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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台北不見了:真實空間的時延

如果蔡明亮電影中的「真實時間」永遠沾黏在「真實身體」

之上,那蔡明亮電影中的「真實身體」也永遠沾黏在「真實空間」

之上。所有對「真實身體」的討論,都無法將身體筐限在當下此 刻的顯現,「身體永遠不會只在當下此刻,身體包含了之前與之 後,疲憊與等待」(Deleuze, Cinema II 189),而所有對「真實 空間」的討論,都無法將身體與空間抽離,將時間與空間抽離。

蔡明亮電影中最重要的「真實空間」,當屬小康從小到大居住至 今的國宅公寓,號稱蔡明亮家庭三部曲的《青少年哪吒》、《河 流》與《你那邊幾點》,都是以「小康之家」為主要的空間場景。

看過這三部電影的觀眾,對「小康之家」的空間格局與屋內擺設

(客廳、飯廳、房間、陽台與衛浴的位置,時鐘、神龕、沙發、

匾額、飯鍋、魚缸等偶做調整卻極為低限的擺設物),恐怕就如

同對小康身體的銀幕影像一般瞭若指掌。13

那如果小康的「真實身體」在蔡明亮的電影裡成為一種「時 間-影像」,那小康居住的「真實空間」是否也可以成為一種「時 間-影像」,一種「時延」呢?是否這個平凡尋常、其貌不揚的 房子,就和小康平凡尋常、其貌不揚的「真實身體」一樣,都能 以「慢動作」讓時間顯微,讓表意與非表意、出現與再現的迴入 過程慢化與漫化,讓不只是房子的房子就只是房子,讓房子的「粗 裸物質性」直接浮出呢?首先,為什麼要是小康自己的家?當然 針對此提問的回答方式,可以來自蔡明亮對空間真實的要求(不 是片廠裡搭出來的場景與道具,而是現實生活中真正在居住在使 用的房子),或可以來自拍片經費的考量(用小康自己的家省錢 省事),也可以來自「非演員」的考量(不要小康演戲,只要小 康在他自己最熟悉、最放鬆的環境裡 to be and to behave)。但更 重要的回答卻是,用小康自己的家乃是要帶出小康身體姿態與房 子 之 間 的 一 體 成 形 , 帶 出 身 體 習 慣 - 居 住 - 慣 習

(habit-habitation-habitus)之間的一體成形。身體與房子不是相 互分離的,身體與房子在時間的連續流動中早已相互形塑、相互 連結,小康的身體居住在房子之中,房子也居住在小康的身體之 中,小康身體的一舉一動都有房子形塑的刻印與痕跡,房子的一 角一落也都有小康身體的成長與記憶。小康的身體姿態作為一種

「時延」,只有在「小康之家」作為一種「時延」的環境氛圍中,

才得以完全展現。而慢兩拍的小康與慢兩拍的小康之家,已讓人 無法分辨是小康的慢兩拍讓小康之家變得更慢,還是慢兩拍的小

13 誠如林建國所言,「這重要之物是房子(公寓),所扮演的角色比人還吃重。

跨身劇場與電影,最後並在電影場域裡流連不去,可能就是因為他無法將所 鍾愛的房子搬入劇場。我們無法想像舞台上有一座漏水的房子;只有在電影 裡,它漏起水來才像是一個角色在獨白與哭泣」(68)。但本文在此所欲嘗 試的,與其說是房子的擬人化(有如哭泣的角色),不如說是身體的房子化

(小康之家作為小康身體習慣-居住-慣習的連結)。

康之家讓小康變得更慢。於是「慢」從時間的速度,轉變為身體 與空間的速度,從「表意」(「慢」作為一種跟不上時代腳步,

「慢」作為一種社會邊緣化的老兵家庭與大專聯考落榜生)迴入 到「非表意」(「慢」作為一種浮凸於日常生活狀態下的時間進 程,靜物般緩慢的身體,有如靜物般緩慢的房子)。14

因而,此處的「小康之家」同時提出了兩種層次彼此疊合的 閱讀方式,就如同小康的「真實身體」同時提出了表意與非表意、

再現與出現兩種層次彼此疊合的相互迴入。就第一個「隱喻」層 次而言,「小康之家」對外傳達了中下階級的家庭社會位階,對 內傳達了「家」原本作為愛與關懷的私密空間想像。而此「隱喻」

層次的衍生,就啟動了許多電影評論家筆下「小康之家」的精彩 詮釋:存在主義式的居住(林建國,許甄倚),房子與日常生活 私密空間儀式(張靄珠)等,而此「隱喻」式的房子閱讀,讓房 子不只是房子,房子是階級,房子是性慾,房子是老兵家庭(客 廳掛有蔣中正落款的「親愛精誠」匾額),房子是國宅,房子是 Dasein。而就第二個「字義」層次而言,「小康之家」就是小康 居住的房子(house 而非 home),擺設極為簡單的水泥房子,三 房兩廳的房子,會漏水有蟑螂的房子(漏水就只是漏水、蟑螂就 只是蟑螂)。「去隱喻化」的「小康之家」,就成了德勒茲所謂

14 然而在談論蔡明亮電影中真實身體與真實空間的同時,我們也必須面對其少 數幾部電影(如《洞》、《天邊一朵雲》)中所呈現的歌舞片段。這些以華 麗服裝與誇張布景道具堆疊出的歌舞片段,似乎與本文目前所一再強調的真 實時間、真實身體與真實空間有所出入、有所斷裂,但這些誇張露淫(campy)

充滿男同志次文化想像的歌舞片段,卻仍然可以被讀成「真實」影像的一部 份,而非「真實」影像的對立。如果「真實」不等同於「現實」或「寫實」,

那這些歌舞片段所展現的「幻象」,或許正是視徵與聽徵在老歌作為「時間

-影像」、作為聲音的純粹物質性時所生發的新感性連結。這些以真實身體

「扮裝」、真實空間「改裝」的歌舞片段,皆以五○、六○年代香港國語老 歌(葛蘭)作為視覺影像與聲音影像的焦點,老歌「懷舊」氛圍的時間性(過 時)與老歌曲調節奏的時間性(過慢),都更強化而非削弱了蔡明亮電影的

「慢動作」。

的「任意空間」(espace quelconque, any-space-whatever),無法 被辨識(想像秩序與象徵秩序的辨識系統)、無法被歸類(歷史 文化的歸檔)、空無(沒有意識形態的製碼與解碼)、閒置(只 有日常生活的單調反覆)。15 只有在此「去隱喻化」的時刻,「小 康之家」作為「真實空間」的可能才浮現,可以像小康的「真實 身體」一樣,成為「純粹視聽情境」,成為可感知世界的「字義」

(literalness):有看而沒有到(字義到不了隱喻),有聽而沒有 見(感知到不了認知),甚至有情而沒有感(作為動情力的 affect 而非具主體意識的 affection),有感而沒有知(percept 而非具主 體意識的 perception)。「真實」所開放的,不僅只是時間的連 續流動,「真實」所開放的,更是「非演員」「非觀眾」「非電 影」做為「非人」(non-human)(去主觀意識、去封閉主體的 連結組構)的無窮盡動態組合。

而如果此時我們把「身體-房子」置換為「身體-城市」,

就可以更進一步觀察為何一心一意想要保存小康「真實身體」時 間狀態的蔡明亮電影,拍小康就要拍小康之家,拍小康就要拍台 北。16 從小在台北長大的小康,青少年時期喜歡混跡西門町,而 在 1991 年與同樣喜歡混跡西門町的蔡明亮不期而遇。台北之於

15 批評家 Rodowick 對德勒茲的「任意空間」有相當精彩的評介:「與其說它不 明確(indefinite),不如說它尚未固著(indeterminate),它是一種虛擬組合,

一整套偶發的可能性」(75)。換言之,「任意空間」的無法辨識(無法標 示出確切的歷史與地理位置),與當代全球化理論中「非地方」(non-place)

或「類屬城市」(the generic city)的無法辨識並不相同,前者的無法辨識來 自「實現」與「虛擬」之間不斷快速往返的不可區辨性,畛域化、去畛域化 與再畛域化所造成的多重性影像層疊,而後者的無法辨識則來自全球流動空 間所造成的同質化,抽離歷史與地理的真實性差異,將「地域性」(locality)

抽象成為類同的符號語言空間。

16 台北一直是蔡明亮電影中最主要的身體-城市,直到最近為了爭取高雄市政 府獎勵拍攝高雄影像的輔導金,蔡明亮才在新片《天邊一朵雲》中加入部份 以高雄為背景的歌舞片段,但影片的基本情境氛圍與影像風格,仍是以台北 作為身體-城市的持續開發。

小康,就如同小康之家之於小康,都是「身體習慣-居住-慣習」

的連結與開展。而「身體-城市」與「身體-房子」一樣,都是 用連接號去凸顯彼此之間的相互迴入、內翻外轉。身體與城市之 間的連接號,不只是將「城市身體化」(將城市視為一個身體)

或「身體城市化」(將身體視為一座城市)而已,而是更為基進 地思考並不先於城市而存在的身體,與並不先於身體而存在的城 市,基進地思考身體中的城市、城市中的身體。台北是小康身體 的房子,小康的房子也是台北的身體,小康的身體更時時刻刻「體 現」(embody)著台北的時間與空間,虛擬著台北的過去與未來。

所以在蔡明亮的電影裡,台北不是對象,台北是現象,台北不是 背景,台北和小康一樣是主角。蔡明亮的電影記錄了小康身體的 時延,也同時記錄了小康身體-房子與身體-城市的時延,如果 前者的記錄影像「解構」(「間主體」、「間身體」的「變易運 動」)大於「建構」,那後者的記錄影像也是「消失」多於「顯 現」。

為什麼蔡明亮的電影可以把作為「真實空間」的台北拍不見 了呢?蔡明亮是在拍不見了的台北?還是在拍台北的不見?「台 北不見了」最簡單的第一種說法,乃是蔡明亮的電影並未採用電 影中慣用的城市再現手法,例如用廣角、鳥瞰鏡頭、大遠景來想 像建構台北作為一個城市的整體性,而是將城市空間化整為零到 電玩店、旅館、三溫暖、天橋等場所,更進一步聚焦於公寓房子 的「室內場景」。「台北不見了」的第二種說法,當然是蔡明亮 的電影見證了台北城市的變遷,記錄了台北地景標誌與建築物的 消失:中華商場不見了(《青少年哪吒》),台北火車站前的天 橋不見了(短片《天橋不見了》),福和大戲院不見了(《不散》),

為什麼蔡明亮的電影可以把作為「真實空間」的台北拍不見 了呢?蔡明亮是在拍不見了的台北?還是在拍台北的不見?「台 北不見了」最簡單的第一種說法,乃是蔡明亮的電影並未採用電 影中慣用的城市再現手法,例如用廣角、鳥瞰鏡頭、大遠景來想 像建構台北作為一個城市的整體性,而是將城市空間化整為零到 電玩店、旅館、三溫暖、天橋等場所,更進一步聚焦於公寓房子 的「室內場景」。「台北不見了」的第二種說法,當然是蔡明亮 的電影見證了台北城市的變遷,記錄了台北地景標誌與建築物的 消失:中華商場不見了(《青少年哪吒》),台北火車站前的天 橋不見了(短片《天橋不見了》),福和大戲院不見了(《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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