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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世之評價作為衡量基點的待考掘史觀,影響了王充對書寫的看 法,同時也決定了王充的書寫風格。《論衡》行文極為簡樸直捷,取徑與其 他籍錄迥異,因此部分篇章完成以後,曾經遭受極大的責難─人們質疑 王充,為何執意採取主流以外的創作方式?既非聖人,又怎能越界而從事 創作?

1、充書形露易觀。或曰:「……案經藝之文,賢聖之言,鴻重優 雅,難卒曉讀。世讀之者,訓古乃下。蓋賢聖之材鴻,故其文語 與俗不通……何文之察,與彼經藝殊軌轍也?」……充書違詭於 俗。或難曰:「文貴夫順合其心,不違人意……今殆說不與世同,

故文刺於俗,不合於眾。」……充書不能純美。或曰:「……文 必麗以好,言必辯以巧……今新書既在論譬,說俗為(偽)戾,

又不美好,於觀不快……。」67

66 黃暉 Huang Hui:《論衡校釋》Lunheng xiaoshi 卷 12,〈量知篇〉“Liang zhi pian”,頁 552。

值得注意的是,《論衡》許多篇章都展露了王充對技藝的重視,頻頻以醫藥、劍擊、刺繡、

鑄鑠、卜卦占射等來比喻道,其間表現出技藝與道之間錯綜複雜的辯證關係。大體上,

王充認為「五經以道為務,事不如道,道行事立」,因此依道而成、為傳道而展開的書寫,

其階序自然高於其他世俗的技藝。然而〈程材〉、〈量知〉等篇章又指出,一切物事都有

「拙」、「巧」乃至「良」的分別,也就有從「技」到「藝」而「道」之層次高低,書寫 亦不例外,故只曉簿錄的文吏與不通古今的儒生,只停留在「匠」的階段,所從事的不 啻於另種技術而已。接著再加強探討,書寫如何超越技藝而進於道?王充於〈效力〉〈別 通〉、〈超奇〉指出,如果可將知識轉化為實踐社會形態、維繫道德與創造新見的力量,

就可跨入道的領域。相反地,聖賢需要藉助世俗的技藝來體道,故云「道雖小,亦聖人 之術也」,而他們在掌握各種技藝時也必須求教於凡人,所謂「蓋足未嘗行,堯禹問曲折;

目未嘗見,孔墨問形象」,既否決了大道足以籠罩一切小道的傳統看法,更將「全知」之 意義從「通」這個概念中撤出。由道與技藝之辨證,可以看出王充思維的周折與周延。

67 同上註,卷 30,〈自紀篇〉“Ziji pian”,頁 1195-1197。

2、或曰:「聖人作,賢者述,以賢而作,非也。《論衡》、《政務》,

可謂作者。」68

從上述詰問裏,能夠得知多數漢代學者對書寫的型態抱持著頗為固定的觀 念。69首先,以幽微的五經與貴妍尚巧的辭賦為準則,形成了人們面對各種 撰著的預期心理:文章必須嚴謹厚實,和思想本身的深度相匹配,在牽動 讀者展開詮釋的同時,也表現出應有的廟堂風範,而塑造語句需要儘量窮 變彙新,把敘說的內容敷整得更為華美,使閱讀成為一種結合感官與心靈 享受的娛樂活動。如此一來,作者不得不顧慮讀者的習慣與偏好,像王充 那樣對言語完全不加潤飾,甚至違逆了常律的書寫方式,就很難得到公眾 的認同─此處的「公眾」包括了當時的王公貴族與知識階層,是文學作 品的主要消費群,也是左右書寫趨向、否允文章「合」與「不合」的裁奪 者。更重要的是,先哲被神聖化以後,晉升為無法企及的永恆典範,孔子

「述而不作」之謙辭遂衍化為一道不可踰越的防線,故經典雖是後世創作 的本原,另一方面也不免成為人們書寫的禁制。

關於這些責難,王充在〈對作〉、〈自紀〉兩篇裏提出了集中而完備的 答覆。首先,他向讀者拋擲出《論衡》「非作也,亦非述也,論也」的辯解,

明確地將它定位為「經典」與「經典詮釋」以外的新時代撰著,既非空前 的創發性文字,亦非現有篇章之狀衍增益,而是對世俗見解進行分判鑒別,

其來有自,因此不能算是一種僭越的書寫行為,這樣就避開了探入神聖領 域的傲慢原罪。然而王充將「論」與「作」、「述」分立,表面上看來是想 說明《論衡》裏的考訂對諍全都有所根據,「非造始更為,無本於前也」, 但實際上他更想和經典及經典詮釋劃清界線,強調一切書寫皆具自主性,

68 黃暉 Huang Hui:《論衡校釋》Lunheng xiaoshi 卷 29,〈對作篇〉“Dui zuo pian”,頁 1180。

以下「非作也」句見頁1180;「非造始更為」句見頁 1181;「故夫有益也」句見頁 1184;

「無誹謗之辭」句見頁1185。

69 除了王充被人如此質疑之外,時代更早的揚雄也曾面對類似的詰問,可見當時在書寫型 態與資格上的認定是比較固定的。〈解難〉載述客難揚子曰:「凡著書者,為眾人之所好 也……今吾子迺抗辭幽說,閎意眇指……亶費精神於此,而煩學者於彼,譬畫者畫於無 形,弦者放於無聲,殆不可乎?」同樣指控揚雄的撰著方式和一般認知相違背;《漢書•

揚雄傳》記云:「諸儒或譏以為雄非聖人而作經,猶春秋吳楚之君僭號稱王,蓋誅絕之罪 也」,則觸及書寫者自我定位的問題。有趣的是,《太玄》閎深幽奧,《論衡》淺露質樸,

兩者風格極其悖反,卻招致相近的評價,不僅透露出漢代對書寫懷著某種公共標準,亦 展現出漢代反俗思想下的兩種創作抉擇,而王充與揚雄如何回答這些問題,與他們對書 寫及經典的詮解息息相關,亦值得深入探討。

不需盡學上古之作或其佐助旁證,甚至還能夠與之平起平坐,對它們提出 嚴格的檢驗。

所以王充雖然申說「論」的階序及規模不如「作」、「述」,卻又在〈對 作篇〉的末尾按下「故夫有益也,雖作無害也」、「無誹謗之辭,造作如此,

可以免於罪也」的結語,都與前小節所引〈書解篇〉「俱賢所為,何以獨謂 經傳是,他書記非?」「書亦為本,經亦為末」等叛逆觀點相銜接,除了譴 責那些講究「造作資格」者的迂腐,也努力將經典從書寫的制高點上拉扯 下來。由此可見,王充在思索經典的影響時,特別注重它們對後代撰著的 壓抑,渴望脫離傳統的束縛,他並不想承認構築文章時有什麼無法動搖的 根源(反過來說,即是任何有補於世的書寫都可互為創作的根源),亟欲打 破以古為母幹、以今為子枝的歷史倫理關係。

另外,面對言辭太過粗陋之類的尖銳質疑,〈自紀篇〉則以「夫筆著者,

欲其易曉而難為,不貴難知而易造」的主張來回應,70強調創作之目的在使 讀者瞭解義涵而不在美感的追求,迂迴隱晦的書寫方式只會拉開與讀者之 間的距離,使自己的意念無法清楚地傳達出去,故《論衡》不考慮採用。

沿著這一思路,王充重新釐測了經典和讀者間的遠近關係:

經傳之文,賢聖之語,古今言殊,四方談異也。當言事時,非務 難知,使指閉隱也。後人不曉,世相離遠,此名曰語異,不名曰 材鴻。淺文讀之難懂,名曰不巧,不名曰知明。

王充認為,經典並非一開始就是玄奧難懂的,它們之所以讓學者殫精尋思,

需要借重大量的注疏訓詁來窺求旨趣,主要是由於從創作之初到東西兩 漢,年歲及地理環境皆已全然改易,座標點的位移產生了不可化約的隔閡,

古典視域與當代視域之錯落便造成理解上的窒礙。換句話說,經典的嚴深、

艱澀乃導源於客觀的時空變因,未必是聖賢本來所擬設的書寫風格,它們 對過去的讀者而言或許相當淺顯,但今日的讀者看來卻已覺得滯泥─所 謂「距離」是隨著時空變因逐漸增加的,與主觀的作者意圖毫無關聯。

再進一步推想,無論怎麼簡單的作品經過了時空的催熟,即可能引發 認識的困難,也就會帶出朦朧的美感,使「不巧」轉繹為「巧」,甚至躍昇 為「智明」、「材鴻」。王充此段話語背後正綰結著這樣的疑問:藝術手法是

70 黃暉 Huang Hui:《論衡校釋》Lunheng xiaoshi 卷 30,〈自紀篇〉“Ziji pian”,頁 1197;以 下「經傳之文」句見頁1196-1197;「沒華虛之文」句見 1195。

否有其必要性?利用字辭的調配來造成陌生化(deformiliarization)的效 果,71藉以觸動或震懾讀者,是否為作者所應規撫的守則?在他「沒華虛之 文,存敦厖之朴」的信念底下,任何一種偏離現實的書寫都屬於否定之列,

除了最受棄斥的誇飾以外,另如神話的運用、以偏概全的譬喻,俱是對物 事本然樣態的違背或變形,並不值得稱許,而擬仿、懸念之製造或講求章 句的音韻變化等等,「立奇造異,作驚目之論」,也皆被視為多餘的行為。72 諸如此類評說,同樣亦以王充特殊的史觀為根據,是把閱讀的時點往後挪 了數十年、數百年而導出的結論:既然當代作品總有一天要變成難以理解 的古典籍著,又何必花費力氣在布置閱讀的機關上?一旦未來的群眾對兩 漢的語文型態不再熟悉,他們的迷惑自然會為作品營造出遙遠且崇高的氛 圍,原本不施雕琢的作品也就充滿了新的審美潛能。

因此,王充認為書面語言與日常語言毋需界分,73由於任何瞬間都有沉 澱為過往的時候,簡與繁、深與淺的界域終將改變,那麼書寫的當下也只 要作到手口一致即可,不斷前馳的歲月自然會將這個「當下」轉變成傳統,

而《論衡》很可能就在不期然間,便演化成一部必須靠詁訓才能推測的經 典了。在理論上,王充試圖利用時空的間距、視域之遞嬗,使文本獲得美 學上的保證─於是有意識的、形式的陌生化,乃被無法以意識控制的、

歷史的陌生化所取代─從而可以發現王充優先顧及了後世的讀者,相對 而言,也就在一定程度上捨棄了當代的讀者。也就是說,王充一方面熟悉

71 陌生化、異化(deformiliarization; defamiliarization)是俄國形式主義的重要術語,用來說 明文學語言的特徵與其他言說之間的差別,認為文學透過強化、濃縮、扭曲、顛倒等各 種手法,能使人們對語言產生戲劇性的知覺,利用非習慣的表現方式使世界面目一新,

並進而認為「陌生化」乃是文學的本質。參考:維克托•什克洛夫斯基(Виктор Борисови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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