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前所言,社會之文化發展,可能來自社會主體、國家主體,亦可能 來自具有延續性之「歷史主體」。此一「歷史主體」,若謂存在於任何時段、
任何社會,為社會延續之當然結果,此固不然。然如社會之凝聚,來自社 會成員對於該社會所累積而有之「歷史記憶」、「生活方式」、「價值理念」
或「宗教信仰」之高度認同,則可能使此項牽涉「個人心理」與「集體意 識」之因素,與其所連帶產生之其它因素結合,發揮複合之作用力;從而 影響與社會發展相關之「概率之趨向性」。此事則屬可能。若然,則歷史本 身,將考驗此種造成「社會凝聚」之認同方式,是否足以延續,且成為維 繫此一社會之關鍵因素。
至於此所指涉之「文化認同」與「歷史認同」,如何發生?如何擴散?
如何轉化?如何消失?其所牽涉之心理因素為何?則是一極為複雜之問 題;其本身,即成為一需各學科分別加以研究之對象。
今若進一層依此為分析,則對於經歷帝制崩潰,以至社會重整之現代 中國而言,所謂「中國史之新研究」,即可存在另一重不同於「世界史意義」
之「中國史意義」。30此一重意義之發生,源自前文所敘及中國長久以來,
本已存在之「文明意識」與「歷史意識」,乃至其在「現代」之延續。而其 展現之方式,則是將中國史研究之「詮釋結果」,與其成員自身之「現代意
30 此處所指言「歷史意義」之雙重性,與布萊德雷所謂歷史係結合「作為時間中之事件」
之「客觀」意義,與「作為人心靈中之回憶」之「主觀」意義之論法,非屬一事。布萊 德雷之說,參見Francis Herbert Bradley(1846-1924), The Presuppositions of Critical History Chicago: Quadrangle Books, 1968, p.11;中譯本,﹝英﹞F. H. 布萊德雷 F.H. Bradley 撰,
何兆武He Zhaowu、張麗豔 Zhang Liyan 譯:《批評歷史學的前提假設》Piping lishixue de qianti jiashe(北京[Beijing]:北京大學出版社[Beijing daxue chubanshe],2007 年),頁11。
識」(modern consciousness)相結合,由是產生以「中國之未來」作為自身
「『存在』想望」之目標;並由此堅定其行動之意志。
此種連結之複雜處,在於意識中屬於「現在」(the present)之因素與 屬於「過去」(the past)之因素之相互滲透與糾結;以及其所作用於個人心 理之方式。環繞於「過去」之記憶,對於中國現代之「智識心靈」而言,
乃一既期待割裂,又不欲拋捨之「自我」(self);於此反映出一種似虛擬而 又似真實之「歷史感」。
此種複雜之心理,對於不熟悉「中國思想史」之學者或評論者而言,
極易將之詮釋為:其來源,僅是出於亞洲民族遭受「資本主義式帝國主義」
(capitalist imperialism)勢力侵擾、衝擊下所產生之「現代民族主義」
(modern nationalism);而其所帶動之影響,則止是一種「價值觀」之普遍 作用。31
以上兩說之主要差異,在於:中國長久以來,即已存在之「文明意識」
與「歷史意識」,不僅有一延續之社會共同體,予以支撐;且此意識之來源,
乃出自世界各文明中少有之極為豐富之文獻史料與思想性、文學性著作,
因而於其所產生之「思想導引」之作用上,與一般性之「民族主義」,乃至 寬泛義之「文化影響」不同。此一思想之導引作用,具有三項可予分析之 特質:
首先在於:賦予一切「社會想像」(social imagination)以「歷史」之 向度。
此一說法,並非單純意指「思惟者」於所有之社會學議題,皆試圖以
「歷史社會學」之方式,予以深化;而係指其運用「社會學思惟」以建構
「社會想像」時之一種思惟方式之增添。
蓋就「社會學」論述而言,有一必要之背景場域,即是一種屬於靜態 之「社會設置」(social setting)與「社會脈絡」(social context)之概念;
即使於分析論者所自持之觀點之轉變時,亦是於「靜」中觀「動」。然如思
31 關於經濟發展中「文化」作用之個案與類型性研究,參見 Lawrence E. Harrison: Samuel P.
Huntington ed., Culture Matters: How Values Shape Human Progress. New York, NY: Basic Books, 2000;中譯本,﹝美﹞塞繆爾‧亨廷頓 Samuel P. Huntington、勞倫斯‧哈里森 Lawrence E. Harrison 主編:《文化的重要作用:價值觀如何影響人類進步》Wenhua de zhongyao zuoyong: jiazhiguan ruhe yingxiang renlei jinbu(北京[Beijing]:新華出版社[Xinhua chubanshe],2002 年)。
惟者本身,受其歷史詮釋觀點之豐富性與不確定性之影響,而產生動態之 移動,則其所發展之「社會想像」,即可能因此一「歷史向度」之加入,而 成為動態。中國現代思惟中之「革命意識」之持續成為動態,即是此種「現 實」與「歷史」混合之產物。
其次在於:「個人價值觀」之融入於「集體意識」(conscience collective/
collective conscious)。
「個人」與「群體」之關係,對於中國之傳統思惟而言,涉及「社會 之整體性」與「人倫之分殊性」兩項概念;道德之個體性、私人性與義務 性,政治之「無可逃避性」,與政治網絡中屬於個人之「選擇性」等種種理 念,因此獲得強化。
所謂「社會之整體性」與「人倫之分殊性」之概念,就前者言,反映 人類於期待分享「存有價值」時之存在想像,及所謂「共同福祉」之觀念;
就後者而言,即是人以其情感之自然狀態所延伸之相對義務,定位「個體」
與其它「個人」間之關係。
至於所謂「道德之個人性、私人性與義務性」之理念,就「個人性、
私人性」而言,即是主張真實之道德,係來自個體之「自由」、「自身」與
「自覺」;不涉及強迫性之規範。而所謂「政治之無可逃避性與政治網絡中 屬於個人之選擇性」之理念,則是強調人之「道德性義務承擔」,雖於原則 上,普遍存在於所有生活領域,然作為精神生活中之獨立個體,則應擁有 不受侵犯之私人空間。以上各項,構成中國士人之「世間」概念,及所謂
「處世之道」之價值信仰。
唯對於現代之中國智識份子而言,傳統以來之「自然中之人」(man in Nature)之「人性」觀,為「社會中之人」(man in society)之「共命」觀 所取代。於是遂使價值思惟由「性」轉向於「命」;個人所原本擁有之道德 空間,大幅受到約限。個人價值觀中之「自由義務」,於社會運動、政治運 動之影響下,開始轉化成為集體意識中之「集體使命」。
第三項,則是:一面藉「歷史批判」以切割「古」、「今」;一面藉歷史 主體之「延續性」概念,以重新建構自身之新的「主體」,並以「主體發展」
之自我認知,作為詮釋「當前現實」之方向性之基礎。
此一思惟之具體化,最為明顯之呈現方式,即是於政治語言中持續傳 達之一種具有「集體性道德」義涵之「意識形態」之宣示,及以新的「主
體意識」為主軸之「現代史論述」。「現代史」之於中國,開始成為一種具 有普遍影響力之新的「歷史意識」。
四、作為「國家未來」之中國與作為「文明未來」之中國
歷史詮釋於中國史研究所展現之「雙重性」,一方面顯示「歷史研究」
之客觀性與主觀性,其相互間之關連,並非於任一詮釋者之詮釋中,皆屬 一致。「批判史學」之成為可操作之方法,亦必須兼及「歷史詮釋學」之分 析。32因此史學議題與史學論述,亦無法執一端以盡其餘。
對於延續「世界史議題」之「中國研究」而言,中國史之無法以比擬 於「直生論」之「演化說」,33或「唯物史觀」之「五階段論」,34加以充分 詮釋,而仍可大致適用「三階段式」之分法,顯示人類文明之發展,於不 同階段、不同情境,存在不同類型之「優勢因素」;歷史研究有可會通,而 無從演繹。中國於現代之轉型,受惠、得益於「世界史」視野之援入;然 亦於同時,因歷史詮釋之不能皆當,與自身歷史意識之糾結,使其於發展 之過程中,無法達至高度文明社會所應有之「均衡」與「清明」。以是中國 之未來,猶是憂、喜參半。而有關其前景之判斷與解析,則可分為「國家 未來」與「文明未來」兩端,加以論述:
以「國家前途」而言,中國經歷「現代化」之轉折,重構其「國家」
體制,並於其間鞏固其本有之「民族」意識,並轉化其所得自於歷史之「文 明意識」與「歷史意識」,使「國家」成為一種「信仰」;以此而言,此一
「俗世性」之價值觀點,雖非於任何思想之場域,皆凌駕於一切關涉「理 念」之信仰,卻仍將成為其解決紛爭,與決定國家發展方向與目標之基點。
中國重新作為「大國」之事實,與由此而產生之自信,將使其業已形成之
「現代意識」,延伸、擴展成為一種「未來意識」。中國並無懼於以此姿態,
將自身投入於世界未來之競爭環境中。而中國厚積於過往文化與現代經驗 之「治術思惟」與「戰略思惟」,亦仍將延續於未來。中國即將真正成為世 界之強權。
32 布萊德雷曾謂歷史之「客觀」意義,與其「主觀」意義,係自然結合為一體;其論中未 分 辨 「 詮 釋 者 」 立 場 之 差 異 。 布 萊 德 雷 之 說 , 參 見 Francis Herbert Bradley, The Presuppositions of Critical History, p.11;中譯本,﹝英﹞F. H. 布萊德雷 F.H. Bradley 撰,
何兆武He Zhaowu、張麗豔 Zhang Liyan 譯:《批評歷史學的前提假設》Piping lishixue de qianti jiashe,頁 11。參註 30。
33 比擬於「直生論」之「演化」說,參註 11。
34 參註 9
唯對於中國而言,維持一歷史經驗所總結之「高而不亢」之自足方式,
仍是其最高原則;故亦不致將自身驅迫成為一「帝國主義」式之發展形態。
中國以「政治思惟」之角度,取汲於其歷史經驗,將於未來成為其歷史研 究中之要項。
唯以「文明前途」而言,中國之於現代,以一種「停滯論」之觀點,
批判其所指稱於中國傳統社會之「結構之封建性」與「思想之闇昧性」;並 以頗為粗糙之方式,解讀一切與「價值論述」相關之文獻語料。此一發展,
雖就其觀念之成習而言,仍於「故舊」有所承襲;然僅存框架而失其內蘊,
不免使中國積累之文化創造力,逐漸減弱。未能因於社會之轉型,使其精 義,亦能適應、結合於現代之文明形式,從而有所發揮。於此狀況下,層 累、混雜之思想因素,反將使中國龐大之社會,面對未來社會動力不斷增 長時,不斷出現思想之紛爭,且難於止息。其中「個人」與「社會」間相 互關係之議題糾葛,即是一項。於此形勢下,中國為取得「治理正當性」
基礎之穩固,逐步將「現代」與「古代」之切割弭平,以深化其所業已建 構之「歷史主體觀」,蓋為一可能之方向。
基礎之穩固,逐步將「現代」與「古代」之切割弭平,以深化其所業已建 構之「歷史主體觀」,蓋為一可能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