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淪落與歸著
〈醒3‧賣油郎獨占花魁〉一開始將故事設定在戰爭離亂的環境下,因 此,一開始秦重和莘瑤琴皆在與親人分離的情況下獨自謀生。從過遷、張 勝到秦重,三者的境遇從家庭紛爭、社會互動轉移到國家動亂,將主體需 求的匱乏與補償提升到另一個高度,因此,幸福不只是重拾原有破碎的家 庭關係,或是持守本心避開普遍存在的金錢與美色的誘惑,而是在國家動 亂中,歷經離散的破碎重新拼合的過程,這樣的不幸肇端於國家統治者的 不正。47因此,所造成的禍患乃是一種遍在的共業,這樣的境遇設定使得故 事除了秦重和美娘的愛情因緣外,更增添了對於統治者的控訴,在國家動 亂的情況下,個人生命更加不由自主。人力的作用在過遷、張勝發揚成為 一種務實的生活態度,相形之下,秦重在命運的驅使下,生命的自主更形 困難,因此秦重的志誠已經不僅在於本心的自持,更在於鍥而不捨的生命 驅力,超越命運的侷限,完足難以拼合的破碎。故事一開始就分做兩線,
一頭講述莘瑤琴如何遭人拐騙成為花魁娘子,另一頭轉向敘述秦重如何成 為朱十老的養子,兩線匯聚到昭慶寺的相遇。48因此,莘瑤琴的遭遇與秦重 的身世,以同為天涯淪落人的背景,將生命的安頓放置在還原親密關係的 訴求上,故事透過愛情的追求,串聯秦重生命各種的匱缺。在此,「汴京」
作為原鄉,致使分散在各處的親人重聚,同鄉的親密與憐憫使秦重的情感 生命,除了愛情,更交織了親情、懷鄉等多種情感期待。
秦重作為朱十老螟蛉之子的身分,改名為朱重,然而他一心念著探聽 父親的下落,所以在賣油的油桶上,寫上了「秦」與「汴京」的字樣。家 庭與原鄉的破碎正以此形式銘刻在秦重心上,並將心念化作切實的實踐,
可見秦重的「志誠」不只是真誠地面對人生,相較於張勝心志萌發的淳善,
更多落實在心志的恆定與專一。整個故事發展到最後,美娘與秦重締結婚 姻,機緣巧合下與莘家父母骨肉重聚,事業在還其本名的美娘幫助下蒸蒸
47 〈警 12‧范鰍兒破鏡重圓〉入話述及「民間離亂之苦」,就指出「只為宣和失政,奸佞專 權」,因此離亂之苦的背後是對朝廷失政的批判。
48 張淑香曾指出這種雙線的寫法是為了創造主觀、客觀距離的差距,襯托出兩人關係是仰 視的嚮往崇拜,參張淑香Zhang Shuxiang:〈從小說的角度設計看賣油郎與花魁娘子的愛 情〉“Cong xiaoshuo de jiaodu sheji kan maiyoulang yu huakuiniangzi de aiqing”,頁 254-256。
日上,在一切看來都十分完足的時刻,秦重發心在各大寺廟酬神感謝,意 外找到了失散的父親。這恐怕並非單純的巧合,而是「志誠者」強力而旺 盛的發心作為,周遊了大小寺廟,才在某處發生了「天然湊巧」。因此,秦 重的幸福是歸著在親屬關係的完滿上,只有將因戰亂分散的碎片一一拾 回,才真正完足了自我生命。猶如馮夢龍所說「有情疏者親,無情親者疏」, 人物的聚合在「情教」的觀照下,乃是以情為線索將「散錢就索穿」,49志 誠反映在人倫生活上正是情真,50而至情正是創造這「天然湊巧」的關鍵。
(二)秦重的生命質性
在很多具體行為上,秦重都顯出其特殊的品格來,比如面對朱十老家 侍女蘭花的勾搭,「誰知朱重是個老實人,又且蘭花齷齪醜陋,朱重也看不 上眼」,入話透過鄭元和的故事,已經映帶著秦重是個知情識趣、善於幫襯 的人,可見得秦重並非不懂得男女之間的吸引力,只是秦重心中有個自我 設準作為其行為的歸趨,「看不上眼」正顯示他並非茍且隨便之人。相對於 刑權這樣無妻子且「望四」之人,旺盛的生命力已經開始減退,對於未來 沒有太多的選擇,面臨短暫的利益缺乏抵抗力,反觀秦重看到的未來則存 在著多種可能性,因此,秦重對自我生命有真正的主宰意志,不輕易地隨 波逐流,也不因為短暫的利益而心存僥倖。然而秦重雖無害人之心,卻被 奸人所讒,不得不離開朱十老家。秦重本以為避開刑權兩人,自己出外挑 擔子賣油,便可全身遠禍。可見他對於自身所處情勢看得很明白,也知道 如何在朱十老和刑權的利害關係間,尋求一條出路,雖然最後仍舊被打發 出門,臨去之時只有取了三兩銀子,但他對朱十老並無怨恨之意,反而有 效率地運用僅存的三兩銀子安排日常營生。沒有家人的秦重更加自主專 一,將身心安頓於尋訪父親的事情上,重拾賣油生意的他因忠厚無欺而得
49 參﹝明﹞Ming 馮夢龍 Feng Menglong 輯評:《情史》Qing shi,猶子龍〈序〉,頁 3。
50 關於晚明對情的討論,與真、誠有密切的關涉,馮夢龍對情的看法也受此同一思潮的影 響。參李志宏Li Zhihong:〈試從馮夢龍「情教說」論《三言》之編寫及其思想表現〉“Shi cong Feng Menglong ‘Qingjiao shuo’ lun San yan zhi bianxie ji qi sixiangbiaoxian”,收入《臺 北師院語文集刊》Taibei shiyuan yuwen jikan 第 8 期(2003 年 8 月),頁 65-71;王璦玲 Wang Ailing:〈晚明清初戲曲審美意識中情禮觀之轉化及其意義〉“Wanming qingchu xiqu shenmei yishi zhong qingliguan zhi zhuanhua ji qi yiyi”,收入《晚明清初戲曲之審美構思與 其藝術呈現》Wanming qingchu xiqu zhi shenmei gousi yu qi yishu chengxian(臺北[Taipei]:
中研院文哲所[Zhongyanyuan wenzhesuo],2005 年),頁 31-91。
道多助,所以他的生意向來不曾遭遇什麼困難。本分的營生是店主、商人 及秦良落髮上天竺,都是當時重要的宗教旅遊景點。參﹝明﹞Ming 袁宏道 Yuan Hongdao 著;錢伯城Qian Bocheng 箋校:《袁宏道集箋校》Yuan Hongdao ji jianjiao(上海[Shanghai]:
上海古籍出版社[Shanghai guji chubanshe],2008 年),頁438;﹝明﹞Ming 張岱 Zhang Dai:
《陶庵夢憶》Taoan mengyi(北京[Beijing]:中華書局[Zhonghua shuju],2011 年)卷 7,
頁61。 明的消費社會與士大夫》Pinwei shehua: Wanming de xiaofei shehui yu shidafu,頁 65-114。
女子乘轎的風氣與高級妓女的室內陳設,參巫仁恕Wu Renshu:〈明清婦女的休閒消費空 間〉“Ming Qing funu de xiuxian xiaofei kongjian”,《優游坊廂:明清江南城市的休閑消費 與空間變遷》You you fang xiang:Ming Qing jiangnan chengshi de xiuxian xiaofei yu kongjian bianqian ( 臺 北 [Taipei] : 中 央 研 究 院 近 代 史 研 究 所 [Zhongyangyanjiuyuan jindaishi yanjiusuo],2013 年),頁 270-291。白銀使用情況的改變,參考王歡 Wang Huan:《白銀 貨幣化的過程與動因考察》Baiyin huobihua de guocheng yu dongyin kaocha,(長春 [Changchun]:東北師範大學中國古代史碩士論文 Dongbei shifan daxue zhongguo gudaishi shuoshi lunwen,2006 年)。
行徑」,因此在純淨無染的心靈觀照之下,那一切觀看並不沾染任何認知的 前提。托馬森指出:
目光是注意力的中心,他不僅僅意味著視覺是我們用來辨向的感 覺,並且這也意味著我們通過領會的感覺對世界的切入首先集中 在目光裡。我們以目光來觀察、理解、考究、透入和揭示。……
在目光中我們遇到那作為人性存在的另一個人,那另一個人的人 格。53
沒有認知前提的目光,正是一種洞澈的觀察與透入,目光同時也界定了觀 看者的位置與視野,並在會遇的過程中領會到另一個人的生命力與人格。
因此他在「疑思」的理解障礙中,摸索那個屬於美娘的世界。基於企羨的 目光,美娘的世界被愛屋及烏地染上美好的色調,因此,與她建立的任何 關係,都被視為與幸福更加親近,正如有機會到她家賣油,被秦重想成是
「前生福分」,他珍惜每次得以和美娘「親炙」的機會,並使美娘成為每個 目光的注意力中心。
受到美好的想望所驅使,「心下又歡喜,又氣悶」,這種矛盾的心緒驅 使他去酒保那裡打聽今天所見的小娘子,得知她本是這兒出名的粉頭,平 添許多胡思亂想,兀自的發癡。如同〈喻 1‧蔣興哥重會珍珠衫〉所揭示
「色」的誘惑力,「眼是情媒,心為慾種。起手時,牽腸掛肚;過後去,喪 魄銷魂。」54心和眼各具有間介性與萌發性的生命特質,「情慾」就在這樣 的間介萌動中發用,使人歡喜、氣悶,也牽腸掛肚。但他的胡思亂想並不 是漫無目的的想像,而是在諸多可能性當中反復地自我詰難、對話,表現 為一種情「痴」。一如說話人所言「有志者事竟成,被他千思萬想,想出一 個計策來。」他想出了一個積攢的辦法,並漸進地執行方案,雖然已準備 逐步朝目標前進,但因為想望的企圖心佔據了心靈,仍為此一夜難眠。在 秦重當時的處境看來,他是因為對於未來有過度的期待,以致於願望未遂 的不現實感蔓延開來,造就他不安的心靈狀態。
53 參﹝丹麥﹞尼爾斯‧托馬森 Niels Thomassen 著:《不幸與幸福》Buxing yu xingfu,頁 221。
54 參﹝明﹞Ming 馮夢龍 Feng Menglong 編;徐文助 Xu Wenzhu 校注:《喻世明言》Yu shi ming yan(臺北[Taipei]:三民書局[Sanmin shuju],2010 年),頁 1。
不過,不安並沒有困擾秦重太久,踏實的秦重不停留在期待中的幸福,
而是試圖將不現實的憧憬轉化為現實,因此,隔日他便回歸尋常的賣油生 活。為了安插前往王九媽家中的買賣,在單日、雙日走上不同的道路,這 種有目的性的調配乃是出於自主意志操作生活的可能性。在這反復操作的 過程中,可發現其間包含著時間性的律動,這種熟悉的生活,使人感覺到 生活有種安穩,卻也包含著不期然而然的變化,這種變化乃是一種心情上 的起伏悸動,適如敘述中所概述的「有一日會見,也有一日不會見。不見 時費了一場思想,便見時也只添了一層思想。正是:天長地久有時盡,此 恨此情無盡期。」55在這層層疊疊的生活皺褶中,發現一種連續性的生活律 動,這種律動隨著情感流動的狀態,體現為生命力的湧動。秦重將此期待 和失落的心情轉化為行動力,以不斷地積聚取代了一種日常的重複,「或積 三分,或積二分」,每一次金錢的累積,都意味著更接近花魁娘子一步。但 秦重並不因此受到慾望的驅使,讓原本的生意開始苛扣或僥倖,他穩定的
而是試圖將不現實的憧憬轉化為現實,因此,隔日他便回歸尋常的賣油生 活。為了安插前往王九媽家中的買賣,在單日、雙日走上不同的道路,這 種有目的性的調配乃是出於自主意志操作生活的可能性。在這反復操作的 過程中,可發現其間包含著時間性的律動,這種熟悉的生活,使人感覺到 生活有種安穩,卻也包含著不期然而然的變化,這種變化乃是一種心情上 的起伏悸動,適如敘述中所概述的「有一日會見,也有一日不會見。不見 時費了一場思想,便見時也只添了一層思想。正是:天長地久有時盡,此 恨此情無盡期。」55在這層層疊疊的生活皺褶中,發現一種連續性的生活律 動,這種律動隨著情感流動的狀態,體現為生命力的湧動。秦重將此期待 和失落的心情轉化為行動力,以不斷地積聚取代了一種日常的重複,「或積 三分,或積二分」,每一次金錢的累積,都意味著更接近花魁娘子一步。但 秦重並不因此受到慾望的驅使,讓原本的生意開始苛扣或僥倖,他穩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