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敦煌講唱文學裡,禮物做為全篇部分情節之敘事結點,較前文所討論以禮物做為 全篇的故事核心或敘事結點的文本來得多一些。茲先從世俗性的講唱文學說起。
〈捉季布傳文〉和〈前漢劉家太子傳〉,因為都是以英雄人物的逃亡做為故事的主軸,
故必定有捉拿英雄人物的情節,而做為主人公──英雄之對頭的加害者24,為了達到捉拿 英雄人物的目的,往往饋贈以高官厚祿,誘使全國上下共同緝拿英雄。像〈捉季布傳文〉
中的漢高祖下令捉得季布賞千金官萬戶,而〈前漢劉家太子傳〉中的王莽則以封邑萬戶 之懸賞下令捉劉家太子,或前文討論過的〈伍子胥變文〉楚平王也是以賞金千斤、封邑 萬戶下令捉拿伍子胥,等等都是。此時的餽贈者與收受者都是基於功利性的目的而有送 禮、收禮的行為,而能拒絕禮物──高官厚祿誘惑的,則成為主人公的相助者──〈捉 季布傳文〉的周謚夫妻、〈前漢劉家太子傳〉的耕夫即是。他們大概都如周謚所言:「凡 是千金須有恩,忽道遠來酬分義」25,認清豐厚的餽贈必定伴隨等同的付出,也就是有義 務回報,同時,也以為情分、道義的價值遠高於高官厚祿,故甘冒不韙,幫助主人公逃 亡。
其實,就〈捉季布傳文〉來看,這樣的敘述與《史記.季布欒布列傳》是一脈相承 的,史傳云:「高祖購求布千金」,但〈捉季布傳文〉的最末,漢高祖為表示用人唯才,
遂將那筆千金用來召季布,而史傳是以「上乃赦季布」做結,顯然〈捉季布傳文〉以千 金捉季布始,又改以千金召季布終,是更具故事的張力,使本做為遂行報私怨意志的工 具性禮物──千金,頓時成為禮賢下士的象徵。而〈前漢劉家太子傳〉劉家太子逃亡故 事,史傳中並未可見,王莽的懸賞大概是講唱者套用既有的英雄逃亡之故事模式。
S.2204〈董永變文〉的故事大要,前半段與各本《孝子傳》、《搜神記》相同,都是敘 述董永孝行感天,遂遣織女助償債,後半段主要是孫賓筮卦助董仲尋母及織女以金瓶天 火燒却孫賓的陰陽書。其中的孫賓筮卦尋董仲母還可在敦煌本《搜神記》中的〈田昆侖〉
見之,只是〈田昆侖〉裡,田昆侖與天女生下之子為田章,相助者變成了董仲,這大概 是董仲、孫賓在當時均以具神異能力知名於當世,26於是在民間的講述說唱也就有互為替
23 此一餽贈的行為,近似於文化人類學學者 Franz Boas 所說的「誇富宴(potlatch)」──「在誇富宴中,
送禮是一對一的競爭,勝利基於個體參與者送出的禮物的價值和數額。」參閻雲翔著,李放春、劉瑜譯:《禮 物的流動──一個中國村莊中的互惠原則與社會網絡》(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頁 169。
24 普洛普將神奇故事的人物分為:對頭(加害者)、贈與者(提供者)、相助者、公主(要找的人物)及其 父王、派遣者、主人公、假冒主人公等七種角色,本文所使用的各種角色名稱,大抵以此為據。參(俄)
普羅普著,賈放譯:《故事形態學》(北京:中華書局,2006),頁 73-74。
25 此句據項楚《敦煌變文選注》(北京:中華書局,2006),頁 197。
26 《古賢集》有云:「董仲書符去百惡,孫賓善卜辟妖邪。」見徐俊:《敦煌詩集殘卷輯考》(北京:中華書 局,2000),頁 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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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的情形。最為獨特的情節安排,是金瓶天火一節,孫賓告知董仲其母織女居處,織女 一方面希望子董仲留下,一方面深知天堂非董仲久待之地(「阿孃擬收孩兒養,我兒不宜 住此方」),因此對孫賓有所埋怨,要董仲「將取金瓶歸下界,捻取金瓶孫賓傍」。這樣 的故事情節也為《清平山堂話本》中的〈董永遇仙傳〉所繼承,金瓶的送、收一段,話 本是這麼說的:
仙女道:「雖然母子之情難舍,猶恐天上得知,見罪非輕。你可回去,拜上父親,
善養天年。此必是嚴君平老子□舌教你來。你可將此金瓶寄與嚴先生,謝他卦 靈。……。」……仲舒即時將了金瓶,逕往嚴先生家裡來。先生正在門前坐,仲 舒拜罷,遞上金瓶與先生,道:「母親多多拜上先生,無物相酬,特將此金瓶相謝。」
先生接得看時,光彩射目,口中不道,心下思量:「此物乃世上大寶,人所罕見,
乃天宮金淨瓶。」番來復去看,把手去開這瓶蓋時,吃了一驚。只見從瓶口內飛 出一星火來,將上元覺子並知過去未來之書,盡數燒了。這先生手忙腳亂,急救 火時,被烟一冲,不想將雙目皆冲瞎了。至今流傳瞎子背記蠢子之書,自此始。27 由於〈董永變文〉只是概略地講述此一情節,而〈董永遇仙傳〉正好將變文中未詳述的 金瓶餽贈過程,以及餽贈者、收受者的心理做了清楚的交代。也就是說,在此一情節裡,
織女利用了助人者視受助者的回報為理所當然的心理,攻其不備,殊不知做為謝禮的金 瓶,實乃容納了象徵怨懟的天火,對孫賓進行薄懲,燒却陰陽書,減損孫賓預卜能力。
前文論述〈伍子胥變文〉,曾提及越王予宰嚭金寶、美人一情節是屬工具性送禮中的 賄賂行為,而在現存的 S.2630〈唐太宗入冥記〉殘文之中,入冥固然是全篇故事的重點─
─太宗因殺人數廣,尤其為兄建成、弟元吉的冤魂追訴,生魂遂被拘牽入冥,而已入冥 的生魂得以還陽,則是因於冥界任判官的崔子玉與太宗的上下交相賊。二人藉職位之便,
交換彼此欲得之物:崔子玉為太宗添注十年命祿,而太宗不但賜錢物予崔子玉,且也許 諾予御史大夫、庫錢二萬貫,將官位資本28做了最赤裸裸的發揮與展示。禮物成了〈唐太 宗入冥記〉後半段的焦點,也是情節推展的重要引線。而像這樣有關唐太宗入冥的故事,
在唐代張鷟《朝野僉載》卷六亦可見,但情節甚為簡要,連帶的,對賄賂式的餽贈也就 沒有太多的著墨,僅有「至曙,求 昨所見者,令所司與一官,遂注蜀道一丞」29。
研究者指出〈廬山遠公話〉大概就是元代普度《廬山蓮宗寶鑑》卷四提到的〈廬山 成道記〉,一直到元代還流行著,所持的理由就是那些慧遠的神通奇迹、離奇故事,和普 度指出〈廬山成道記〉有七誑是相符合的,30云:「遠公禮太行山道安法師出家,妄傳師
27 明.洪楩輯,程毅中校注:《清平山堂話本校注》,北京:中華書局,2012,頁 377-378。
28 楊美惠云:「官位資本指的是由於佔據著的職位和等級所提供的社會資本,這些職位和等級能得到別人所 不能得到的、想要的商品和機會。」見楊美惠:《禮物、關係學與國家:中國人際關係與主體性建構》(南 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9),頁 172。
29 唐.張鷟撰《朝野僉載》卷六。見上海古籍出版社編:《唐五代筆記小說大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0,頁 84。
30 周紹良:〈〈廬山遠公話〉的校訂與考釋〉,《紹良文集》(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北京出版社出版集團,
2005),頁 1781-1813;程毅中《唐代小說史》(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頁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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栴檀尊者一誑也。妄以道安為遠公孫者二誑也。遠公三十年影不出山足不入俗,妄謂白 莊劫擄者三誑也。晉帝三召遠公稱疾不赴,妄謂賣身與崔相公為奴者四誑也。道安臂有 肉釧,妄謂遠公者五誑也。臨終遺命露骸松下,全身葬西嶺見在凝寂塔可證,妄謂遠公 乘彩船升兜率者六誑也。道生法師虎丘講經,指石為誓石乃點頭,妄謂遠公者七誑也。」
31而講唱者講述這一連串的神變故事情節,除了增添一代高僧不凡的形象外,同時,也是 藉以宣揚因果輪迴屢試不差與一切眾生皆霑佛性的信念。而這樣的講述宗旨,也因其中 安排了禮物餽贈的敘述,讓聽講者有更為具象且貼近生活經驗的直接感受。道安於東都 福光寺開啟講筵,一開始,聽講者須納絹一匹始得聽經一日,後聽者仍多,遂須納錢一 百貫文方得聽講一日,這樣的作法,已近乎將講經視為商品來販售,而和善慶(遠公的 外名)一樣的賤奴不可能有能力支付的,只能被隔在寺門之外。諷刺的是,道安用以取 得如此龐大利益的講經底本──《涅槃經疏抄》,是慧遠費前後三年並經水火試煉過的撰 作,其弟子雲慶見師父去後數年未見,且每一講述即引得聽眾悉皆雨淚,遂將師父的撰 作贈予道安。也就是說,道安讓象徵情志流轉、具衣鉢相傳意義的禮物,成為他獲取利 益的商品,這不但有違雲慶當時贈予的初衷,也和慧遠一切眾生皆霑佛性的信念相去甚 遠。後慧遠駁倒道安,重開講筵,皇帝賜遠公如意數珠串、六環錫杖一條、衣著僧衣數 對,這則是用以表達對慧遠高度推崇的餽贈,一代高僧的形象,在此也以非神變性的敘 述,再度被強化。
接下來,我們要看的是宗教性的講唱文學。現存的 Φ96〈雙恩記〉分為三段:第三 主要在闡釋經文,敘事性較弱。第七講述的是善友太子出遊見世人貧苦,勸王開庫藏接 濟飢人、布施貧士。第十一講述的則是善友太子為予眾生財利,入大海謁見龍王,求得 摩尼寶珠,惡友太子以竹刺瞎眼,奪寶珠而去;後牛王以舌舐眼,拔出竹刺,牧牛人也 贈予佯稱盲乞人的善友太子一面瑟(箏),以完成善友太子自彈曲乞食的心願。基本上,
這些敘述與《大方便佛報恩經.惡友品》是一致的,32第十一甚至就屬於 AT613「兩個旅 行者」33,只是目前所見之講經文對入海、入龍王宮未有交代,當是本有之,而今亡佚。
雖是如此,仍可見〈雙恩記〉對善友求寶、惡友奪寶,以及其父母對善友恐死於求寶途 中等的心理描述都較為深刻:善友為利益眾生甘冒險難求寶,龍王遂大方贈予能生飯、
衣、金銀、珠玉的摩尼寶珠,得寶珠後的善友,「朝昏守護,動止提防,貴滿父母之憂憐,
衣、金銀、珠玉的摩尼寶珠,得寶珠後的善友,「朝昏守護,動止提防,貴滿父母之憂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