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傳世文獻中有關「蓬萊山」的記載,最早見於《山海經.海內北經》,敘述
75 ﹝漢﹞劉熙撰,﹝清﹞畢沅疏證:《釋名疏證》(臺北:廣文書局,1971 年),頁 9。
76 ﹝晉﹞郭璞注,﹝宋﹞邢昺疏:《爾雅》卷 7,頁 10a,收入《十三經注疏》,頁 114。
十分簡略:「蓬萊山在海中,大人之市在海中。」77文中已見在「海中」的遠隔空 間性質;但未見明確的聖山性質以及神聖書寫。「海中」的「蓬萊山」一直到漢代,
與「方丈」、「瀛洲」神山相互結合增衍,成為「三神山」的結構後,始見其神聖 空間(scared space)的性質。記載較詳的是《史記.封禪書》以及《列子.湯問》。
《史記.封禪書》中的記載如下:
自威、宣、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萊、方丈、瀛洲。此三神山者,其傳在渤海 中,去人不遠,患且至,則船風引而去。蓋嘗有至者,諸僊人及不死之藥 皆在焉。其物禽獸盡白,而黃金銀為宮闕。未至,望之如雲;及到,三神 山反居水下。臨之,風輒引去,終莫能至云。世主莫不甘心焉。78
在此一敘事中,三神山座落於大海之中:「其傳在渤海中」,仍承襲「海中」蓬萊 的遠隔空間性質。《史記.封禪書》中的蓬萊三神山,不但有如崑崙山一般原始的 神聖空間性質,並增添了戰國以來方仙道所鼓吹的神仙思想。
對於蓬萊三神山的仙境空間敘述較詳盡的記載見於《列子.湯問》中:
渤海之東不知幾億萬里,有大壑焉,實惟無底之谷,其下無底,名曰 歸墟。八紘九野之水,天漢之流,莫不注之,而無增無減焉。其中有 五山焉:一曰岱輿,二曰員嶠,三曰方壺,四曰瀛洲,五曰蓬萊。其 山高下周旋三萬里,其頂平處九千里,山之中間相去七萬里,以為鄰 居焉。其上臺觀皆金玉,其上禽獸皆純縞。珠玕之樹皆叢生,華實皆 有滋味,食之皆不老不死。所居之人,皆仙聖之種,一日一夕飛相往
77 袁珂注:〈海內北經〉,《山海經校注》,頁324-325。
78 ﹝漢﹞司馬遷撰,﹝日﹞瀧川資言考證:〈封禪書〉,《史記會注考證》,卷28,頁 502 上。
來者,不可數焉。而五山之根無所連著,常隨潮波上下往還,不得蹔
可數焉。」在蓬萊三神山的「頂平」上有金玉仙觀、仙禽、仙獸、仙樹、
崑崙之山西王母側。神仙金止玉亭。來者為誰。赤松王喬乃德旋之門。樂 共飲食到黃昏。多駕合坐。萬歲長。宜子孫。遊君山甚為真。磪 砟硌爾 自為神。乃到王母臺。金階玉為堂。芝草生殿傍。東西廂客滿堂。主人當 行觴。坐者長壽遽何央。長樂。甫始宜孫子。常願主人增年與天相守。(曹 操〈氣出倡〉)83
閶闔開。天衢通。被我羽衣乘飛龍。與僊期。東上蓬萊採靈芝。靈芝採之 可服食。年若王父無終極。(曹植〈平陵東行〉)84
在曹操〈氣出倡〉中,詩人「駕六龍乘風而行」,行「四海」、「八荒」,歷「高山」、
「谿谷」後,繼而向東行「東到泰山」,再「東到蓬萊山」,繼而至「天門玉闕」」、 與「赤松相對」,獲賜「神之藥」,完成游神山、訪仙人之旅。在詩歌中「蓬萊」
是位於「東方」空間,與「西方」崑崙山有別。
水平置景式的蓬萊神山發展到東漢以後,成為詩賦家書寫神山遊歷時東西向 的重要標的,除了向上飛昇外,又多了東西巡遊的遊仙模式。開展出不同於屈原
〈離騷〉飛天神遊中,以「崑崙」神山為中心的垂直式上下飛昇的宇宙圖式85;也 不同於在〈遠遊〉中四極加上中央對稱相應的大十字、立體宇宙空間圖式86。水平 相鄰、橫向置景的蓬萊三神山,成為詩人東西巡遊,尋訪東方神山仙境的精神仙 遊空間:
83 逯欽立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魏詩〉卷 1,頁 345-346。
84 逯欽立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魏詩〉卷 6,頁 437。
85 參見蕭兵:《中庸的文化省察:一個字的思想史》(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1997 年),
頁384-408。
86 魯瑞菁:《諷諫抒情與神話儀式》(臺北:里仁書局,2002 年),頁 342-396。
乘蹻追術士。遠之蓬萊山。靈液飛素波。蘭桂上參天。
玄豹游其下。翔鵾戲其巔。乘風忽登舉。彷彿見眾仙。(曹植〈升天行〉之 一)87
遠遊臨四海。俯仰觀洪波。大魚若曲陵。承浪相經過。
靈鼇戴方丈。神嶽儼嵯峨。仙人翔其隅。玉女戲其阿。
瓊蕋可療飢。仰首吸朝霞。崑崙本吾宅。中州非我家。
將歸謁東父。一舉超流沙。鼓翼舞時風。長嘯激清歌。
金石固易敝。文選補遺同。日月同光華。齊年與天地。
萬乘安足多。(曹植〈遠遊篇〉)88
詩人於〈升天行〉中,遠之「蓬萊山」尋訪眾仙;在〈遠遊篇〉中,更「臨四海」、
「觀洪波」尋遊海上仙境;而「靈鼇戴方丈,神嶽儼嵯峨」一句,更點出詩人遠 遊之地為巨鼇所背負的海上仙境──蓬萊、方丈、瀛洲三神山。除了在詩人的游仙 吟詠中,漢代祠堂、墓室、畫像石、銅鏡中的仙界圖像,同樣反映了這種昇登神 山仙境的思維。山東沂南漢墓中的畫像石柱上,其畫面中即有巨鼇背負著聳立的 神山,此山應為蓬萊神山。神山上則有西王母端坐其上(附圖二)89。其畫像具體 圖像呈現由上而下的置景方式,順序如下:
西王母——神山——巨鼇負山——神獸——神獸二
87 逯欽立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魏詩〉卷 6,頁 433。
88 逯欽立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魏詩〉卷 6,頁 434。
89 ﹝美﹞巫鴻:《武梁祠──中國古代圖像藝術的思想性》,頁 137。
在此一畫像石中的「西王母」已與蓬萊神山以及「巨鼇負山」神話相結合,西王 母是此一仙界中的主神。但巫鴻研究此一畫像石則指出,圖像中的山為「崑崙山」:
比如在山東沂南漢墓中室的畫像柱上,西王母端坐在三峰聳立的崑崙山 上,其下有神龜背負崑崙(古人相信海中仙山由神龜所馱,抵達該地便可 長生不死)。同出此墓的另一畫像石表現了崑崙山的第三種形式;三個柱形 山峰頂部稍寬而平,底部相連,西王母居中,兩個搗藥的兔子各占一峰。
這一形象綜合了傳說中的三峰崑崙和蘑菇狀崑崙。90
巫鴻指出在此一畫像石圖像中,「神龜背負」之山為「崑崙山」,並進一步引註道:
「古人相信海中仙山由神龜所馱,抵達該地便可長生不死」。但由傳世文獻考察,
海中為巨鼇所馱負之山為蓬萊三神山,並非地中崑崙山。海中蓬萊神山做為浮動 島嶼、飄浮的大地並由巨鼇馱負的神話,說明的是較原始的「飄浮大地」以及「動 物負地」的宇宙觀;與崑崙做為「地之中」、「天中柱」神山地理,以及層級式、
階梯式的置景方式頗有不同。且在漢魏以來詩賦中「巨鼇」多與「蓬萊」相連結91, 如:
登蓬萊而容與兮,鼇雖拤而不傾。(張衡〈思玄賦〉)92
東海有鼇焉,冠蓬萊而浮游於滄海。(苻朗〈苻子〉)93
90 ﹝美﹞巫鴻:《武梁祠──中國古代圖像藝術的思想性》,頁 136。
91 「鼇」、「龜」進一步的分析,參見高莉芬:《蓬萊神話——神山、海洋與洲島的神聖敘事》,
頁72-73。
92 ﹝清﹞嚴可均校輯:《全後漢文》卷 52,收入《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頁 759。
93 ﹝清﹞嚴可均校輯:《全晉文》卷 152,收入《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頁 2336。
又如在潘岳〈滄海賦〉中的「蓬萊名嶽」裡,也有「修黿具鼈」94。從兩漢文獻中 佐證考察,神龜所負之山應為海中神山蓬萊。可以推知在山東沂南漢墓中的畫像 石中,神龜所馱負者應該就是蓬萊神山的可能性極高,而非崑崙神山。
在東漢畫像石中,明顯出現不同於崑崙三峰之垂直造象的水平式「上廣中狹」
的神山造象。信立祥研究山東沂南北寨村畫像石墓墓門畫像中的「西門柱畫像」
與「東門柱畫像」,亦以西王母所端坐之山為「崑崙三峰」95(附圖三)96,信位 祥研究道:
西門柱的上部刻一頭生鬃毛、圖腹有尾的怪獸,下部刻西王母崑崙山 仙界圖,頭戴玉勝、肩生雙翼的西王母端坐在崑崙山三峰的中峰之 上,左右側峰上各有一隻玉兔面向西王母用杵臼搗製著不死之藥,一 隻神虎穿行在三峰下,另一隻神虎的四足分別踏在西王母的玉勝、肩 翼和玉兔頭上,似在護衛西王母。東門柱上部配置雙手摟抱伏羲和女 媧的高禖神圖像,下部配置東王公仙界圖,頭戴玉勝、肩生雙翼的東 王公端坐在仙山的中峰之上,左右側峰上為搗製不死之藥的玉兔,一 條青龍穿行在仙山的三峰下部。在墓門的門柱上配置仙人圖像無疑表 現了墓主人對升仙的強烈願望,儺神圖像、高禖圖像和神獸圖像則起 著守護墓室、辟除不祥、保證墓主人安寧的作用。97
94 ﹝清﹞陳元龍等編:《御定歷代賦彙》(京都:中文出版社,1974 年)卷 24,頁 76-89。
95 參見信立祥:《漢代畫像石綜合研究》,頁 260。
96 蔣英炬主編:《中國畫像石全集》(第1 卷)(濟南:山東美術出版社,2000 年),頁134。
圖版說明頁59。
97 信立祥:《漢代畫像石綜合研究》,頁 260。
信立祥明確指出,西王母所坐之仙山為「崑崙山三峰」,而東王公端坐之山 則僅言「仙山」,並未解釋此一「仙山」的形狀。對此一仙山之造形,小南 一郎則有較深入的解釋:
這兩塊被安置在墓中相對位置的畫像石上所描繪兩位神的臺座,是可 看做壺形的三個圓柱狀物,下部合而為一。其圓柱的表面繪有植物狀 物,表明它兼具世界樹的性格。而圓柱由三枝組成,可能與三壺山或 崑崙的三峰有關係。98
在小南一郎的研究中,西王母、東王公的「三山」臺座,雖不排除是崑崙三 峰的可能;但也認為「可看做壺形的三個圓柱狀物,下部合而為一」,其推 論則傾向此三山應為蓬萊三神山或三壺山,並且認為此三神山也如崑崙山一 般具有「世界樹」的性格。
蓬萊三壺山見於王嘉《拾遺記》的記載中,《史記.封禪書》的海上三 山是蓬萊、方丈、瀛洲的合稱,未以「壺」為名;《列子.湯問》中「方丈」
則改為「方壺」,已見「壺」與神山之連結。在王嘉的《拾遺記》卷一〈高 辛〉「丹丘之國」記載中,進一步將「瀛洲」、「蓬萊」皆改稱為「瀛壺」與
「蓬壺」,明確地以「壺」統一了三山的命名與造象。海中三神山全以「壺」
命名,並具體說明海中三壺神山「上廣、中狹、下方」、「形如壺器」的造形,
稱為「三壺」:
稱為「三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