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明史綱》以編年為綱，囿於史材比對耗時的限制，人物敘事不
47 參見李紀祥，《時間‧歷史‧敘事‧「編年」論述：時間之鏤刻》（台北：麥田出版社，
2001 年 9 月），頁 220。
48 同上註，頁222。
免簡淺，諸如夏完淳、吳易等人描寫都無法暢所欲言。因此，列傳方式 編寫的〈鄭成功傳〉與《南明人物志》正好可以傳記形製補《南明史綱》
歷史敘事之不足；散見於各處的詩詞書寫，則另外透顯文學家筆下的歷 史風情。
（一）初試啼聲：書寫〈鄭成功傳〉
柳亞子以〈鄭成功傳〉作為書寫南明人物的試金石，其餘南明人物 傳記均以打游擊的散落方式陸續寫成，多數完成於離滬的最後半年，關 於南明人物的書寫，柳氏曾經如此自述：
我自一九四○年四月，到當年十月止，零零碎碎地寫了十多 篇傳記。計用文言寫的，有〈夏允彝、完淳父子合傳〉、〈吳 易傳〉、〈孫璋傳〉、〈吳志葵傳〉、〈徐弘基傳〉、〈周之藩傳〉、
〈楊娥傳〉、〈趙夫人傳〉、〈郭良璞傳〉、〈吳炎、潘檉章合傳〉、
〈王錫闡、戴笠合傳〉共十一首。用白話寫的，有〈吳日生 傳〉、〈夏完淳傳〉共二首。49
對照柳無忌等人編輯《南明史綱．史料》的內容，上述作品已全部收錄，
但就現藏北京圖書館的《南明人物志》稿本和革命博物館所藏柳亞子手稿 來看，尚有大量的諸王傳、宗室傳、后妃傳、皇考傳、儲貳傳未正式出版50。
〈鄭成功傳〉分「敘論」、「鄭成功之家世及其時代」、「成功之返國 及起兵」、「金陵之失敗及台灣之攻取」、「成功之長及漢族之末路」、「結 論」六節論述鄭芝龍、成功及其子孫對台灣的功績，結構井然、用字簡 淺。此文與〈中國滅亡小史〉完成時間、書寫體製都十分接近，但作為 柳氏第一部人物傳記而言，不僅是江南青少年第一次投稿國外刊物的成 功，同時也是一首反映民族主義的英雄禮讚。《江蘇》編者按語就說：「此 稿由國中寄來，作者才十六歲，內地人士思想之發達，於此可見一斑」51。
〈鄭成功傳〉以「英雄」二字貫穿全文，一共使用二十四次，「敘論」
49 見《南明史綱‧史料》，頁309－310。
50 北京圖書館與革命博物館稿本含《南明人物志》、《南明后妃宗藩宗》兩部，前者分 上、下兩編，上編有：奇女傳二篇、義士傳六篇、遺民傳二篇、諸王傳七十二篇、
宗室傳二十二篇，下編含四篇白話傳文（亞子文只二篇）；下編有：后妃傳二十二篇、
皇考傳三篇、儲貳傳七篇，篇名具見上註，頁434-437。
51 見《磨劍室文錄》（上），頁 5。
與「結論」就占二十次之多，其餘如：「絕代佳人」、「揭天地之豪傑」、
「黃族好男兒」、「翩翩絕代佳公子」等詞也用在傳主鄭氏身上，柳亞子 將鄭成功形塑成神話似的民族救星，「拒滿洲、排荷蘭、闢台灣新地」
的鄭成功成為青少年亞子的新偶像，其功績可與「排異種以殖新地」的 歐美英雄相提並論。在柳氏筆下，明太祖是「梟雄無賴」，鄭芝龍則是
「血氣有餘，道心不足」，唯一可與白種人英雄華盛頓、瑪志尼、哥倫 布等人相匹敵的成吉思汗，柳氏也以「彼蒙古種我不屑崇拜」輕蔑帶過，
儼然將鄭成功視為亞洲史英雄榜的首席。
（二）歷史書寫：《南明人物志》
柳亞子曾經以「松陵女子潘小璜」之名在1904 年《女子世界》第 11 期發表〈為民族流血無名之女傑傳〉52一文，內容歌頌委身降清漢將 李成棟軍營，冒險「大義勸君」而後自刎的無名女英雄，其餘如：〈中 國女劍俠紅線聶隱娘傳〉、〈中國第一女豪傑女軍人家花木蘭傳〉、〈中國 民族主義女軍人梁紅玉傳〉（1904 年）、〈論女界之前途〉（1905 年）、〈革 命與女權〉（1906 年）、〈女子結婚後姓氏問題〉（1923 年）等文，皆足 以說明柳氏尊重女性，提倡女權的時間相當早。趙夫人乃李成棟副室，
他與前述的無名女傑一般，都在勸說李氏「匡復大義」後自刎而死，柳 亞子將〈趙夫人傳〉列於《南明人物志》之首，正好呼應青少年時期對 無名女傑的記憶。
此外，貌若天人，手執匕首行刺吳三桂未果的楊娥，也是柳氏從事
「南明書寫」時十分著力的女性之一。柳亞子在傳文後附載王思訓《當 壚曲》，希望「世有撰南明史者，當鄭重取裁，毋使奇女子無傳於萬稷」， 同時也為楊娥撰寫年表，表彰其氣節。柳亞子編寫《南明人物志》時，
特別把趙夫人與楊娥兩位奇女列在全書之前，一方面與當時盛行的傳統 文化反省思潮有關，另一方面也是「強國保種」論述的一環。回顧柳氏 青少年之作〈女雄談屑〉，趙、楊兩位奇女事蹟早就被提及歌誦，無非 再一次印證柳亞子所從事的「南明書寫」是對年少記憶的重構。《后妃 傳》中，宮女郭良璞「妍麗捷敏，才兼文武」，卻因秦王孫可望部將張 應科求愛一事，產生「發內宮杖殺之」、「株連窮治」的悲劇，使柳氏 怒斥「適足以令梟雄齒冷」；書寫魯監國元妃張氏時用字雖少，但其「勿
52 同上註，頁138-141。其下諸文均見此書，出處從略。
以妾故為王累，遂手碎磁盤自刎死」的深明大義，也為南明女性增添 光彩。
相對於南明女性入傳的情況，成為柳亞子筆下的南明義士、遺民等 男性人物，則以足為歷史範式代表者為書寫重心，諸如：吳易、夏允彝、
夏完淳、吳志葵、孫璋、徐弘基、周之藩、吳炎、潘檉章、王錫闡、戴 笠等人均是；書寫傳記語言的擇取，則以便利為主要考量，柳氏曾言：
我在這半年以來，寫了十餘篇關於南明人物的傳記，都是用 文言文寫的，也許人家疑心我在開倒車。其實……我是絕對 擁護語體文的。……不過自己是過去的人物，對於文言文，
舊情未忘，有時為方便起見，不免還是寫寫。至於用文言來 寫南明人物的傳記，那完全是原因於便利，……因為南明史 料，根據的書籍都是文言文的，只要剪裁湊合，便可楚楚成 章，事半功倍。……研究南明史料，最怕是幾種書籍內容的 衝突。……要整理出一個頭頭緒來，非把全副精神用在考證 和熔化的上面不可。如果再要做改造文字的工夫，不免一石 投兩鳥，將更加困難53
將「南明書寫」的精神用在考證和熔化，是柳亞子廣收文獻的必然結果，
是以熟練的文言語式乃撰寫南明人物傳記的主要選擇。
再 者 ， 就 專 傳 與 合 傳 書 寫 架 構 而 言 ， 產 生 了 「 文 本 間 交 互 性 」
（intertextuality）54的閱讀效果，各傳雖然以其傳主為敘述主線，卻可 以在其他傳文中，得知非傳主的重要行止。因此，我們可以在〈吳易傳〉
中看到吳志葵、孫璋、夏完淳等人的記載，讀〈孫璋傳〉時，也可以看 到吳易的身影；至於孫兆奎、陳子龍、錢栴等人雖無專傳可讀，柳氏也 將其人在南明史的特殊事蹟適時披露。亞子所寫的南明人物志合傳共有 三篇，分別為：〈夏允彝完淳父子合傳〉、〈吳炎潘檉章合傳〉、〈王錫闡 戴笠合傳〉。夏完淳是柳亞子自幼的偶像，從 1903 年發表〈夏內史傳略〉
到為夏氏父子寫合傳，製完淳年表，抄輯、批注《玉樊丙戌集》、《夏內
53 見《南明史綱‧史料》〈復社名流吳日生傳〉，頁260-261。
54 「文本間交互性」又稱「文本間性」、「互文性」，指不同文本之間相互影響、相互交 融的關係所造成的文本特徵。參見姚文放，《當代性與文學傳統的重建》（北京：人 民文學出版社，2004 年 3 月），頁 196。
史遺稿》55，柳亞子對完淳研究著力甚深，看在友人陳去病眼中，柳亞 子簡直是「今之夏完淳」的化身。因此，夏完淳像是一顆亮眼的明星，
時而閃爍光茫，在與其父的合傳中，夏允彝彷彿是完淳的配角，書寫篇 幅遠遠不如完淳。〈夏允彝完淳父子合傳〉文末，柳亞子借南史氏之口，
說明專注書寫完淳的原因，其云：
……余特為取而傳之，無使其泯滅無聞也。完淳附傳，《明 史》僅著姓名。其餘諸家，並僅寥寥數十字。56
柳亞子寫〈夏完淳年表〉時，案語使用特別頻繁；〈江左少年夏完淳傳〉
則以舖敘方式介紹完淳出場（〈復社名流吳日生傳〉亦用此法），頗具故 事性，因此，以夏完淳出現的傳文來看，援引大量史料作為佐證、批駁 的依據，不僅展示柳氏掌握史料的豐富，同時可見柳氏靈動的書寫功 力。除此，「文本間交互性」在〈遺民傳〉的兩篇合傳更為明顯，吳炎、
潘檉章二人「生同邑，幼同志，長同學，又同隱，且同著書，而卒同難 以殉」合傳合情合理；但王錫闡、戴笠二人不過「并明季南直隸蘇州吳 江人」、「所擅長者頗殊異」，促成兩人合傳的原因，竟是王、戴二人「皆 預聞吳炎、潘檉章《明史記》者也。其志同而道合，爰為合傳之」，可 見前傳與後傳具有「文本間交互性」的特質。
柳氏雖非正統史學家，但在為南明人物寫傳時，仍有傳統史書的書 寫套式，尤其文末出現「論曰」、「柳亞子曰」、「南史氏曰」等史評用語 可為例證。其中「論曰」主要在諸王傳中使用，藉此提出比對、考證相 關史料後的看法，純以史料真偽可信與否作考量，較少對諸王個人事蹟 發抒感言。「柳亞子曰」、「南史氏曰」則多用在奇女、義士、遺民等人 身上，除了糾正過去史料謬誤缺陷外，多半滲入感慨語，悲憫其人遭遇。
居滬期間完成的南明人物傳記，與〈鄭成功傳〉相比，少了點年少激情，
多了些成熟謹嚴。約可歸納出以下特色：一、為女子作傳強調其貞烈，
如〈趙夫人傳〉、〈楊娥傳〉及《后妃傳》；二、合傳必詳述原因，如〈夏 允彝完淳父子合傳〉、〈吳炎潘檉章合傳〉、〈王錫闡戴笠合傳〉；三、以 文言、白話為同一人作傳，如〈吳易傳〉／〈復社名流吳日生傳〉、〈夏
55 有關柳亞子對夏完淳崇拜、研究的過程，可參見白堅，〈柳亞子和夏完淳〉，《國際南 社學會叢刊》第一期（香港：國際南社學會秘書處，1990 年 6 月），頁 30-37。
56 同註 53，頁 160，〈南明人物志〉。
允彝完淳父子合傳〉／〈夏內史傳略〉、〈江左少年夏完淳傳〉；四、援 引資料文史皆有，如〈趙夫人傳〉、〈楊娥傳〉傳末引〈趙夫人歌〉、〈當 壚曲〉與《南疆逸史》、《南明野史》相互參照；五、傳文具「文本間交
允彝完淳父子合傳〉／〈夏內史傳略〉、〈江左少年夏完淳傳〉；四、援 引資料文史皆有，如〈趙夫人傳〉、〈楊娥傳〉傳末引〈趙夫人歌〉、〈當 壚曲〉與《南疆逸史》、《南明野史》相互參照；五、傳文具「文本間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