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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村地平在一九三九(昭和十四)年來台旅行時,因緣際會認識了出動鎮 壓霧社事件的台中州知事水越幸一,從他口中得知霧社事件的始末,並據此整 理而寫成小說〈霧之蕃社〉35。發表於一九三九(昭和十四)年十二月號《文 學界》的〈霧之蕃社〉,也是第一篇直接以霧社事件為主題的小說36。中村此行 在台灣停留了一個月的時間,有十四天在台北度過,其餘十六天則環島一周。

中村曾在〈旅人之眼〉中提及他在台北停留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去參觀台北 帝大的土俗學教室,期待能瞭解「生蕃」的文化。而在另一篇隨筆〈蕃界游記〉,

則描寫了他前往台灣南端鵝鑾鼻探訪牡丹社事件的遺蹟37。從這些文章看來,

中村在出發來台前,就已經計劃要蒐集原住民資料做為寫作題材。除了水越幸 一提供他資料之外,中村也從台北帝大史學教授與總督府圖書館長的談話中獲 得許多協助38

從中村取材的對象來判斷,〈霧之蕃社〉的敘事觀點幾乎複製了總督府所發 表的官方資料,其中的多數情節更摻雜了作者的原住民想像。因為作者在這篇 小說中,對於霧社事件的領導者莫那.魯道,運用了大量的篇幅來呈現他的負

35 中村地平,〈旅びとの眼──作家の觀た台灣〉《台灣時報》,1939(昭和 14)年 5 月號,

64。

36 河原功著,莫素微譯,〈中村地平的台灣體驗──其作品與周邊〉《台灣新文學運動的展 開:與日本文學的接點》(台北:全華,2004 年 3 月),頁 39。

37 中村地平,〈蕃界遊記〉,《仕事机》(東京:筑摩書房,1941(昭和 16)年 3 月),頁 121。

38 同上註,頁 125。

面形象。另一方面,卻對花岡一郎參與起義的史實避重就輕,而刻意形塑他自 殺前所展現的日本武士精神。這些角色的安排,和官方報告幾乎完全吻合。〈霧 之蕃社〉編寫自歷史事件,顯然和中村其他的台灣體驗作品有所不同。參考水 越幸一和官方檔案所寫成的〈霧之蕃社〉,不難看出是一部偏離歷史事實的小 說。小說的情節發展,不僅將暴動的罪過推諉於高山族的野蠻本性,也企圖淡 化統治者對蕃人勞力剝削與歧視待遇的問題。讓我們進入文本脈絡來分析,將 會更加理解作者的再現方式。

〈霧之蕃社〉有幾位主要的人物,原住民方面是接受殖民者栽培的花岡一 郎、二郎,事變主導者莫那.魯道及他的妹妹特娃絲.魯道,還有三名主要參 與事變的皮和.沙茲波、皮和.瓦利斯、泰莫.和茲庫。至於日本人方面,有 掌握蕃人出役薪資的佐塚愛佑警部,在族人婚禮上和莫那.魯道之子起衝突的 吉村克己巡查,以及娶莫那.魯道之妹卻又遺棄她的近藤儀三郎巡查。從這些 出場人物,可以推測作者把當時官方歸納出「霧社事件」發生的原因都寫入小 說:第一是蕃人出役遭到剝削的問題,第二是理蕃警察和原住民女子通婚的問 題,第三是莫那.魯道未脫凶蠻本性的問題39。中村在〈霧之蕃社〉確實掌握 了當時原住民在殖民統治下的生活處境,阮斐娜在她的專書中也指出中村的書 寫策略呈現了作者對台灣原住民的同理心40。然而,中村所選擇的官方材料,

卻削弱了同情的目光。

對於花岡一郎、二郎的形象,〈霧之蕃社〉並不多所著墨。但是,中村卻選 擇在小說開頭,描述了一郎在運動會前夕的心理掙扎;關於明日的事變行動,

他顯然不知所措。他不可以背叛族人的計畫,但是日本人對自己卻有再造之情。

陷入兩難的一郎,在事變後終於選擇自盡。小說特別強調了花岡一郎身穿和服、

切腹自殺的和魂精神,這一點也和殖民者對外發布的消息相吻合;他的自殺畫 面就像是一場懺悔儀式,至少可以稍稍減緩日本人在面對事變的狼狽與尷尬。

39 橋木白水,《あゝ霧社事件》(台北:南國出版協會,1930(昭和 5)年 12 月)。本文引 用之復刻本(台北:成文出版社,1999 年 6 月初版),頁 110-111。

40 請參閱 Faye Yuan Kleeman(阮斐娜), Under an Imperial Sun: Japanese colonial Literature of Taiwan and the South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 Press, 2003), 頁 26-34.

中村低調處理花岡一郎、二郎在事變中的位置,而把焦點置放在蕃人暴動 的非理性層面。尤其是在霧社事件領導人莫那.魯道的刻劃,以及三名主要參 與事變的皮和.沙茲波、皮和.瓦利斯、泰莫.和茲庫,在小說的書寫策略採 取了貶抑的呈現方式。就如同官方檔案對蕃人的定義:「平常如貓的他們一旦見 到流血的慘狀,可能立即失去理智,潛意識在剎那間燃起,相貌馬上變得可怕,

行為又敏速,根本不是普通人所能想像。」41透過官方的論述,嗜血性與野蠻 性成為原住民的共同特質。作者把莫那.魯道形容成狡猾、兇猛的蕃社頭目,

三名主要參與事變的蕃人則是在生活中受到挫折,又被蕃社族人唾棄的滋事分 子。由這些人所主導的霧社事件,自然是一起「兇蕃」不服教化的叛亂事件。

莫那.魯道對日本人的仇恨,除了在出役問題上有所埋怨,他的妹妹嫁給 日本巡查近藤儀三郎,旋即又遭到拋棄,也是他心中的一大恨事。理蕃警察對 原住民女性始亂終棄的事,在日據時期的理蕃史上屢見不鮮。和親政策本來是 為了輔助理蕃事業的推展,卻演變成日本官吏在蕃地排遣寂寞的替代方式。作 者反而採取了逆向思考,認為蕃女都很期待成為日本官吏的妻子:「蕃女對於內 地人的男性充滿憧憬,這是從以前到現在都一樣的事。」42尤其向特娃絲.魯 道求婚的人,不是普通男性而是日本巡查,更是令她相當得意。雖然特娃絲.

魯道對結婚一事的興致相當高,但是部落的習俗並不歡迎族人和別的種族通 婚,莫那.魯道身為頭目更不應該破壞這種風氣,因此他的心情顯得相當猶豫:

如果特娃絲成為近藤巡查的妻子,那我就是大人(註:日據時期對警察的敬 稱)的兄長了。內心被這樣的誘惑牽引著,莫那.魯道是苦惱的。(頁12)

中村刻意突顯莫那.魯道對於權勢的誘惑,後來他的妹妹也如願嫁給近藤巡查。

然而婚後生活種種的不協調,終於導致近藤的不告而別。但是小說裡的情境無

41 台灣總督府警務局,《霧社事件誌》,(台灣總督府警務局,油印)部外密。本文引用之復 刻本係由戴國煇編,魏廷朝譯,《台灣霧社蜂起事件:研究與資料》(下冊)(台北:遠流、

南天共同出版發行,2002 年 4 月),頁 501。

42 中村地平,〈霧の蕃社〉,《台灣小說集》(東京:墨水書房,1941(昭和 16)年 9 月),

11。本文引用之復刻本係由河原功監修,《台灣小說集》(日本植民地文學精選集17;

﹝台灣編8﹞)(東京都:ゆまに書房,2000 年 9 月)。

疑是同情近藤儀三郎的,這在〈霧之蕃社〉是一個很明顯的書寫策略。作者對 於理蕃官吏的描述都是正面的,包括在原住民婚禮上和莫那.魯道的兒子起衝 突的吉村巡查,他們在小說裡都是善良、溫和、負責的警察。至於掌管蕃人出 役薪資的佐塚警部,在官方史料裡他確實有所疏失,但是這篇小說卻把薪資問 題所引發的抱怨,歸罪到部落中一些不良分子的煽動。從這一點可以明顯看出,

小說甚至超出了史料的觀點,而比統治者的立場更泛政治化。這篇作品在最後 片段,還出現了台中州事水越幸一的事蹟,描述他領隊到山區搜尋暴動蕃人的 一幕:

知事水越幸一也領隊在全山搜索,當他眺望到深林之中蕃婦和小孩上吊 的屍體時,意外地升起悲哀地感動。他們大部分的人都為了自盡而裝扮 自己,幾乎全部穿上了內地人的和服。這些和服都是水越知事本人為了 撫育蕃人,在不久前的同一年春天用貨車運來送給他們的物品。(頁66)

作者在小說的結尾,加上這一段動人的描述,或許是想要感謝提供他寫作資料 的水越幸一吧。水越幸一確實有領隊上山搜索蕃人,但是在官方資料中並沒有 記載上述的畫面。這也許是作者自己的想像,也可能得自水越幸一的說法。中 村利用史料所完成的〈霧之蕃社〉,誠然沒有脫離官方論述的框架。他複製了官 方的意識形態,在書寫策略上彰顯蕃人的野性,卻低調處理統治者的不當政策。

曾經讓作者怦然心動的「野性」,一旦覆蓋上暴力的陰影時,也成為被賤斥的對 象。從〈霧之蕃社〉的再現政治來對照霧社事件,不難釐清作者的意識形態與 虛構的歷史想像。

對於〈霧之蕃社〉的評價,日本學者尾崎秀樹是以「異國情調」的視角來 定義:「對於從那時就開始發表習作的他來說,南方熱帶的景物是寄託情懷的極 好素材。從這個意義上來講莫那‧魯道也好,他的長子達達鄂‧魯道也好,都 只不過是作者藉異國素材寄託鄉愁、寄託對南方熱帶的憧憬與熱愛的素材而 已。由於樂觀地描寫了以莫那‧魯道為首的高山生活狀態,所以有給讀者一個

與專制統治者想像中的殘忍至極的高山族完全不同的印象,這確是事實。」43這 樣的說法,顯然忽視了作者對於原住民殘暴野性的書寫策略。〈霧之蕃社〉確實 具備濃厚的異國情調,但是同時也涉及了日本人被殺的史實。中村的用意並非 是樂觀地描寫出以莫那‧魯道為首的高山生活狀態,而是深化原住民非理性的 層面,霧社事件想必衝擊了中村的南方憧憬。

日本學者河原功對〈霧之蕃社〉的評論則是較為持平的:「先不論這個事件 有沒有小說化的魅力,起碼都還沒有人十分正式地描述過這個事件,這也是由 於此事被當局有心地矇蔽了真相,對於霧社事件的認識,人們也多依賴報導與

日本學者河原功對〈霧之蕃社〉的評論則是較為持平的:「先不論這個事件 有沒有小說化的魅力,起碼都還沒有人十分正式地描述過這個事件,這也是由 於此事被當局有心地矇蔽了真相,對於霧社事件的認識,人們也多依賴報導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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