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方風物傳說中,風物是傳說的核心,如無風物存在,傳說可能難以發展。
遺勇成林傳說雖然在於主述竹林何以形成,但事實上,傳說中的竹林和峽谷,二 風物是相依相存的。如無峽谷,就不會有前來挑戰的勇士;沒有勇士挑戰,也就
不會發生勇士遺留的竹竿後來形成竹林之事。所以傳說主述的風物竹林,是構築 在既有風物峽谷的基礎而產生的。再者,竹子的生命力雖然強盛,但要形成竹林,
總是需要「時間」,需要時間的等待,不似望夫傳說中的望夫石,往往是瞬間形成。
所以遺勇成林傳說的形成,需具備有形的人(阿美族勇士)、物(峽谷、竹竿), 無形的時間,以及傳說形成的觸媒:權力/頭目‧愛情/女人‧生存/土地。
探討傳說形成元素的同時,有一問題是值得思考的:成林是眼前的事實,
但是否真的曾有挑戰跨越峽谷的遺勇?也就是說,地方風物竹林是真實存在 的,惟是否真有發生過藉以跨越峽谷方式選拔頭目之事?如果沒有遺勇,為何 會有「遺勇成林」的傳說產生?
傳說非歷史,所以無需為真。不過傳說與歷史的關係也確實較為密切,昔 日阿美族的確也有競選頭目之事;傳說特別富含一地的色彩,蕃薯寮峽谷和竹 林也的確存在。惟實在無法想像勇士如何跨越峽谷。
交通部的解說牌記說峽谷寬約四十五公尺,深約七十公尺。現場實地觀察,
峽谷寬度估算應至少五十公尺,深度達七十公尺也沒問題。假設傳說發源地的 地形從未有太大的變化,實難想像如何僅憑一根竹竿跳過險峻的峽谷。《壽豐鄉 志》記述峽谷深幾近百公尺,並載青年是想在溪澗,亦即峽谷之間的蕃薯寮溪,
插入竹竿,藉以飛越寬達三、四十公尺的峽谷。如此的話,這些青年勇士就必 須在與溪面之間高度落差較小的位置跨越,竹竿方有辦法著地支撐,但這又不 具挑戰性;假使要在距溪面高度至少七十公尺處跨越,竹竿就必須十分地長,
方能著地,然而七十公尺的竹竿,恐怕又是十分難以掌握。況且除非採取銜接 的方法,如此長度的竹竿應十分罕見。
再者,在現場可以發現蕃薯寮溪上方,位於舊十八號橋南北兩端的峽谷岩 壁的確有分布數處小片竹林,但昔日如要以今日竹林所在處撐竿跨越峽谷,恐 怕困難度亦頗高。
所以,假使依循如上的思路推想,自然而然就會產生方才提及的疑問:一 片竹林何以牽扯出勇士跨越峽谷之事?
陳泳超曾就山西洪洞縣「接姑姑迎娘娘」活動的考察個案為例,撰文說明
「傳說動力學」的概念:
所謂的傳說動力學,是指在一個具體的文化情景中去考察傳說的變異過 程,並暫時忽略無目的、自發的變異情形,比如口傳心授的記憶差別之 類,而專注於那些具有明顯動機的變異過程,也就是說,某一傳說之所 以被這樣講而不那樣講,其中包含著講述者可被觀測的實際目的,是講 述者自覺推動了該傳說的變異。52
簡言之,傳說動力學就是對傳說何以形成如此樣貌的影響機制的探討。不可諱 言的,影響傳說形成的因素實非三言兩語可以梳理清楚,除了陳氏所言暫時不 去考慮的講述個人記憶力因素外,可以更加注意的是「某一傳說之所以被這樣 講而不那樣講,其中包含著講述者可被觀測的實際目的」。
在目前可見的壽豐水璉蕃薯寮峽谷竹林何以形成的不同傳說中,有一共同 點,事件的主角都是阿美族勇士;三種不同的起因,無論是為了追求權力、爭 取愛情,還是努力生存,最後其實都需藉由具備體能、勇氣、智慧的撐竿跨越 峽谷舉動決定勝負;所以,權力、愛情,生存的獲得,總歸維繫於阿美族的尚 勇精神,傳說的核心價值在於表達阿美族尚勇精神。一片竹林,姿態各異,風 情不同,存在價值卻是一致。
(一)競選頭目→權力/頭目
(二)互爭美女→愛情/女人 →阿美族尚勇精神
(三)鞏固地盤→生存/土地
試想,有無可能,傳說的創作者是為了向阿美族的後代、外來的世人,傳 承、傳遞阿美族的尚勇精神,利用早已存在的竹林,創作出遺勇成林的傳說,
並逐漸演變出不同發展情節的說法。當然,如非竹林就位於阿美族部落,要發 展出遺勇成林傳說,恐怕也會有所困難。或者說,假使傳說的產生果真是後來 附會蕃薯寮的風物峽谷和竹林而來,也因為風物就是位於阿美族人居住之地,
方能發展出強調阿美族尚勇精神的情節。而在此假設基礎上,即可順理成章地 進一步推測傳說的原創者以阿美族人的機率居高。
52 陳泳超,〈民間傳說演變的動力學機制─以洪洞縣「接姑姑迎娘娘」文化圈內傳說為中 心〉,《中國民俗學》第1 輯(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2 年),頁 20。
如此一來,以遺勇撐竿跳來解釋竹林的存在,就是以虛構解釋真實,此時 竹林不再只是一根根竹子聚集的林子,竹林成了阿美族人傳承、傳遞尚勇精神,
甚或自我優越意識表達的媒介;傳說的講述之初即在於功能取向,也就是說,
遺勇成林傳說創作之初即蘊含一定的動機或目的。
陳泳超在〈民間傳說演變的動力學機制─以洪洞縣「接姑姑迎娘娘」文 化圈內傳說為中心〉一文中又說:
諸子百家的堯舜傳說,不正是一個非常典型的動力學樣本嗎?他們都出 於自己的目的和需要,對堯舜傳說進行了各種改篡,堯舜在他們筆下也 只是為了達到學說目標的符號罷了。53
人物如此,風物未嘗不能如此,各取所需。今日竹林如位於其他族群生活圈,
其他地理環境中,或許創作出的就非遺勇成林之說。
民間文學往往是民眾集體記憶和想像的載體,勇士撐竿跨越峽谷,是記憶?54 抑或想像?還是某些記憶摻合某種想像?傳說非歷史,不必太認真;傳說帶有 歷史性,這特質又令人半信半疑。不管是記憶或想像,真實或虛構,在時間的 推波助瀾下,阿美族的尚勇精神已隨著傳說傳遞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