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啼笑江湖素描图

在文檔中 美而庄严 (頁 85-88)

当年我为创作剧本《啼笑江湖》(后更名《易胆

大》),先写了一册人物素描、民俗杂记。虽然写得煞是 认真,却没有想到可以发表。现在翻开重看,党得可读 性较强,是一级语汇独特的大文。筛选几则出来,聊备 一格,以飨读者。

闲言少叙,话说从前麻麻杂杂之时,扯谎坝上来了 一个唱川戏的,名叫易胆大- -

易胆大

此人比阿 Q 下贱,正传歪传一概没有,大抵是个跑滩匠。来龙不清,

去脉无影,颇有些“ 到处流浪,呵… … ” 的派头。年龄不老不少,身材不高 不矮,扮相不季不丑,甚至还可不男不女。三教九流皆懂,文武昆乱不挡,

外搭耍魔术、打猴拳、练气功等等。脸上一说一个笑,脚下一踩九头翘。一 颗良心长在胸坎正中,又是糍粑做的,看不得苦戏。自己稀饭没吹冷,爱去 帮别人吹汤圆。虽有嘴巴烫起果子泡之风险,亦毅然而去吹之。胆大矣,心 更玲珑。善于愚弄达官贵人,恶霸土豪。以毒攻毒,见子打子,各个击破。

恶作剧后,对方竟然打不出喷嚏。当其头破血流,寿终正寝,易先生已飘然 道谢贵龙码头,屁股上夹一双打靴,“ 到处流浪” 去也… …

梨园怪杰,优益高徒,汉族阿凡提,四川卓别林!

花想容 云想衣裳花想容!

不知是哪位附庸风雅的捧场看客,带着二分醉意,给漂亮的坤角,取 了如此一个迷人的艺名。

戏班子常说:“ 学得出来是碗戏饭,学不出来是碗气饭。” 花想容声色 艺俱全,成为三和班的台柱,算是唱红了的角色吧?而她手中端的依然是碗 气饭!

“小旦小旦,脸上要有几颗饭” 。如花的脸蛋儿,是谋生的条件,也是惹 祸的兜兜。弱者,你的名字是女伶!

台上浓妆艳抹,莺歌燕舞,台下忍气吞声,沉默寡言。用眼睛说话,

以泪水洗面。她悲惨的一生,足够写成一部书;而本剧,只演了书中一页。

龙门镇上,幸遇易师兄保驾,下座台口呢?命运如何,引人深思… … 她是喜剧中的悲剧人物,闹热戏中的一帧静物水墨。

花想容的丈夫,易胆大的师弟,三和班的当家文武小生。九龄童

“生不爱旦,班子要散,旦不爱生,班子要崩。” 其言信乎?九龄童与花 想容,就是这样一对台上艺术伴侣,台下患难夫妻。

“戏子死了骨头硬。” 九龄童是条硬汉子。其硬之一,卖艺不卖身。绝不 让爱妻去作陪客、谢酒、打牌之类的应酬。其硬之二,名角顾下手。比如这

次,三和班东家因故要封箱子,即停业关门。九龄童夫妇凭着手艺,本可另 搭班子,自寻生路;鉴于许多下四角及吼班脑壳们面临要打烂饭碗之危,便 硬着头皮,约集几位同班好友,将东家的箱子租撑过来。到龙门镇写了十本 会戏,先收定钱,分给下四角们,各自从当铺赎回衣物,偿还一屁股烂帐。

煮了几锅牛皮菜稀饭,勉强填满一班人肚皮,搬往新台口。其硬之三,浑身 硬功夫。拿手好戏《八阵图》,紫金冠上一支野鸡翎子扑似飞蛇,另一支却 纹丝不动。连续三手绝招“ 硬背壳” ,“ 变脸” ,“ 倒硬人” ,满台喝彩,誉为

“ 活陆逊” 。尽管饥寒交迫,疾病缠身,不出马门则已,一出马门,从不苟 且放流。认真做戏,手手到堂。这样德才兼备的“ 好先生” ,打起灯笼火把,

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鹿死于角,獐死于麝,阿炳瞎于二泉印月,九龄童也毁于八阵图。带 着失传的绝技,留下年轻的妻子,离开黑暗的人间。

吃人的社会,吞噬了多少绝代才华?龙门镇上一杯黄土,激起了多少 大胆复仇?九龄童的长歌当哭,化为易胆大的嘻笑怒骂。闹吧,闹它个鸡飞 狗跳,鬼哭神嚎!

易大嫂

“花脸靠吼喊,摇里靠妖娆。”

这位大娘是用摇旦子的,三姑六婆、黑女子、院妈娘样样精通。摇则 摇矣,心术不坏,扮相甚俏。嘴唇边的美人痣引得码头上的哥弟伙打起“ 于 喝嗨” 。

大嫂见怪不怪,其怪自出。君不闻贾琏弟兄调戏红楼二尤,却被尤三 姐反戏一番么?易大嫂比三姐儿更彻底,伶牙俐嘴,泼妇骂街,连翻一百二 十四个花样不打重台。说得出做得出,要臊陪你臊个够。吓得对方抱头鼠窜 而逃。勇哉,易大嫂,天下吵架女冠军也!

有此防身本领,便敢独来独往。每当她的男人去打抱不平,欲惹包天 大祸,这婆娘不但不拉后腿,并且心甘情愿地打帮锤,两口子自有“ 私码口” , 无须“ 咬耳朵” ,眼眨眉毛动,配合得巴巴实实。

九龄童与花想容:离燕别哀鸿!

易胆大与易大嫂:海椒配花椒!

打杂师

“打杂师不懂戏,生意人不懂利” 。

这是反话,旧戏班里的打杂师可不简单,相当于现代戏中的舞美队长,

剧务组长,人事干部,并兼外交“ 辛格” ,面面可观。

三和班的打杂师是个老头儿,八字胡,短烟杆,样子慢条斯理,做事 干净利落。

谦恭卑微之中,带着几丝狡诈。

大闹龙门镇,“ 打烟火” 少不得这位师傅。

他联络一帮无名配角出场打凑和锣鼓。配角没姓名,却有“ 职称” :草 鞋花脸、绞腿武行、讲口生角、吼班脑壳… … 。光听这一串旧名词,就够咱 们现代街娃耳目一“ 新” 了!

麻大胆

地头蛇。浑水袍哥。义字舵把子。县大老爷的兰交兄弟。家务堂排行 第五。官称“ 麻五爷” ,外号“ 麻大胆” 。

据说他早年当过棒者二,是匪首的“ 御儿干殿下” 。官府悬赏缉拿匪首。

匪首杀人不眨眼,谁敢近身?“ 殿下” 斗胆包天,趁于老子拉卜鼾之时,割 下脑壳,拴在裤腰带上,投奔官府,领赏报功。从此洗手归“ 政” ,与县大 老爷换帖掉把,回到龙门镇开旗设教。勺“ 嗨” 成义字龙头,与本镇士绅骆 大爷扯上下式口了。

镇上原有一座大茶馆,披麻五爷一口吞下,改名麻记茶馆,内设“ 雅 座” ,聚赌抽头,掌红吃黑。门口吊根棒棒,生意太烫。引车卖浆者流,到 此买茶解渴,开水多冲几道,都要另补茶钱、麻五爷奸淫估霸、无恶不作。

麻雀儿过路,都被提起来看下公母。到本码头唱戏的小丑,都被麻五爷打来 吃起,跑脱了是马虾。

根戏在想容,逼死九龄童,乃麻五爷血债本本上的最后一篇。

“恶人必遇恶收拾” 。麻大胆迟到易胆大,就喊昏死了。死了还不晓得是 昨个死的?半产啧啧也打不出来。

麻五爷丸泉有知,必喟然长叹曰:“ 易胆大的班子惹不起!”

土老肥,清水袍哥,仁宇舵把子。骆善人

富甲一乡,诗礼传家。早年在外做过几任“ 学政” 之类官儿,本城县 大老爷就是他的门生。如今终老林泉,享下半世清福。

既曰善人,必是慈眉善目,乐善好施。平日扯下一根牛毛,修点桥,

补点路,沽得一个“ 造福乡里” 的名誉。码头弟兄,提起骆大爷,连称“ 落 教” 。

麻五爷行的霸道,骆大爷行的王道。义字豪杰与仁字好汉之间,难免 踩左踩右。

三和班初到,骆善人想收干女,九龄童不识抬举,断然谢绝,扫了大 爷的面子。王道就与霸道合流。骆大爷睁只眼闭只眼,关节之处,点拨一下 麻五爷,使九龄童死得打不出喷嚏来。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 易胆大深知其中三昧,姑且让骆大爷过几天“ 保 爷” 瘾,王道也就与霸道对立。骆善人居然仗义执言,给干女扎起,为戏班 子做了不少“ 好事” 。

善人乎?好事乎?大爷的云头比五爷驾得高明。收买人心,欲成“ 华 堂自发伴红妆,一树梨花压海棠” 之雅事。说俗点,就是老牛吃嫩草!

不幸,易胆大是个“ 醒生” ,自有回马枪收拾善人。当然,大爷不似五 爷那样容易就范;之所以又被捡顺,其中有个休生相克的《三国》道理- -

麻大胆死了才明白,像曹操,过后方知。骆善人刚欲上钩已醒悟,像 周瑜,遇事便知。而我们的易胆大,连对手可能醒悟也预料到了,像诸葛先 生,未来先知!

骆大爷只好悲鸣:“ 既生瑜,何生亮?”

荣县富顺出才子,自流贡井出戏子。龙门镇上,也有几样著名土产:麻五娘 骆大爷的面子,麻五爷的胆子,麻五娘的鼻子,舍身岩的鬼影子!

单表麻五娘的鼻子。鼻子者,触鼻子也;触鼻子者,三言两语无法形 容也。

五娘自幼好吃懒做,横针不提顺线。脾气怪哉,爱吃点太和豆鼓合醪 糟儿,吃藕粉要合海椒面儿,穿衣裳要人扣纽门儿。当是“ 孔二小姐” 一类 活宝。嫁给麻大胆,撮箕配扫把。五娘仗着五爷势耀,又歪又恶,又不吃豆

芽脚脚。鼻子头有颗豌豆,至少两窍不通。喜怒无常,爱憎混乱,颠三倒四,

七翘八拱。一会儿火锅子,一会儿冰琪淋。无缘无故,跳起双脚叨人。转瞬 之间,却又若无其事,姐呀妹呀,格外亲热。你分明是维向她,她颠转疑你 有打猎儿心肠。你率性去愚弄她,她反而把你当作救命王菩萨。

此类触鼻子,作者常于生活中观察研究。世上既有,戏上应有。取台 下许多“ 鼻子” ,安在麻五娘脸上。照正常逻辑看来,触鼻子的许多言行,

均“ 不通讲” 。

正由于有这么一个“ 不通讲” 的特定人物,这台荒唐闹剧,也就“ 通 讲” 了。

1979 年 1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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