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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女性身體:解放與囚禁的悖論

在描寫革命與女性的小說中,葉紫的中篇小說〈星〉,從未得到應 有的闡釋。這部小說在對於革命與女性身體關係的描寫上,超越了一般 正統革命文學的禁忌,以一位「被解放」女性的身體遭遇為中心,展示 了革命所難以解決和超越的對於女性的解放與囚禁的悖論。

我們知道,中國的女性解放,是從「不纏足」的身體禁忌的解除開 始的。但晚清和民初的「不纏足」運動,大多限於輿論「宣傳」或團體

「宣導」,它的實際推行是很有限的。1924 年國民革命開始後,對婦女 放足、剪髮、禁止穿耳的提倡,卻以社會革命的方式,強制推行。在大 革命進入高潮的 1927 年上半年,甚至「共妻」的謠言,也不完全是空 穴來風56。葉紫的〈星〉,從剪髮開始,描寫了革命對於女性身體禁錮 強制解除的掃蕩之勢:

56 茅盾《動搖》有這樣的細節:一個叫「南鄉」的地方,在分土地的同時,也把富人 家的女人拿來供窮漢分配。孫舞陽在大會演說時稱南鄉的「公妻」事件是「婦女覺 醒的春雷」、「婢妾解放的先驅」,並且認為鄉村的革命已經領先於城市。見《蝕》,

112-132 頁。

第三年,就是梅春姐和丈夫結婚的第三年——的九月,不知 道為了什麼事情,從南國,從那遙遠的天際,忽然飛來一把 長長的剪刀,把全城市和全鄉村的婦女們的頭髮,統統剪下 來了。

當這把長長的,銳利的剪刀,來到這村莊裏,第一個羅到黃 瓜媽頭上的時候,她就渾身發起抖來。她要求道:「好心的 姑娘們啊!……可憐我吧!我要沒有了頭髮,閻王不會收我 的,我要到地獄中去受罪的!……」但,誰聽她的呢,一下 子就像剪亂麻似地把它剪下來了。當這把剪刀第二個落到麻 子嬸的頭上的時候,她就叫著,嚷著:「剪不得啦!看相的 先生說過了的,我的晚景全靠這頭髮,我要沒有頭髮,我的 一家人都要餓死啦!……」但,誰聽她呢,那巴巴頭就像一 隻烏龜殼似的,隨著剪刀落下來了。當這把剪刀第三個快落 到那喜歡搽臉紅的柳大娘的頭上的時候,她早就藏躲起來 了,等到尋了她從黑角落裡拖出去,她便一面流淚,一面哀 求地:「少,少剪一點兒吧!……沒有了頭髮,我,我要醜 死的啦!……」但,誰聽她的呢?姑娘們的剪刀是無情的,

差不多連根兒都剪下來了。57

剪刀,在大革命的農村,成為無堅不摧的革命意志的象徵。它橫掃 大地,將女性身體髮膚的控制權,從千百年的「傳統」父權那邊,褫奪 到「革命」這邊來。葉紫在〈星〉中對於剪刀和剪髮的描寫,以富於寓 言特徵的語言,暗示了中國現代女性解放運動的某種「冒進」性和暴力 特徵——正如現代中國革命政治;而冒進或暴虐的根源,是關於「正義」

的道德信仰——在實踐的層面上,革命的確是最典型的「男性文化」。58 葉紫的〈星〉,不像他以往《豐收》的敘述那樣政治倫理化;在〈星〉

中,階級的界線模糊了,被突出的,是性別的衝突,以及圍繞性別而進 行的權力角逐。

葉紫1936 年完成的這部中篇小說,完全是其計畫之外的產物。當 時的葉紫貧病交加,家庭生活的負擔極重,為賺稿費,他從多年準備做

57 葉紫,〈星〉,《葉紫選集》,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9 年,第 167-168 頁。

58 參見注釋 55。

長篇 的 一 大 堆 材料 裡 面「 割 下 」了「 一 點 無關大 局 的 東 西」,寫 成 了

〈 星 〉。59葉 紫特殊的身世,家族的遭遇,使他多年來一直在搜集材料,

醞釀寫一部表現大革命「血與淚」的長篇小說。60但由於貧病、早逝,

長篇最終沒有問世,而這偏離政治史大敘述的〈星〉,無意中卻為我們 留下了真實描寫女性與革命關係的珍貴文本。

〈星〉以 1927 年大革命湖南農村為背景,寫一位美麗溫柔而長期 被丈夫欺壓的年輕婦女梅春姐坎坷命運。

梅春姐的丈夫陳德隆,是鄉間那種魯莽、專橫、染有不良嗜好的男 子,經常打牌(賭博)、酗酒、玩女人、打老婆。他並不珍愛溫柔嫺靜 的妻子,她不過是他隨意洩欲和出氣的對象。革命開始後,梅春姐被農 會副會長黃愛上了。陳德隆獲知,野蠻毒打梅春姐。婦女協會將梅春姐 救出後,宣佈梅與黃的愛情關係合法,禁止陳再干涉梅,而梅與黃也公 開同居。陳一氣之下,跑到外面當兵去了。不久,革命遭到殘酷鎮壓,

梅春姐與黃一起被捕。黃被槍決,梅在獄中生下黃的孩子。陳德隆保出 梅,母子卻又淪入他兇殘變態的淩虐之中。六年後,孩子被陳虐待致死,

悲哀的梅春姐決心離開家庭。但是往哪裏去呢?就像其通常小說的結 尾,葉紫為走投無路的主人公設計的,又是「出走」的道路;但他無法 給出出走的目標,便採用象徵手法,讓人物「向太陽升起的地方」去。

〈星〉的結局,葉紫一如既往地用童話般的優美語言,讓星空和幻覺給 梅春姐指出去「東方」的路。然而,這篇小說沒有就此結束,最末的一 段文字,使小說因此免於陷入葉紫以往作品的「童話公式」61,而變得 有點吊詭:

在曠野,那老黃瓜——那永遠也討不到女人的歡心的獨身漢 的歌聲,又飄揚起來鑽進梅春姐的耳朵中了。但那完全喪失 了他六年前、七年前的音調,聽起來就好像已經變成了一種

59 《〈星〉後記》,《葉紫研究資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5 年,第 56 頁。

60 葉紫出身於湖南益陽一個小康家庭,父親是個地方小官。1927 年大革命高潮時,葉 紫父親被葉紫的叔叔鼓動,參加了大革命,並將正在念書的葉紫,由美術學校轉送 在武漢中央軍事政治學校讀書。馬日事變,葉紫父親、姐姐遭到處決,母親因「陪 斬」而精神失常。不久,叔叔戰死。葉紫歷經苦難,做各種苦工,最後流落上海。

因家庭負擔繁重,常年貧病交加,29 歲病逝。

61 葉紫《豐收》中的短篇小說,好以一種童話式的象徵性語言作結:家破人亡的主人 公,背起包袱,離開家鄉,往太陽升起的地方走去,云云。

饑餓與孤獨的交織的哀號。

十七八歲的嬌姐呀……沒人瞅啦……

跪到情哥面前……磕響頭!……62

這個結尾,不經意中傳達了這樣一個寓意:梅春姐的戲劇性遭遇,

因其女人這一性別身份,而早被命定。

葉紫這篇小說的語言,具有的濃郁的地方色彩;地方底層文化和語 言本身所挾帶的性的意味,暗示了小說人物、可憐的梅春姐命運的「性 別決定」性。

小說是從大革命前的「六年前」、「七年前」開始敘述的。那時,梅 春姐長期被陳德隆拋在家中不管,她獨守空房,夜夜悲哀流淚。小說寫 光棍老黃瓜夜夜唱「黃色」小調對梅春姐的煩擾,作者這樣寫道:那些

「浮蕩兒的粗俗的情歌」,「專門為勾引她而來的」。63

性的挑逗與性的暗示,寓示著人物命運的走向。葉紫用了幾乎一章 的篇幅,寫梅春姐形同「棄婦」的獨孤生活,為後面她與黃的性愛做鋪 墊。梅春姐以隱忍痛苦的方式贏得村人「賢德婦人」的美譽,但她性的 壓抑和苦悶,與她後來的命運,卻在其被粗俗情歌騷擾的細節描寫中,

得到暗示。

〈星〉是一篇關於女性身體囚禁與解放的敘事。但「囚禁」與「解 放」,主體都不是女性自己,因此,在人物坎坷曲折的命運中,二者變 得界線混淆、關係吊詭起來。革命開始,婦女協會對陳德隆與梅春姐關 係的裁判(類似離婚的口頭命令),使梅春姐從陳的囚禁中解放,得以 與黃結合。梅與黃的結合,既無法律保障,又違傳統道德,從小說敘述 的情節機制看,必定預示著後面的悲劇。革命失敗,陳將梅春姐母子從 牢房中解救出來,梅春姐卻重新進入更加不堪的家庭囚牢。在這「囚禁

-解放」、「解放-囚禁」的荒誕輪轉中,一個不變的核心,就是梅春姐 作為被囚禁或被解放的客體——女人身體——的屈從和被支配地位。她 糊裏糊塗隨黃革命,又昏昏沉沉被陳救贖;解放,救贖;被愛,被恨,

她始終是作為一個「性別」的客體,以其所屬主體的變遷,成為政治權 力轉移的象徵。

62 〈星〉,《葉紫選集》,第 237 頁。

63 同上註,第 165 頁。

〈星〉的可愛誠實處,是它對梅春姐與黃浪漫關係的寫實。葉紫用

「耗子」被「貓」捉拿的比喻,暗示梅春姐在與黃的關係中的被動和順 從角色。這裏,葉紫無意譴責男性的暴力征服,但暴力征服的實質卻由 於他的語言而被客觀揭示。梅春姐第一次在街上與穿長衫、有著星星一 般撩人眼睛的黃相遇時,固然有怦然心動的感覺,但她畢竟是「賢德」

的婦人,而又懼怕丈夫的暴虐,根本不敢有所幻想。但黃卻在夜裏偷偷 爬進了她的窗戶——葉紫這一寫實主義的描寫,多少會使那些構築革命 神話的歷史學家不舒服。

「貓-主體-黃」與「耗子-客體-梅春姐」的隱喻關係,通過葉 紫寫實的語言客觀呈現。而在這性的征服與被征服的過程中,主體與客 體在感受上的巨大差異,表明了二者地位的極端的不平等。被黃征服之 後的梅春姐,惶惶不可終日:

為著那痛苦的悔恨而哭泣,梅春姐整整地好些天不曾出頭 門。黃已經有三夜不來了,來時他也不曾和她說過多些話。

就好像她已經陷入了一個深沉的,污穢的泥坑裡了似的,她 的身子,洗都洗不乾淨了。她知道全村的人都在怎樣地議論 她;她也知道自家的痛苦,陷入了如何的不能解脫的境地;

她更知道丈夫的那雙圓睜的眼睛和磨得發了亮的梭鏢,是絕 對不會饒她的!……

……好像身子不是她自己的身子了,好像有人在她的身子上 作過什麼特殊的標記。她簡直連挑水都不敢上湖濱。64

「失身」之後,梅春姐對於自己身體的感受,就是「污穢」。這是 男權社會加諸女性的道德審判,是千百年來女性苦難人生的共同經驗。

「失身」之後,梅春姐對於自己身體的感受,就是「污穢」。這是 男權社會加諸女性的道德審判,是千百年來女性苦難人生的共同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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