化符號學》(台北市:學生書局,1992 年),頁 87。
56 楊家駱主編:《藝術叢書.宋人題跋上.蘇軾.書吳道子畫後》(台北市:世界書局,1992 年 4 月),頁 131。
57 同注 6,頁 1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