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川幸次郎治學之層面極廣,經學雖非吉川幸次郎學問之重心,卻是其 學問之重要基礎。吉川幸次郎甚至將由經學中所習得之方法運用於文學研究 上。在《全集》第八卷〈唐篇Ⅰ.自跋〉中,吉川氏曾自述云:
(前略)又〈譯者序〉第十三頁中,對此書67可能給予眾人的效用之 一,嘗云:「中國文學之研究者,可藉由此書明瞭中國人之敘述方 式。」對我自身而言,大約曾得到如此之效用。我熟讀此書直至能翻 譯之程度,從中學得孔穎達對於《書經》本文及孔氏《傳》之語言不 厭其煩所施予之分析、演繹、考證等方法,且嘗將此等方法移之運用 於文學書上。施行之始,避開中國文學之核心作品,首先施用於二流 文學,即《全集》第十四卷〈元曲金錢紀〉、《全集》第十五卷〈元 曲酷寒亭〉等是也。帶著躊躇,開始接近較為中心之文學以施行之 者,乃《全集》第十一卷所收之〈韓愈文〉、〈王昌齡詩〉、〈新唐 詩選〉及其續篇是也。進而,乃現在仍持續所撰寫有關杜甫之諸書是 也。對於作為文學批評家乃至文學解釋家我的之方法而言,嘗給予我 最多恩惠者,正是此書也。68
由以上所述,可以得知吉川氏之經學研究經驗,對於日後之文學研究,實有很 大之助益。69
吉川幸次郎對《詩經》之研究成果不若對《尚書》研究般受人矚目。原 因之一乃因吉川氏對《尚書注疏》之校定與日譯具有開創性,且其計畫順利完 成,成果具體。而其《毛詩注疏》之校定與日譯則因故停頓,未竟其功。此 外,吉川氏對於《詩經》之譯注亦僅止於〈國風〉,未能擴及全書,亦頗有遺 憾。以下擬就吉川幸次郎《詩經》研究方法之優、缺點略作論述:
67 此指孔穎達之《尚書正義》。
68 見同註57,頁505-506。
69 類似之說亦見於小川環樹〈由經學至文學之路程〉一文,收入桑原武夫、富士正晴、興膳宏 等合編《吉川幸次郎》,同註3。
(一)、吉川幸次郎《詩經》研究方法之優點
吉川幸次郎研究《詩經》,所採取之方法如廣搜基本研究資料、校勘文 本、運用前人注釋、分析語言等,綜合觀之,即是「考證學」之方法。70吉川 幸次郎大量閱讀清人之著作,在治學方法上頗受其影響,在〈書齋十話.六、
經學〉中,吉川氏認為中國經學史第一高峰為後漢末,第二高峰為唐代,第三 高峰為清代。對於清代,吉川氏云:
我對此時代之書籍,自認為已曾大量閱讀,如今回顧,則不過僅閱讀 其中之一小部分而已。只達到能判別何種著作為優秀,何種著作非是 之程度。對我助益最多者為段玉裁(1735-1815),尤其是其所撰之
《古文尚書撰異》。71
吉川幸次郎心儀於段玉裁之學問,其治《尚書》、《詩經》等書,自然會受到 清代考證學風之影響。此外,狩野直喜對吉川幸次郎之影響亦不可忽視。72
吉川幸次郎以實證之方法研究《詩經》,使其研究不會流於空疏或悖離 解讀古籍之基本法則。舉例而言,〈周南.關雎〉:「參差荇菜,左右采之。
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鐘鼓樂之。」73現代 學者或有因詩中有「鐘鼓樂之」之句,遂解此章為形容君子與淑女正舉行婚禮 時之狀況。74然吉川幸次郎譯注《詩經國風》,解此云:
70 參看近藤光男《清朝考證學研究》,東京:研文社,1987年;木下鉄矢《「清朝考證學」及 其時代》(東京:創文社,1996年);漆永祥《乾嘉考據學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 版社,1998年)等書。
71 見同註58,頁140。
72 狩野直喜曾自言:「吾所為乃考證學也。」(見小島祐馬〈通儒狩野先生〉中所引,文刊
《東光》第五號「狩野直喜先生永逝記念」專刊,1948年4月,京都:弘文堂書房出版。)
另參考吉川幸次郎〈先師與中國文學〉一文(原刊《東光》第五號,收入《吉川幸次郎全 集》第十七卷)。
73 見《毛詩注疏》卷1之1,頁23-24,同註29。
74 如高葆光《詩經新評價》中解〈關雎〉詩云:「一對青年男女,正在舉行婚禮,旁觀羨煞的 人,一邊道賀,一邊調笑。」(頁29,臺中:中央書局,1969年)。
○此章讚美被求得之淑女,於結婚之後為夫之良友,演奏樂器,建立 和樂之家庭。然鄭《箋》之解釋有異,且將此章中分為二章,今不 從。(中略)○鐘鼓:鐘與太鼓,與琴瑟皆為貴族家庭中所演奏之音 樂。75
吉川氏此處解此章之義,不從《箋》說,亦不若現代部分學者之解為正在結婚 時之盛況。吉川氏所解雖未明所據,今考朱熹《詩集傳》於「參差荇菜,左右 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章下云:「此章本其未得而言。」76又於末章下注云:
此章據今始得而言。彼參差之荇菜,既得之,則當采擇而烹芼之矣;
此窈窕之淑女,既得之,則當親愛娛樂之矣。蓋此人此德,世不常 有,幸而得之,則有以配君子而成內治,故其喜樂尊奉之意不能自已 又如此云。77
案:吉川氏解「左右芼之」之「芼」,從毛《傳》之說,而不從朱
《傳》,78然其以詩之末章乃形容結婚後之情況,此或嘗參考朱《傳》
而未明言。然究其要,蓋依古代文獻所顯示,古人婚禮不用樂,79「鐘 鼓樂之」依古禮實不宜解為婚禮進行時之情況,吉川幸次郎此處所 解,可反映出其乃熟諳中國古代禮儀文獻者,故所解乃能不偏離古義 也。
75 見同註33,頁52。
76 見朱熹《詩集傳》卷1,頁1,臺北:藝文印書館,1974年。
77 同上註,卷1,頁1。
78 吉川幸次郎解云:「芼,毛《傳》云:『擇也。』」(同註33,頁52)又云:「晉郭璞解作
『拔取也。』朱子解作『熟而薦之也。』暫不從此等之解。」(同上)。
79 如《儀禮.士昏禮》中未見用樂之文。又《禮記.曾子問》云:「孔子曰:『嫁女之家,三 夜不息燭,思相離也。取婦之家,三日不舉樂,思嗣親也。』」(《禮記注疏》卷18,頁 16,臺北:藝文印書館影印清嘉慶二十年江西南昌府學刊本,1979年)又《禮記.郊特 牲》:「昏禮不用樂,幽陰之義也。」(同上,卷26,頁20)皆顯示古人婚禮不用樂也。
吉川幸次郎注解《詩經》多依舊注而擇從之,其自言此種方法乃「保 守」之作法,然對舊注充分瞭解,擇其適當者而從之,此種方法使得吉川氏所 解具有其客觀性,且平實有據。吉川幸次郎曾批評松本雅明所著之《關於詩經 諸篇成立之研究》一書雖多新見,然而有如下之缺點:
又:著者急於破除毛、鄭以來的舊說之餘,對於此等舊說之理解有不 夠充分之處,此在前文亦嘗論及,當是此書之缺點。(中略)再者,
急於破除舊說之餘,有儘量使自己之解釋遠離舊說之傾向。例如確立
「興」之修辭乃氣氛象徵,此為著者功績之一,然如著者此種方向之 解釋,在舊說中是否完全未見,實不無疑問。80
吉川幸次郎批評松本雅明之缺點,正是吉川氏自身所努力避免者。尊重舊注,
不務新說,正是吉川氏詮解《詩經》之優點。
至於廣搜基本研究資料,使研究所資更為充分;校勘文本,使研究資料 更為可靠;其優點固不待多言。又:從分析語言進而瞭解《詩經》之內容,探 求《詩經》中之史實而不忽視語言本身之美感,此亦有助於準確、充分理解
《詩經》之本質。
(二)、吉川幸次郎《詩經》研究方法之缺失
吉川幸次郎之《詩經》研究方法固然有其優點,然亦有其缺失。首先,
吉川幸次郎譯注《詩經國風》,多依舊注,而少發創見,此雖可使其所解客觀 有據,然有時不免流於過度保守。例如吉川氏譯注《詩經國風》,在每一〈國 風〉之前皆有解題,以敘述各〈風〉之地域、時代、國君世次等,其論述多據
《毛詩序》及鄭玄《詩譜.序》之說,故亦採用《毛詩》「風雅正變」之體 系。在卷一有關二〈南〉之解題云:
80 見《全集》第三卷,頁483-484,同註33。
〈周南〉、〈召南〉之字義雖未如斯分明,然此二卷所收之詩,皆周 王朝創業期之詩歌,此宜可首肯。因為此等詩歌皆有明朗之氣氛,當 是作於充滿人類希望之時代。至少此和〈邶風〉以下之各卷,充滿悲 哀與憤怒有異。古注區別兩者,將此二卷稱為「正風」,將其後各卷 稱為「變風」。所謂「正風」,乃擁有人類平正秩序之時代所作之詩 歌。81
吉川幸次郎於二十世紀之時譯注《詩經》,因依據舊注之故,乃仍舊信從《毛 詩》家說《詩》所採用之「風雅正變」體系,則不免過度保守。又如〈邶風.
終風〉首章:「終風且暴,顧我則笑。」毛《傳》云:「終日風為終風。」82 吉川幸次郎解云:
終風,毛《傳》云:「終日風為終風。」今據之。然清王念孫倡異 說,如前〈燕燕〉篇「終溫且惠」條所言,「終……且……」之義同
「既……且……」,則此處讀為「既有風而又暴虐」。83
案:王引之《經義述聞》卷五「終風且暴」條引王念孫之說,以為
「終風且暴」當讀為「既風且暴」。84其舉證充足,當可據信,後代詮 解《詩經》之學者亦多從之。吉川幸次郎解此句,仍以毛《傳》為 據,而以王念孫說為附帶之別說,此亦未免過度從古。另如解〈邶 風.凱風〉之詩旨,仍從《毛詩序》「衛之淫風流行,雖有七子之 母,猶不能安其室,故美七子能盡其孝道,以慰其母心而成其志」之 說,85所解亦過於保守。
其次,吉川幸次郎譯注《詩經國風》鮮少採用現代學者之研究成果,未 能反映解經者所處之時代精神。例如〈邶風‧新臺〉:「魚網之設,鴻則離
81 見同註33,頁48。
82 見《毛詩注疏》卷2之1,頁15。同註29。
83 見同註33,頁122。
84 見王引之《經義述聞》卷五,頁6,臺北:中華書局《四部備要》本,1977年。
85 見《毛詩注疏》卷2之2,頁15-16,同註29。
之。」毛《傳》云:「言所得非所求也。」鄭《箋》云:「設魚網者,宜得 魚。鴻乃鳥也,反離焉,猶齊女以禮來求世子,而得宣公。」86吉川幸次郎釋
「鴻」字云:
鴻:朱子:「雁之大者。」87
吉川氏解「鴻」字,依朱子之說,故將「鴻」字訓讀為「おおとり」。有關
〈新臺〉「鴻」字,聞一多曾撰有〈詩新臺「鴻」字說〉一文,以為「鴻」乃
「苦蠪」之合音,即是蟾蜍。88此說頗具新意,其文發表在吉川幸次郎譯注
《詩經國風》之前,89然吉川氏未能參用,殊為可惜。
再者,吉川幸次郎譯注《詩經國風》雖多據舊注,卻未論述有關「興」
再者,吉川幸次郎譯注《詩經國風》雖多據舊注,卻未論述有關「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