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回到葉德輝刻印地獄真經前後的時代氛圍與情感結構。葉氏在鼎革 之際,留下許多黍離之痛的詩篇,常見「三千劫」、「浩劫」、「劫灰」等末世 語言,85又如他在〈錢仲宣同年藏漢熹平鏡,曾為題其拓本冊。辛亥九月,鄂 湘兵變,失而復得,復出冊索題,更賦一律〉,詩曰:「國破家亡事已非,饑 寒惟此鏡相依。三年兩次逃兵劫(自註:己酉 (1909) 三月,長沙民變,君繫舟河干,
鏡得無恙。 )千里重逢脫戰圍。 」86更清楚明白地寫出戰亂亡國的憂思,其中 雖內含一些戲謔之意,卻在笑聲中見證了清末的戰亂景況,人與物皆流離失 所,遭遇兵燹饑寒之苦。
這種時代的危機感並非一朝一夕而來,早在鴉片戰爭以後,西方基督 教會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來傳教,並鼓吹西學,宣揚改革,而在晚清的 社會變革中發揮其輿論先導的作用。然隨著民教衝突的發生,以及新、舊文 人各自不同的思想型態的反彈,基督教的教義宣揚,反被視為一種文化侵 略。87以「天堂地獄」的觀念為例,早在十七世紀在華耶穌會士的傳教策略 中,即利用天文科學來夾帶「天堂」的教義。88根據晚清期刊全文檢索資料
83 見清.葉德輝,《書林清話》,卷 6〈宋元刻本歷朝之貴賤〉,頁 142。
84 見清.葉德輝,《書林清話》,卷 1〈總論刻書之益〉,頁 1。
85 如葉德輝《朱亭集》中「同是三千劫後人」、「花萼樓前浩劫侵」、「五百年頭話劫灰」等,
見張晶萍點校,《葉德輝詩文集》第2 冊,頁 492、499、501。
86 見清.葉德輝,《書空集》,見張晶萍點校,《葉德輝詩文集》第 2 冊,頁 518。
87 參見陶飛亞,《衝突的解釋 —基督教與近代中國政治》(臺北:宇宙光全人關懷,
2000),頁 6-8。
88 參見張勤瑩,〈十七世紀在華耶穌會士的傳教策略—陽瑪諾《天問略》中的「巧器」與
庫(1833-1911)的資料查詢,可以發現 1871 至 1911 年晚清報刊的言論,
從教會刊物不斷宣揚〈地獄在邇來就耶穌得救說〉、89「論天堂地獄」,90到「地 獄道辨」、「地獄問答」、「地獄說」、91「地獄信證」等等,92試圖將這種末世拯 救的觀念移植至中國。凡此,反而激起晚清知識分子的駁斥,如思想保守的 王炳燮 (1822-1879) 即辯稱:「天堂地獄之說,始於佛書,……今天主教竊 取佛書之說」,並認為「佛之言天堂地獄,尚有勸善懲惡之義,而天主教則 專借其說誘人入教」;93葉德輝則說:「其傳于中土最早者,如《天學初函》 中 之《西學凡》《天主實義》《七克》《畸人十篇》等書,皆經中人潤色,而其 旨總不逾於釋氏」,94從文化根源上將耶、佛歸於同一個西方來源。95這樣的 思維方式,事實上並非專屬於保守派,即使具有改革思想者,也往往把佛教 思想當作解放晚清思想的西方思想資源,如作為晚清思想解放先聲的龔自珍
(1792-1841) 即是「晚尤好西方之書,自謂造深微云」, 96而西方之書則為西 方印度的佛學經典。
茲此,晚清維新運動的領導人物梁啟超(1873-1929)曾經說:「晚清所 謂新學家者,殆無一不與佛學有關係」,97包括他本身在內,以至於龔自珍、
「貪堂」〉,《成大歷史學報》37(2009.12): 89-132。
89 見《中國教會新報》第 134 期(1871),頁 6-7。
90 見《萬國公報》第 499 期(1878),頁 12-13;第 609 期(1880)亦有同題者,頁 11- 12。
91 《益聞錄》1884-1887 年第 358 至 724 期,陸續刊出 5 篇相關論題。
92 《聖心報》1898-1900 年第 129 至 154 期,分別以〈地獄信證〉和〈續地獄信證〉刊出 25 篇文章。
93 見清.王炳燮,《毋自欺室文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卷 6,頁 248。而陶 飛亞〈晚清知識份子非基督教傾向的文化原因〉已注意到此一現象,氏著,《衝突的解 釋—基督教與近代中國政治》,頁142-143。
94 見清.葉德輝,〈明教〉,《郋園論學書札》,印曉峰點校,《葉德輝文集》,頁 257。
95 事實上,早期來華耶穌會傳教策略中,也曾借用佛教術語來為自己確認身分,後來才在 傳教實踐中,改採「補儒易佛」的策略。詳見李心德,〈從西僧到西儒—從《天主實 錄》看早期耶穌會士在華身份的困境〉,《上海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5.1:
87-92。因此,中國文人將其視為同一種西方來源,也是其來有自。
96 見清.魏源,〈定庵文錄序〉,收入《定庵文集》(臺北:臺灣中華書局,1981),頁 1。
清.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亦曰:「晚清思想解放,自珍確與有功焉。 」收於氏著,
《飲冰室合集》第9 冊(上海:中華書局,1941),專集之 34,頁 54。
97 清.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頁 73。
魏源、楊文會、康有為、譚嗣同、章太炎等新學支持者,莫不兼修佛學。蔣 海怒的研究曾指出,晚清佛學思想塑造了獨特的「政治佛學話語」,將佛學 內部的名相作為新學政治立說、詩文著述的常用詞,彼此同聲相應,同氣相 求,作為啟蒙思想接受西方理論的中介,企圖以方內之道解決政治問題。98 可惜其未注意到西方基督信仰挾政經勢力東來的刺激下,原本比較偏於庶民 佛教的「地獄天堂」的關懷,在知識界轉化為一個重要的關鍵詞,在當時人 的論述中此起彼落。這種宗教語言固然不無對身後世界的期望與恐懼,更常 隱含了對現世苦難與試煉的憂思,而經由一種隱喻的方式來呈顯大時代共同 的感覺。99
大凡思想的內在理路既有其延續性與相似性,也有其時代的特殊性。佛 教的地獄思想東來其來有自,從譯經史來理解,可追溯自東漢末競相譯出的 地獄經典,如安世高(r. 147-170)翻譯《佛說十八泥犁經》、《佛說罪業報應 教化地獄經》,以及支婁迦讖( , r. 167-186)翻譯《道行波若經》
等,其旨在講述地獄苦難及救苦的方法。究竟其如何呼應現世苦?陳末智顗
(538-597)提出了創造性的詮釋,他身處亂世,充分看到現世苦的地獄相,
由此洞察人具有從佛到地獄的心,而獨創「十界互具」的說法,打破地獄、
餓鬼、畜生、人、天、阿修羅、聲聞、緣覺、菩薩、佛十界的藩籬,認為彼 此在「體」上有所隔別,但在「性」上卻是「互具」,也即是說「十界」中的 任何一界,都有其他九界之性,由此推演出佛中亦有地獄,此即善惡互具之 說。故救苦之道必須運用靜觀,嚴格地內省人的煩惱、病患、業相、魔障、
迷戀、傲慢等陰暗的心,以消除心的不安。100然其在《摩訶止觀》談三千 世間相的「不思議境」時,則引用了《華嚴經》中「唯心偈」的經文,101作 為「一念三千」觀心原理的經證;另外,其中「廣狹無礙」法門、「蓮華藏
98 見蔣海怒,《晚清政治與佛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頁 4、9、273。
99 羅蒂認為知識的歷史就是隱喻的歷史,其目的在根據我們熟悉的知識來理解新的、或令 人困惑的現象。見顧林政著,《從個體知識到社會知識—羅蒂的知識研究》(上海:上海 人民出版社,2010),頁 69。
100 參見梅原猛著,劉瑞芝、卞立強譯,《地獄的思想》,頁 53-55。
101 《摩訶止觀》卷5 上,曰:「不可思議者,如《華嚴》云,心如工畫師,造種種五陰,一 切世間中,莫不從心造。……」《大正新脩大藏經》第46 冊(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
1983),頁 52b。
世界」,以及充滿想像的寂滅道場等,都曾給予智顗不可磨滅的影響,因此 或有人將他與華嚴的唯心論視為同一脈絡。張瑞良即曾辨析兩者的差異,指 出華嚴固然給與智顗經典的啟發,但就生命體驗、實踐意義而言,智顗「一 念三千」說更具啟發性的意義,即在於對「現實」賦予無限的「了解」、「肯 定」與「關懷」,絕不逃避現實,也不自限於超越的路線,而從「內在即超 越」的途徑,實現所謂「現實即唯一法界」、「娑婆即唯一寂光淨士」之人間 淨土的理想。102
這種洞察現世地獄相,勇於向上、修行決斷的思想脈絡,在晚清既有 其延續性,同時也因中西文化的碰撞與宗派之義的衍生,而有新的詮釋與實 踐。新學先鋒譚嗣同(1865-1898)即曾批評那些只讀宋明腐儒之書,卻自 命為禮儀之邦的國度,實乃「人間地獄」;又挑戰君臣、父子、夫婦三綱倫 常,認為倘若彼此之間的關係不能自由、平等,保有個人的自主權,那即如 地獄束縛,因而推崇民主、博愛等理想;103另一方面又嘲謔那些「不敢入地 獄,其才不堪成佛」者;104並寫下「知天堂地獄,森列於心目,必不敢欺飾 放縱,將日遷善以自兢惕。知身為不死之物,雖殺之亦不死,則成仁取義,
必無怛怖於其衷」之感人壯語。105他的摯友唐才常(1867-1898)亦也積極 推動變法維新,而撰寫了大量文章,介紹西方民主政治,抨擊封建專制;又 因目睹女子纏足之苦,乃自誓曰:「及吾身而不強聒天下,回茲浩劫,則且生 生世世,永墮地獄,不復與六根六塵伍矣」,106發此寧救世劫而不畏地獄的弘
102 參見張瑞良,〈天台智者的「一念三千」說之研究〉,《臺大哲學論評》11(1988.1):
179-201。
103 清.譚嗣同《仁學》曰:「朝鮮人亦有言曰:『地球上不論何國,但讀宋、明腐儒之書,
而自命為禮義之邦者,即是人間地獄』。 」見加潤國選注,《仁學:譚嗣同集》(瀋陽:遼 寧人民出版社,1994),頁 77;又曰:「五倫中於人生最無弊而有益,無纖毫之苦,有淡 水之樂,其惟朋友乎!……總括其義,曰不失自主之權而已矣。……餘皆為三綱所蒙蔀,
如地獄矣。 」(頁 86)。
104 譚嗣同丙申秋八月,得宋恕(字燕生)贈詩,於是書詩於扇以回報,此扇今藏於中國 國家博物館,題為〈譚嗣同楷書酬宋燕生七言律詩扇面〉。參見網址如下:http://www.
chnmuseum.cn/tabid/212/Default.aspx?AntiqueLanguageID=3984(2013.11.10 上網)。
105 見清.譚嗣同,〈仁學下〉,加潤國選注,《仁學:譚嗣同集》,頁 31。
106 見陳善偉,《唐才常年譜長編》(香港: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1990),第 1 卷,1898 年 3 月 25 日,〈書洪文治〈戒纏足說〉後〉,頁 480。
誓;同年聞知譚嗣同的死訊,作輓詞曰:「……忍不攜二十年刎頸交同赴泉 台,……被群陰構死,甘永拋四百兆為奴種,長埋地獄」;隨後以行動回應,
乃於1900 年為「全中國自立之權,創造新自立國」,籌組自立軍,終歸起義 失敗,而慷慨就義。107再一例如梁啟超,他將世界描繪成一個「華嚴場」,形 容其中「莊嚴淨土無盡藏」;108當友人夏曾佑(1863-1924)感嘆「群峰夕景 殊,卻愁歸五濁」,109梁氏乃撰〈與碎佛書〉(1895),鼓勵他「非五濁世,佛 不現故」,方能「常樂五濁地獄」;110更關鍵的是,在譚嗣同從容就義之後,
乃於1900 年為「全中國自立之權,創造新自立國」,籌組自立軍,終歸起義 失敗,而慷慨就義。107再一例如梁啟超,他將世界描繪成一個「華嚴場」,形 容其中「莊嚴淨土無盡藏」;108當友人夏曾佑(1863-1924)感嘆「群峰夕景 殊,卻愁歸五濁」,109梁氏乃撰〈與碎佛書〉(1895),鼓勵他「非五濁世,佛 不現故」,方能「常樂五濁地獄」;110更關鍵的是,在譚嗣同從容就義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