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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子主張「人之性惡」,同時強調「性偽之分」,所謂「善」是「正理平 治」,能成就「善」就得明白「偽」、實踐「偽」,「偽」就是聖人創造的禮義 法度。問題是:人之「性」自然表顯為「偏險悖亂」之「惡」,那麼「正理 平治」之「善」如何可能?欲瞭解此一問題,除理解「性偽之分」外,猶須 明瞭荀子所認為人「心」的意義究竟為何。

荀子對於人心的看法,有時認為是眾多官能之一,如〈性惡〉言「目好 色,耳好聲,口好味,心好利,骨體膚理好愉佚」,又如〈正名〉之「心欲 綦佚」。然而,學習可以改變這樣的狀況。荀子說:「人無師無法,則其心正 其口腹也。」(〈榮辱〉)意指人無師法教育,其心就會像口腹一樣,只在求 欲望的滿足而已45。但是,荀子明白肯定「心」不同於其他官能。如在〈天 論〉中指出:「心居中虛,以治五官,夫是之謂天君。」「心」居中虛之地治 理五官,稱為「天君」,「心」之地位高於其他官能十分明顯。又〈解蔽〉云:

「心者,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出令而無所受令。」「心」顯然具有主 宰之意。總之,「心」高於其他官能,亦包含某些能力,這些能力也僅存於

「心」之中,使之能治五官、為形之君、神明之主等。對於「心」之所具的 能力,荀子認為至少有「徵知」與「慮」兩項。先論「徵知」。荀子說︰

44 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一),頁 334。

45 楊倞注:「人不學,則心正如口腹之欲也。」《荀子集解》卷 2,〈榮辱〉篇第四,頁 40。

然則何緣而以同異?曰緣天官。凡同類同情者,其天官之意物也同,

故比方之擬似而通,是所以共其約名以相期也。形體色理以目異,聲 音輕濁調節46奇聲以耳異,甘苦鹹淡辛酸奇味以口異,香臭芬鬱腥臊 漏庮47奇臭以鼻異,疾癢凔熱滑鈹輕重以形體異,說故喜怒哀樂愛惡 欲以心異。心有徵知。徵知則緣耳而知聲可也,緣目而知形可也。然 而徵知必將待天官48之當簿其類然後可也。五官簿之而不知,心徵之 而無說,則人莫不然謂之不知,此其所緣而以同異也。(〈正名〉) 在此,荀子指出「名」形成的過程,並指出「心」對感官(天官)49 具有「徵 知」的能力。「心」立於由感官對外物的接觸(意物)之上,可對外物作出 某種原始的區判,此即是概念的形成(所以共其約名以相期也)。換句話說,

「心」的「徵知」,乃是依靠感官接觸50 而感受到知覺,在此之上予以認可

(必將待天官之當簿其類然後可也)或予以忽視(五官簿之而不知,心徵之 而無說)。所以,人「心」的「徵知」能力是主動召引感官所直接獲得的知 覺而加以認可或忽略的51。荀子注意到,「心」若處於「不使」或「憂恐」的 狀態,儘管感官受到刺激而有所知覺,但「心」仍會無得徵知,譬如他說︰

「心憂恐,則口銜芻豢而不知其味,耳聽鐘鼓而不知其聲,目視黼黻而不知 其狀,輕煖平簞而體不知其安,故嚮萬物之美而不能嗛也。」(〈正名〉)又 說︰「心不使焉,則白黑在前而目不見,雷鼓在側而耳不聞。」(〈解蔽〉)

46 原作「竽」,依王先謙改。見《荀子集解》,卷 16,〈正名〉篇第二十二,頁 277。

47 原作「洒酸」,依王念孫改。見王先謙,《荀子集解》,卷16,〈正名〉篇第二十二,頁 277。

48 俞樾「疑天官乃五官之誤」,可參《諸子平議》,卷 14,頁 164。

49 〈天論〉云:「耳目口鼻形能各有接而不相能也,謂之天官。」意泛指各種感官官能。

50 「薄」,楊倞注「簿書」,《荀子集解》,卷 16,〈正名〉篇第二十二,頁 277。恐不切,當如 梁叔任訓「接觸」為是,其言:「『薄』,當讀為易卦『雷風相薄』之『薄』。薄,接觸也。

謂正與其類相接觸也。」見《荀子約注》,頁313;北大哲學系注釋亦然,見《荀子新注》,

444,注十一。

51 楊倞注︰「徵,召也。言心能召萬物而知之。」見王先謙,《荀子集解》,卷 16,〈正名〉

篇第二十二,頁277。

所以,「心」僅有「徵知」的能力,並無法保證人作出好的行為。正如〈解 蔽〉中所言,「吾慮不清,則未可定然否也」,故人心還包含「慮」的能力。

何謂「慮」?荀子說︰「性之好惡喜怒哀樂謂之情。情然而心為之擇,

謂之慮。」(〈正名〉)人之情緒反應的事實,即好惡喜怒哀樂如實顯現(情 然),然後心為之抉擇,這稱為「慮」。故「慮」是人心抉擇、判斷的能力。

荀子在〈正名〉明白陳述心能制欲,關鍵就在於心之慮的「可」與「不可」

之上︰

凡語治而待去欲者,無以道欲而困於有欲者也;凡語治而待寡欲者,

無以節欲而困於多欲者也。有欲無欲,異類也,生死也,非治亂也。

欲之多寡,異類也,情之數也,非治亂也。欲不待可得,而求者從所 可。欲不待可得,所受乎天也;求者從所可,受乎心也。所受乎天之 一,欲制於所受乎心之多,固難所受乎天也。人之所欲生甚矣,人之 所惡死甚矣,然而人有從生成死者,非不欲生而欲死也,不可以生而 可以死也。故欲過之而動不及,心止之也。心之所可中理,則欲雖多,

奚傷於治?欲不及而動過之,心使之也。心之所可失理,則欲雖寡,

奚止於亂?故治亂在於心之所可,亡於情之所欲。(〈正名〉) 欲望不須任何條件自然而生(欲不待可得),因為其是與生俱來的(所受乎 天也),但欲望之欲求能否進行則須跟隨心之慮所認可的方能執行(求者從 所可,受乎心也);易言之,欲望本身是無法禁制的,但人自身的欲望追求 卻可經心之慮而加以抉擇,此顯示了「心能制欲」52 的可能。「從生成死」

的選擇,就是在「心」認為「不可以生而可以死」之「慮」下,所作出的理 性抉擇。荀子認為,心慮能力的表現在其可以阻止欲望過度的欲求,即「欲 過之而動不及,心止之也」;同時也有指使欲望不足的意志能力,即「欲不

52 楊倞注︰「天性有欲,心為之節制。」見王先謙,《荀子集解》,卷 16,〈正名〉篇第二十 二,頁284。

及而動過之,心使之也」。如是,荀子肯定心具有掌控欲的能力。然而,心 之慮有「所可中理」與「所可失理」之別,顯見心慮之結果亦非一定造成好 的作為。若中理者,欲多亦無害於治亂;不中理者,欲寡也無助於治亂。所 以,荀子認為「語治」者不當主張「去欲」與「寡欲」。如此說來,「心之所 可」與「情之所欲」乃是處於互相對立的狀態,即心之慮有可與不可,欲又 是先天無法禁止的事實,在此情形下,荀子主張「所受乎天之一,欲制於所 受乎心之多,固難所受乎天也」,此意是︰「心之制欲,由於『心』本身計 慮雜出,未必能皆臻至理,若試圖以『心』來節制這受於天的欲,確實是很 難以約飭的。」53 顯見心雖能制欲,但亦顯得甚為困難。因此,荀子主張人 應使心定慮清,「是之則受,非之則辭」(〈解蔽〉)。

「心」具有「徵知」與「慮」的能力,對人之行為具有主控權,但並不 因此保證人之行為必然為善。如前所指出的,作為一般官能之心,若無師法 教育,「則其心正其口腹」而已。所以,人「心」的鍛鍊便顯得至關緊要。

荀子不認為人心中含藏著任何的道德理性或先天知識,人心唯有透過後天的 學習方能開啟「知」、「慮」的運作,進而保證人之行為得以趨善避惡。荀子 認為應使人「心」保持於清明的狀態,以瞭解「道」,堅守「道」,以引導自 身行為,成就「正理平治」之「善」。使人保持於清明狀態的方法,就是「虛 壹而靜」。荀子說:

人何以知道?曰心。心何以知?曰虛壹而靜。心未嘗不臧也,然而有

53 語出何保中,見《由天人之際論先秦儒家思想的傳承與演變》,頁 321-2。對這段解釋歷來 分歧,參王先謙,《荀子集解》,卷16,〈正名〉篇第二十二的說明,頁 284。然按「心本身 計慮雜出,未必能皆臻至理」,從荀子提出欲望透過心所展現的欲求即可知悉。例如〈正名〉

之「心欲綦佚」,〈王霸〉與〈性惡〉之「心好利」,〈修身〉之「心執詐」等。就此而言,

荀子所談論的顯然是今之所言的心理活動。若此,荀子所謂天生欲望(性)亦當包含,那 麼,欲望便不限於肉體感官的層次而已。但就心的功能面言,正因為心還夾雜著如上述的 心理活動,故心慮之後可能中理也可能不中理,所以說以心制欲(性)是頗為困難的。正 是因為如此,荀子亦有「養心」之說。

所謂虛;心未嘗不兩也54,然而有所謂一;心未嘗不動也,然而有所 謂靜。人生而有知,知而有志。志也者,臧也。然而有所謂虛,不以 所已臧害所將受謂之虛。心生而有知,知而有異。異也者,同時兼知 之。同時兼知之,兩也。然而有所謂一,不以夫一害此一謂之壹。心,

臥則夢,偷則自行,使之則謀,故心未嘗不動也。然而有所謂靜,不 以夢劇亂知謂之靜。……虛壹而靜,謂之大清明。萬物莫形而不見,

莫見而不論,莫論而失位,坐於室而見四海,處於今而論久遠,疏觀 萬物而知其情,參稽治亂而通其度,經緯天地而材官萬物,制割大理 而宇宙裏矣。……夫是之謂大人。夫惡有蔽矣哉?(〈解蔽〉) 人心可以「知道」,在於人心可達「虛壹而靜」的「大清明」狀態。人心有 記憶(臧)的內容,因為心能「虛」。人與生即有「知」的能力,有此「知」

便會記憶。又因心「虛」,所以不會因已有舊的記憶而妨礙接受新知。人心 可以同時徵知不同的事物(不兩),這是因為心能「一」。心具有徵知的能力,

而能區判感官知覺的差異,所以不會因理解某一感官知覺而妨礙另外的判 斷。人心不是不活動,因為心能「靜」。人心的活動非常頻繁,睡覺時會作 夢,偷惰時會胡思亂想,用它時可以謀畫,而所謂的「靜」,就是不讓如作 夢的幻想、偷惰時的胡思亂想干擾心的思慮。若達到「虛壹而靜」,心就處 於「大清明」的狀態;自然,其間仍須經過「養心」過程的鍛鍊55。聖人之 心就是處於大清明的狀態,所以能「制割大理而宇宙裏矣」,掌握大理使整 個宇宙都呈現出理緒。如是,則不會陷於蔽塞之境。由是觀之,荀子並不排 除人人之心皆可能達到「虛壹而靜」的「大清明」狀態,進而成為聖人而制 割大理。職是之故,荀子深具信心地說︰「心知道然後可道,可道然後能守

而能區判感官知覺的差異,所以不會因理解某一感官知覺而妨礙另外的判 斷。人心不是不活動,因為心能「靜」。人心的活動非常頻繁,睡覺時會作 夢,偷惰時會胡思亂想,用它時可以謀畫,而所謂的「靜」,就是不讓如作 夢的幻想、偷惰時的胡思亂想干擾心的思慮。若達到「虛壹而靜」,心就處 於「大清明」的狀態;自然,其間仍須經過「養心」過程的鍛鍊55。聖人之 心就是處於大清明的狀態,所以能「制割大理而宇宙裏矣」,掌握大理使整 個宇宙都呈現出理緒。如是,則不會陷於蔽塞之境。由是觀之,荀子並不排 除人人之心皆可能達到「虛壹而靜」的「大清明」狀態,進而成為聖人而制 割大理。職是之故,荀子深具信心地說︰「心知道然後可道,可道然後能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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