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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理氣相袞與性體情用

《二程遺書》載有明道「惡亦不可不謂之性」之說曰:

「生之謂性」。性即氣,氣即性,生之謂也。人生氣稟,理有善 惡。然不是性中元有此兩物相對而生也。有自幼而善,有自幼而 惡,是氣稟有然也。善固性也,然惡亦不可不謂之性也。蓋「生 之謂性」,「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才說性時,便已不是性也。

凡人說性,只是說「繼之者善」也,孟子言性善是也。夫所謂「繼 之者善」也者,猶水流而就下也。皆水也,有流而至海,終無所 污,此何煩人力之為也?有流而未遠,固已漸濁;有出而甚遠,

方有所濁。有濁之多者,有濁之少者。清濁雖不同,然不可以濁 者不為水也。清濁雖不同,然不可以濁者不為水也。如此,則人 不可以不加澄治之功。故用力敏勇則疾清,用力緩怠則遲清,及 其清也,則却只是元初水也。亦不是將清來換却濁,亦不是取出 濁來置在一隅也。水之清,則性善之謂也。故不是善與惡在性中 為兩物相對,各自出來。73

對「善固性也,然惡亦不可不謂之性也」這句話,非但門人曾疑之與孟 子牴牾,朱子亦自承「舊時初看,亦自疑」。74《朱子語類》卷4、卷95 皆見疏解,稍加整理,略其觀點為:(1)性以其超越經驗之上,未與氣袞 合,不雜氣稟,只是理,即明道所謂「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75(2)凡

73 《河南程氏遺書》卷第一,宋•程顥、程頤著,王孝魚點校,《二程集》,

頁10-11。

74 《朱子語類》,卷 95 載錢木之問曰:「『善固性也,然惡亦不可不謂之性 也』,疑與孟子抵牾。」朱子答曰:「這般所在難說,卒乍理會未得。某 舊時初看,亦自疑。」《朱子全書》冊14,頁 3195。

75 「所謂『天命之謂性』者,是就人身中指出這個是天命之性,不雜氣稟者

呈現於經驗世界,即已非性(不只是性),而是性氣相袞。故而朱子說:

「它這是合理氣一袞說。到孟子說性,便是從中間斡出好底說,故謂之 善。」76經驗界的「生之謂性」是人物已生,已落於氣,性氣相袞;孟 子言性,是就理未袞於氣而言,朱子謂之「論性不論氣」。(3)性氣既然 相袞,性的表現就不能純然如理,必然雜有氣稟。儘管雜有氣稟,「袞 在氣中之性」仍然是性,朱子謂「它當時只是袞說了。蓋水之就下,便 是喻性之善。如孟子所謂過顙、在山,雖不是順水之性,然不謂之水不 得。這便是前面『惡亦不可不謂之性』之說。」77以「性氣相袞」為性,

其實也就是「氣質之性在天地之性中濾過」,或者「氣質中的天地之性」

之意。亦即朱子所謂「好底性如水,氣質之性如殺些醬與鹽,便是一般 滋味。」伊川喻之「水中鹽味,色裏膠清」。

綜上所述,朱子透過「人物未生、性為至善」及「人物已生,性氣 相袞,有善有惡」兩個層次的區隔,似乎疏解了「惡亦不可不謂之性」。

然而,如拙文第二節所述,朱子的理氣論不同於數論派「存有而不參與」

的型態,理必然要內在參與現象之中。同時,依朱子「孟子所謂過顙、

在山,雖不是順水之性,然不謂之水不得。」的說法,惡的現象亦是以 理為本體。在此喻中,「水流就下」說明了理乃是活動者,因活動過程 中受外力阻擾,因有「過顙、在山」之表現。準此,「惡」便是理在被 動、扭曲狀態下的活動表現。

為了將理不守自性的原因歸咎於非自身的外力阻擾,朱子曾對萬人 傑(字正淳)解釋惡的發生,乃是善的傍出:

正淳問:「性善,大抵程氏說善惡處,說得『善』字重,『惡』

字輕。」曰:「『善固性也,惡亦不可不謂之性也』,此是氣質 之性。蓋理之與氣雖同,畢竟先有此理而後有此氣。」又問郭氏

而言爾。若才說性時,則便是夾氣稟而言,所以說時,便已不是性也。」

《朱子語類》,卷95。《朱子全書》冊 17,頁 3198。

76 《朱子語類》,卷 4,《朱子全書》冊 14,頁 202。

77 同前註。

《性圖》。曰:「『性善』字且做在上,其下不當同以『善、惡』

對出於下。不得已時,『善』字下再寫一『善』,卻傍出一『惡』

字,倒著,以見惡只是反於善。且如此,猶自可說。」正淳謂:

「自不當寫出來。」曰:「然。」78

按照這段話,理的活動當為善,所以惡乃是傍出、歧出;故而朱子以為

《性圖》中,理活動所成的現象,只能是善,故而惡只能傍出,不能善 惡對出。然而,因為理為至善,其活動之跡亦當無不善,惡的發生是不 合理的,所以萬正淳說「(惡)自不當寫出來」,朱子也同意之。萬正 淳的話恰好點出了:(1)理為本體、理能活動的前提下,所有的活動之跡 皆應是善,惡的發生是不合理的。(2)儘管將惡的發生歸咎於氣之阻擾,

但因理為本體,氣乃是內在於理;於是,「惡」便是因理的不守自性所 成,而這樣的推論等於「善能生惡」。要合理說明這種矛盾,只有一種 可能:即理乃是善惡兼具、超然善惡。朱子論「性情體用」恰好說明了 這種理解的可能性。

從性情論來說,朱子也有「性是體,情是用」的說法,性情體用的 關係如其所言:「有這性,便發出這情;因這情,便見得這性。因今日 有這情,便見得本來有這性。」79由體發用,由用也就得以見體。反應 在人性論上,因為性不可言,所以透過情的具體呈現,可以逆推性為善:

「性不可言。所以言性善者,只看他惻隱、辭遜四端之善則可以見其性 之善,如見水流之清,則知源頭必清矣。四端,情也,性則理也。發者,

情也,其本則性也,如見影知形之意。」以及《孟子集注》所言:「情 者,性之動也。人之情也,本但可以為善而不可以為惡,則性之本善可 知矣。」80

78 《朱子語類》,卷 95,《朱子全書》冊 17,頁 3196。

79 《朱子語類》,卷 5,《朱子全書》冊 14,頁 224。

80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頁 460。由經驗的善之情用可以逆推性體之 善,但由經驗的惡之情用,也當可逆推回性體之惡。但朱子顯然迴避了 後者。

不過,經驗層面中,情的表現並非只有善的一面,朱子亦承認情有 善惡的事實,並試圖透過「性氣相袞」(雜著氣)來說明情之所以有善 有惡的原因:

性是未動,情是已動,心包得已動未動。蓋心之未動則為性,已 動則為情,所謂「心統性情」也。欲是情發出來底。心如水,性 猶水之靜,情則水之流,欲則水之波瀾,但波瀾有好底,有不好 底。欲之好底,如「我欲仁」之類;不好底則一向奔馳出去,若波 濤翻浪;大段不好底欲則滅卻天理,如水之壅決,無所不害。孟子 謂情可以為善,是說那情之正,從性中流出來者,元無不好也。81 又說:

才是心之力,是有氣力去做底。心是管攝主宰者,此心之所以為 大也。心譬水也;性,水之理也。性所以立乎水之靜,情所以行 乎水之動,欲則水之流而至於濫也。才者,水之氣力所以能流者,

然其流有急有緩,則是才之不同。伊川謂「性稟於天,才稟於氣」,

是也。只有性是一定。情與心與才,便合著氣了。心本未嘗不同,

隨人生得來便別了。情則可以善,可以惡。82

依朱子,性是未動,情是已動,欲又是從情發出來。情是合著氣而言,

故而「可以善,可以惡」;甚至欲如波瀾,也「有好底,有不好底」。

然而,既然或善或惡皆是情之已動,逆推回去,其實很難說那未動之性 必為至善,如陳來所言:

人總還有發而不善的情感念慮,這些情究竟是否也發自本然之 性?如果說這些情也是四德之性所發,則善之性發為不善之情,

體用便無法一致,這顯然是一個很大的矛盾。……情有善惡,於 是,同樣的方法也可以說,從人有種種不善之情推知人也有與之 相應的不善之性。83

81 《朱子語類》,卷 5,《朱子全書》冊 14,頁 229。

82 同前註,頁 233。

83 陳來,《朱子哲學研究》(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0),頁 210-211。

甚至,如果以情之已動,皆是未動之性的表現,那麼就可能推論出善惡 皆性之所生,而這正是朱子向來反對的「同體異用」之說:

道德意識以性善為根據,非道德意識以何為根據?……而性情體 用說就面對了困難,如果一切善和惡的情感都是人性的表現,那 不就在實質上走到了朱熹自己所反對的『同體而異用』的觀點上 了嗎?84

揆朱子原意,或許是想表達性猶水之靜、為至善;性的表現有如理與不 如理兩種,理性的表現如水之流,非理性則如水之波瀾(亦即善的傍 出)。85但依此喻,水性為靜,無論水之流或波瀾,其實都是動相,都 異於水之靜性。那麼無論水之流或波瀾,其實便應都是水之靜性在外力 影響下,異於自性的的表現。同理,情之可善可惡便也應皆是性的表現;

於是,性便應是超然善惡、非善非惡者,《大乘起信論》的哲學模型恰 好可以例證。

(二)《大乘起信論》「真妄和合」的哲學模型 朱子論理氣的不雜不離曰:

所謂理氣,此決是二物,但在物上看,則二物渾淪不可分開,各 在一處,然不害二物之各為一物也;若在理上看,則未有物而已 有物之理,然亦但有其理而已,未嘗有是物也。86

84 陳來,《朱子哲學研究》,頁 260。

85 這種想法,其實另一種類型的水波之喻較為相應:「心譬如水:水之體本 澄湛,卻為風濤不停,故水亦搖動。必須風濤既息,然後水之體得靜。人 之無狀污穢,皆在意之不誠。必須去此,然後能正其心。」以及:「心之 本體何嘗不正。所以不得其正者,蓋由邪惡之念勃勃而興,有以動其心也。

譬之水焉,本自螢淨寧息,蓋因波濤洶湧,水遂為其所激而動也。」《朱 子語類》,卷15,《朱子全書》冊 14,頁 489、490。不過,前面引文中,

仍以水的波動可能有如理、不如理兩種表現;這裏則全以水的波動為扭曲、

違背水的本性,喻意不同。

86 〈答劉叔文〉,《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 46,《朱子全書》冊 22,頁 2146。

又說:「而某於《太極解》亦云:『所謂太極者,不離乎陰陽而為言,

亦不雜乎陰陽而為言。』」87又解《太極圖》「無極之真,二氣之精,

妙合而凝」曰:「夫真者理也,精者氣也,理與氣合,故能成形。」88綜 合地說,太極(或無極)是理、無所謂動靜;陰陽五行是氣,有動靜相。

妙合而凝」曰:「夫真者理也,精者氣也,理與氣合,故能成形。」88綜 合地說,太極(或無極)是理、無所謂動靜;陰陽五行是氣,有動靜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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