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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成為」日本人?─美學與現代性的誘惑

本文認為日本殖民所遺留的「現代性誘惑」和「戰爭美學」在當時形成暴 力,在此刻依然化為隱性的(文化)暴力影響著敘事者,因而小說透過對殖民 者的自戀、戀物,以及對於物質文明欽羨來包裝其(被扭曲的)意識型態。過 去,殖民者以其統治術讓被殖民者認為自身的種族、文化、智識都不及殖民者,

因此需要(被)改造、朝著「現代文明」的方向邁進。因而「怎麼」成為日本 人,比「日本人」到底是什麼重要,除了經濟、種族、政治權力位階上的追求 外,「成為日本人」很重要的一環就是對於現代性的渴望。《風前塵埃》裡不乏 這類的著墨,如范姜平妹的產婆研習、范姜義明留日接受的現代攝影技術,而 哈鹿克更是在現代性的誘惑與傾慕下,一步步地喪失其自主性與抵抗力。他在 族人的反對之下,帶領橫山新藏等人在太魯閣族過去的獵場打獵,只為了「重 溫一槍在手,獵物聞聲倒地,瞬間致命的那種速度快感」:

37 這或許和施叔青本人認為「大自然才是人類的救贖」有關。參見施叔青,〈走向歷史與地 圖重現〉,《東華人文學報》第 19 期(2011 年 7 月),頁 1-8。然而即或作者有此用意,

若書中鋪陳不夠充分也會喪失些許說服力。

他對日本警察肩上背的獵槍是又嫉妒又羨慕。反觀自己攜帶的竹弓,令 他自形慚穢,雖說它是族人傳統的獵具,然而到了他父祖輩,早已用銃 槍取代了弓箭,成為獵人的武器,用桂竹莖幹做的竹弓,到了他這一代 已淪為競技場上射箭比賽,當作技藝運動的工具。第五屆的佐久間總督 強行沒收了族人的獵槍之後,他們被迫回到過去的狩獵方式。(《風前塵 埃》,頁152-153)

連原住民抗日英雄的後裔都不免著迷於殖民者現代化的器械,更遑論留日也戀 日的攝影師范姜義明和醫師黃贊雲了38

上述這類透過現代化科技技術渴望「成為日本人」的豔羨與傾慕,是比較 外顯而容易被辨識出來。《風前塵埃》裡更為幽微的殖民現代性陷阱,乃是透過 美學的方式呈現,既可見於琴子身上,也可見於韓裔學者金泳喜身上,由兩人 所策畫的和服展、所傾慕的日本茶道文化中均可看到各種意識型態的滲透與交 鋒。必須注意的是,小說中所再現的這些美學價值絕對不是中立的,而是帶有 不同程度、面向的政治意涵。

首先,和服代表種族內/外的階級意識與殖民權力位階。綾子便曾經想像

「女兒月姬如果真的擔任教職,學校的畢業典禮或慶典時,她建議還是穿日本 和服,它不僅比洋裝看起來正式莊重,在殖民地的台灣尤其意義深重。」(《風 前塵埃》,頁 119)在此,和服代表了「區分」,不僅劃分了日本人社群內的階 級,更是突顯其與台灣被殖民者不同的文化、權力位階。

再者,和服更為顯著的意義是作為戰爭宣傳的工具,但小說對此的態度相 當曖昧。雖然敘事者和琴子對此意識型態有所認識和警覺(《風前塵埃》,頁42、

71),也因此感到些許不安,但由於對和服(美學)的迷戀程度強大,這些不安 便顯得微不足道。琴子對於和服的戀物傾向已達到情慾快感的層次,小說敘述 她「遺傳了上兩代親人對絲綢布料的深情,無絃琴子從小喜歡閉起眼睛,伸出 手掌在平滑的絲綢上滑行、游移,享受那份美妙的觸感。懂事以後,她撫摸絲

38 當黃贊雲的女兒被誤認為是日本人,黃贊雲聽了非但不生氣,反倒成為一種虛榮與讚美。

(《風前塵埃》,頁160-167)這也是被殖民者渴望「成為日本人」的一種現象。

綢,一邊幻想溫柔的情人,摩挲久了,有一次竟然產生一種近乎自慰的快感,

羞得她趕忙放開。」39(《風前塵埃》,頁 38)這份快感的描寫是那麼地真切,

相較之下其透過和服所召喚出的歷史場景與敘述則顯得蒼白而貧弱40

有時小說雖透露出些許對於戰爭的驚駭與政治反思,但最終總流於私人情 感的消解。就如琴子作為一個激進的學運分子,但其參加學運的主因也只是為 了表達對母親的反抗、對父不詳的抗議。因而當她離婚前往學運聖地旅遊時,

印象最深的並非是關於學運歷史的感受,而是看到學生情侶在貼滿民權領袖、

抗議分子海報的教室中舉行婚禮─她認為這是世界上最浪漫的事(《風前塵 埃》,頁 195-196)。畢竟對琴子而言,學運和人權都只是作為浪漫背景或自憐 身世而存在,阻礙了其反思社會與權力結構等核心問題。更危險的是,由於這 種戀物與美學上的痴迷,小說的敘事策略有時竟產生了與殖民主義共謀的危 險,且看這段小說的結局:

設計師的表現手法充滿了審美品味,並非直接宣傳戰爭,而是將之與日 本傳統和服的複雜圖飾形式融合為一體。編撰展覽目錄過程中,無絃琴 子發現男人穿的和服及外褂,男童穿去年神社祭的禮服,設計師也都力 圖將戰爭美學化,槍砲機關槍的焰火,蘭花一樣點綴在燒焦的草原上,

轟炸機投下的炸彈升起螺旋狀的濃煙,也被處理得如煙如幻。戰爭是美 麗的。……(《風前塵埃》,頁260)

期待戰爭提供感官知覺的藝術滿足,人們穿上宣揚戰爭美學的和服,衣 服與身體直接接觸摯擦,好像有靈魂,會耳語,附到身上來,從皮膚的 表層進入體內,交互感應,轉化穿它的人的意識,接受催眠的召喚,開

39 《風前塵埃》,頁 38。這段敘述是夾在兩段和服之間,代表了琴子在接觸和服過程中偷 渡了同樣的快感與聯想。或許小說情節的安排,也可以解讀為用女性情欲顛覆戰爭美學,

但事實上結局並未達到顛覆的效果,反倒是琴子深陷入戰爭美學的網羅之中。

40 如:「時光倒流,呈現和服、包袱巾的這些圖案,把無絃琴子帶到另一個時空,召喚歷史 的記憶:畫上日本太陽旗的軍機君臨萬里長城上空、成排軍機轟炸重慶、持槍帶砲的日 軍壓境,南京陷落前的暗夜肉搏……」(《風前塵埃》,頁40),「一幅又一幅槍擊、砲轟,

攻城掠地的圖案,看多了這類的戰爭場面,望著焚燒村落的螺旋狀濃煙,無絃琴子彷彿 聞嗅到火藥煙硝味。」(《風前塵埃》,頁71)等。然而這些透過和服所傳達的戰爭描寫,

往往透露出的是蒼白的無力感及其對美學的執迷,並沒讓琴子對於戰爭有更深刻的反省。

始相信戰爭是美麗的,變成為潛在意識,進一步把人蛻化為衣中人。戰 爭是美麗的。帶著酒意,無絃琴子捧起這條母親曾徑觸摸過的腰帶,放 在鼻尖下間嗅,希望從殘存的氣味彷彿感到一種氛圍從腰帶飄散開來,

將 整 個 時 空 、 歷 史 、 鄉 愁 、 家 族 的 感 情 匯 集 起 來 , 把 她 團 團 包 圍 住。……繫上腰帶的她,與母親合而為一。當天晚上,無絃琴子作了一 個夢,夢見東京街頭人潮洶湧,對著一面奇大無比的大東亞共榮圈地 圖,高喊皇軍萬歲、天皇萬歲萬歲,無絃琴子也夾在人群當中,她發現 不分男女個個腰間繫著和她一模一樣的腰帶。(《風前塵埃》,頁260-261)

這樣一個擁護大東亞共榮圈與戰爭的結局,不禁讓人捏把冷汗。琴子在策展的 過程裡,即使認知到戰爭和服背後所代表的國家意識型態與殺戮暴力的本質,

但最終仍被這樣的戰爭美學所迷醉,彷彿走入迷幻的境界,一再稱頌「戰爭是 美麗的」。最後更因為要親近從小疏離的母親,而透過(可能是,但未必是)母 親遺物的和服腰帶來完成「與母親合而為一」的象徵。而這所謂「將整個時空、

歷史、鄉愁、家族的感情匯集起來」的結果,竟是走入「大東亞共榮圈」的幻 夢之中和眾人一起呼喊口號。在這樣「母女合體」的結局裡,不禁讓人質疑若 小說以這對灣生母女的命運來作為「台灣寓言」的內涵,那麼「台灣」在哪裡?

或許因為琴子具有被歧視的灣生身分和一半台灣原住民的血統,讓她必須 以更加認同大東亞共榮圈的方式來「輸誠」,以「加倍的認同」來換取「成為日 本人」的門票41。但台灣─不論戰前或戰後─在月姬母女心中都僅是作為 日本殖民地的台灣、作為「大東亞共榮圈」神話而存在的「台灣」,台灣本身並 沒有其自身的價值,而是依附在殖民主義的意識與權威之下。因而「台灣」雖 然在小說裡出現了,卻也同時被取消了其存在的主體位置;換言之,台灣的出 現,是為了滿足殖民慾望而存在,這對一部號稱台灣寓言的後殖民小說而言,

無疑是件相當弔詭的事。

41 這與日治時期台灣人、原住民參與皇民化運動、大東亞戰爭有著類似的傾向。四○年代 台灣的知識分子抱怨體內體流的不是大和民族的血液,認為獻身大東亞戰爭可以使台灣 人「以血換血」。參見陳芳明序,〈膚色可以漂白嗎?〉,收於《黑皮膚,白面具》,頁17。

但必須注意的是,在《風前塵埃》中琴子所占據的是更接近日本殖民者的位置,與台灣 人的獻身仍有些許差異。

小說一再運用月姬與琴子這對灣生母女的私人情感與家族記憶來塗銷殖 民、戰爭的殘暴,這樣的敘事策略暴露了其潛在意識,因而就在「灣生母女合 體」時,小說也走向「與帝國合體」的殖民意識之中。如果《風前塵埃》可作 為台灣國族寓言的表徵,那麼這樣的小說敘事與結局是否象徵了二十一世紀的 台灣,仍某種程度上深陷於日本大東亞帝國想像的殖民遺緒之中42

《風前塵埃》中的各色人物透過對於日本文化的學習與禮讚,代表了由外 而內心靈層次的「日本化」與文化權力位階的「上流化/文明化」。正如法農所

《風前塵埃》中的各色人物透過對於日本文化的學習與禮讚,代表了由外 而內心靈層次的「日本化」與文化權力位階的「上流化/文明化」。正如法農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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