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喜劇感
喜劇,我們在此不對它作狹義的分析,而是廣義的探討所謂「喜劇性」或「喜 劇感」。在文學藝術中,「喜劇性」不是指僅能夠逗人發笑的東西,而要著眼於創 造喜劇人物的喜劇性格,表現性格中令人發笑的可笑性。它常使用的手法,便是 運用誇張的技巧描述人物性格、事件特性,造成讀者強烈的情感(或喜感)震盪。
這也就是說,將喜劇事件或人物某些特點予以突出強調,造成一種藝術上「誇張 變形」的效果,一開始會讓人有發笑的衝動,但這是初淺的層次;之後更多的是 對於此等人與事深刻的反省思考,這是較高的層次。
從外表形式看,構成喜劇性的笑的審美特點的。不外形體、言語和動作三 個方面。先言形體,誇張或扭曲的長相,常常令人發笑。…再說言語,它 的喜劇性主要表現在滑稽和幽默上。…至於動作和行為,也常常以它們的 荒謬性和滑稽性,來產生喜劇的效果。52
醜是喜劇的本質,它有某種醜陋或錯誤,或不自量力自炫為美。「對於滑稽
(喜劇)的本質特徵,可以同崇高(悲劇)的對照中去認識。首先,喜劇與悲劇 一樣,它們體現的衝突、矛盾都具有社會性。社會矛盾可以產生悲劇,也可以產 生喜劇。只是,悲劇以反映歷史的先進要求、正面社會力量的失敗死亡來激發人 們為正義而奮鬥的崇高情感;而喜劇則是通過陳舊或過時的生活方式的揭露、批 判,用使人發笑的方式來體現歷史發展的進程。悲劇以美的毀滅讚賞美,喜劇則 以對醜的否定來肯定美。其次,悲劇人物大都是正面和具有正面因素的,而喜劇
52 蔣孔陽著,《蔣孔陽全集》(安徽:安徽教育出版社),1999 年一版一刷。第三卷,頁 427-428。
人物正像亞里士多德說的“是比一般人較差的人物”的模仿。人們從對外在醜的嘲 笑,上升到嘲笑靈魂的惡。通過對舊事物的醜的本質的揶揄、嘲笑和徹底揭露,
間接地顯示出現實對主體實踐的肯定,便構成否定式的喜劇,而對於自身非本質 的醜的歡快嘲笑,直接顯示出現實對實踐的肯定,便是肯定的喜劇。無論肯定式 喜劇和否定式喜劇,都是以內容與形式的矛盾(真與善的矛盾)的輕鬆形式而引 人發笑。最後,悲劇和喜劇的效果是不同的。悲劇激起悲壯、激越之情,喜劇喚 起輕鬆愉快之感。」53若不強調歷史發展的意識,簡單的說,所謂喜劇即是藉由 事物、人物內涵或行為的反差而產生一種使人發笑的輕鬆愉快之感。如譚公、譚 婆、趙錢孫三人俱都年紀老大,但卻做出不符合其年紀的行止,趙錢孫當眾為愛 哭泣,譚婆因愛嬌羞,談情談愛,似乎不是他們這等年紀該做的事了 — — 雖然並 沒有什麼不可以。但是他們的行動言語之所以會引起讀者發笑,就是因為他們年 紀老大卻做出十幾歲少年男女才會表現的戀愛種種失常舉動,因為這種脫離生活 常規的反差,而成為可笑的對象。
包不同的滑稽性,在於他那悖理的言語。他的口頭禪「非也!非也!」是一 切事情不管對錯,他都要先否定一番,似乎只有這樣,他才能突顯自己,但這種 有時無意義的反對,卻成為讀者心中嘲諷的對象。他是為反對而反對,沒有高明 的見解,本身也沒有多高明的武功,卻愛跟人唱反調,這令人感到他的「自不量 力」的醜態,他這種「反社會」的扭曲性格是喜劇性的。
南海鱷神這個人物的塑造,因為他醜陋、奇特的外型,執拗及單純近乎愚蠢 的行為、語言,讓讀者因為他而常有毫無負擔的笑:
南海鱷神游到岸邊,濕淋淋的爬了起來。他竟毫不畏懼,愣頭愣腦的走到 蕭峰身前,側了投向他瞪眼,說道:「你將我摔下湖去,用的是什麼手法?
53 樊莘森、李範、楊恩寰、童坦、梅寶樹、鄭開湘等著,《美學教程》(台北:曉園出版社),1992
老子這功夫倒是不會。」葉二娘遠遠站在七八丈外,叫道:「老三快走,
別在這裡出醜啦。」南海鱷神怒道:「我給人家丟到湖裡,連人家用什麼 手法都不知道,豈不是奇恥大辱?自然要問個明白。」阿紫一本正經的道:
「好罷,我跟你說了。他這功夫叫做『擲龜功』。」南海鱷神道:「嗯,原 來叫『擲龜功』,我知道了這功夫的名字,求人教得會了,下苦功練練,
以後便不再吃這個虧。」說著快步而去。54
阿紫罵他是大烏龜,他卻毫不自知,仍一本正經當作嚴肅的事情去對待,這 是完全喜劇性格的人物。所以之前說過,因為他這種喜劇性格,使得他成為一個 受人喜愛的人物。他想收段譽為徒,反倒被騙成為段譽的徒弟;他常自以為聰明,
但老被騙、被挑撥離間,以致常找雲中鶴麻煩;他固執地在意排名、在意輩份這 一執念,使他的言語充滿趣味。如當慕容復制住段譽,要段譽叫一聲親他爺爺,
他就饒他性命時,南海鱷神衝出哇哇大叫道:「你奶奶的,我這他媽的師父雖然 不成話,總是我岳老二的師父。你打我師父,便如打我岳老二一般。我師父要是 貪生怕死,叫了你一句親爺爺,我岳老二今後還能做人麼?見了你如何稱呼?你 豈不比岳老二還大上三輩?我不成做了你的灰孫子?實在欺人太甚,今日跟你拼 了。」這段「告白」充滿趣味,令人而讀了不禁莞爾。他的滑稽言語與行動,頭 腦簡單看待事物的方式,是《天龍八部》中最令人感到輕鬆愉快的喜劇人物 — — 除了他少數幾次亂殺人令人厭惡外,他是全書中最無機心的人之一。
只聽得西北方絲竹之聲隱隱響起,一群人緩步過來,絲竹中夾著鐘鼓之 聲,倒也悠揚動聽。游坦之心道:「是娶新娘子嗎?」樂聲漸近,來到數 十丈開外便即停住,有幾個人齊聲說道:「星宿老仙法駕降臨中原,丐幫 弟子,快快上來跪接!」話聲一停,咚咚咚咚的擂起鼓來。擂鼓三通,鏜 的一下鑼聲,鼓聲止歇,數十人齊聲說道:「恭請星宿老仙弘施大法,降
54 同註二。《天龍八部》,頁 953-954。
服丐幫的么魔小醜!」…只聽得老翁身後的眾人頌聲大作:「師父功力,
震古鑠今,這些叫化兒和咱們作對,那真叫做螢火蟲與日月爭光!」「螳 臂擋車,自不量力,可笑啊可笑!」「師父您老人家談笑之間,便將一干 么魔小醜置之死地,如此摧枯拉朽般大獲全勝,徒兒不但見所未見,直是 聞所未聞。」「這是天下從所未有的豐功偉績,若不是師父老人家露了這 一手,中原武人還不知世上有這等功夫。」一片歌功頌德之聲,洋洋盈耳,
絲竹簫管也跟著吹奏。55
「通過對舊事物的醜的本質的揶揄、嘲笑和徹底揭露,間接地顯示出現實對 主體實踐的肯定,便構成否定式的喜劇」。星宿派門人如戲臺小丑般的說唱吹捧,
歌功頌德,毫不以為羞恥,看了令人捧腹大笑,這是「醜強自炫為美」,藉著對
「大醜」 — — 星宿老怪的吹捧,將他奉為神明,同時也對自身的「醜」,轉化認 為是「美」。但這本質為醜的美,因為內、外的矛盾,使我們感到可笑。
星宿派門人中登時有數百人爭先恐後的奔出,跪在虛竹面前,懇求收錄,
有的說:「靈鷲宮主人英雄無敵,小人忠誠歸附,死心塌地,願為主人效 犬馬之勞。」…更有許多顯得赤膽忠心,指著丁春秋痛罵不已,罵他「燈 燭之火,居然也敢和日月爭光」,說他「心懷叵測,邪惡不堪」,又有人要 求虛竹速速將丁春秋處死為世間除此醜類。只聽得絲竹鑼鼓響起,眾門人 大聲唱了起來:「靈鷲主人,德配天地,威震當世,古今無比。」…蘭劍 喝道:「你們這些卑鄙小人,怎麼將吹拍星宿老怪的陳腔濫調,無恥言語,
轉而稱頌我主人?當真無禮之極。」星宿門人登時大為惶恐,有的道:「是,
是!小人立即另出機杼,花樣翻新,包管讓仙姑滿意便是。」有的道:「四 位仙姑,花容月貌,勝過西施,遠超貴妃。」星宿門人向虛竹叩拜之後,
自行站到諸洞主、島主身後,一個個得意洋洋,自覺光采體面,登時又將
中原群豪、丐幫幫眾、少林僧侶盡數不放在眼下了。56
「我們應當看到,喜劇的型態是相當複雜的。它從嘲笑人的形體動作的醜,
上升到嘲笑人們精神世界的醜」57。當星宿老怪被虛竹制服成為階下囚後,這些 小丑(醜)們,立刻就見風轉舵了 — — 這裡作者塑造出一批嘲諷喜劇的典型人 物 — — 無恥的牆頭草,無原則、無內心,認為只要跟對強有力的靠山,就可以作 威作福。從現實中去觀察,無論在社會或政治上,我們都可以發現這些人的身影;
將之放置於藝術作品中,他們雖然經過了誇張與變形,我們仍是可以認出他們醜 陋的面目。對這些醜陋行為的嘲笑,霍布斯所言差可形容:「笑的情感只是在見 到旁人的弱點或是自己過去的弱點時,突然念到自己某優點所引起的『突然的榮 耀』感覺(Sudden glory)。人們偶爾想起自己過去的蠢事也常發笑,只要他們現 在不感到羞恥。人們都不喜歡受人嘲笑,因為受嘲笑就是受輕視。」58我們看到 那些無人格的小人的弱點,因而自覺自己的尊嚴與榮譽,所以我們發笑,藉著笑 來否定他們,肯定自己。
肯定式喜劇其中的喜劇人物,雖然有本身的錯誤或缺陷,但他們是自然而不 造作,所以我們的發笑是一種真誠、無負擔、輕鬆愉悅的笑;而否定式的喜劇,
卻是藉由陳腐的人事,裝作先進的樣子;或醜惡而偽裝成真善的樣子,這些事件、
人物,使我們發笑,但卻是一種嘲諷、鄙夷的笑,在這種笑裡,我們因對象的醜 陋,而感到自我的尊榮感,感到自我的高尚價值,從而有了反省、進步、昇華的
人物,使我們發笑,但卻是一種嘲諷、鄙夷的笑,在這種笑裡,我們因對象的醜 陋,而感到自我的尊榮感,感到自我的高尚價值,從而有了反省、進步、昇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