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論《穆天子傳》。《穆天子傳》至今傳世,70 晉世著名學者郭璞所作 的注亦全部傳世,在汲冢文獻中可謂最為幸運。或許這跟它形式與內容的整全 性與趣味性都有關係。《晉書•束皙傳》云:
《穆天子傳》五篇,言周穆王游行四海,見帝臺、西王母。
此即其主要的敘事內容。不過今傳郭注本都有六卷,第六卷記周穆王美人盛姬 在隨王東巡河濟時受風寒而亡,王為之舉辦隆重的喪禮;則本卷原即束皙所提 到的雜書十九篇之一《周穆王美人盛姬死事》;移入《穆天子傳》中可能即荀 勖等人當初整理時所為。71 據唐•孔穎達《春秋左傳正義》引晉•王隱《晉書•
束皙傳》,《穆天子傳》原名似是《周王游行》,已見前文;而荀勖領銜之〈上 穆天子傳序〉分明已用《穆天子傳》之名;則今名可能亦是荀勖所改。72 又,
68 見《唐前志怪小說史》,同註 46,頁 91。
69 東方朔博聞好異,雜史小說往往託名於朔。東晉•嵇含有《南方草木狀》一書,見 收《筆記小說大觀》(臺北:新興書局,1962 年)四編一冊,卷中「抱香履」條 即引「東方朔《瑣語》曰:木履起於晉文公時」云云。
70 宋•晁公武《郡齋讀書志》謂本書共八千五百一十四字,然清•洪頤煊〈校正穆天 子傳序〉云今本僅六千六百一十二字。是否續有佚失?抑與計算方法有關?疑不能 明。參看王貽樑:《穆天子傳匯校集釋》(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1994 年),
〈整理前言〉,頁21-22。
71 洪頤煊已有此說,見其〈校正穆天子傳序〉,同前註,頁416。
72 衛挺生引朱希祖《汲冢書考》之說,謂荀勖添入第六卷,則書名已不宜作《周王游行》
矣,遂改之。見衛挺生:《穆天子傳今攷》,同註2,第三章第四目,頁 98-99。
所謂「見帝臺、西王母」,今本已無帝臺事,或亦續有佚失。73 此〈上穆天子 傳序〉見於某些舊抄本之首,頗為珍貴,但結銜五行中文句頗有些費解處,如 下:
侍中中書監光祿大夫濟北侯臣勖
領中書令議郎上蔡伯臣嶠言部(「言部」二字,疑誤)
秘書主書令史譴勳給(三字似是人名,疑有誤字)
秘書校書郎中張宙
郎中傅瓚 校古文《穆天子傳》已訖謹並第錄
無論如何後人至少可知在荀、和之外參與校錄其書者尚有張宙、傅瓚等人。張 宙諸史闕載,傅瓚疑即注釋《漢書》的「臣瓚」,已見前文。此序前半談及竹 簡的規格與汲冢的年代,暫不予討論;後半談及《穆天子傳》的內容大要,云:
其書言周穆王遊行之事。《春秋左氏傳》曰:「穆王欲肆其心,周行於 天下,將皆使有車轍馬迹焉。」此書所載則其事也。王好巡狩,得盜驪、
綠耳之乘,造父為御,以觀四荒。北絕流沙,西登崑崙,見西王母。與
《太史公記》同。汲郡收書不謹,多毀落殘缺。雖其言不典,皆是古書,
頗可觀覽。74
這是說其書所載周穆王巡遊之事與《左傳》、《史記》相通。但全書幾乎是以 日記起居注的形式寫成,又有許多奇物異族等內容,實已遠遠超過了傳統古書 的軌範,所以又說「其言不典」。於是最末只能以「頗可觀覽」帶過,沒有檢 討它價值的高低。
按:荀勖此序是《穆天子傳》問世後劈頭第一篇介紹,卻已完全掌握了要 領。當時人看《穆傳》,一方面意圖將之與既有的歷史知識連繫起來,一方面 也試圖從神話傳說的角度探索它的淵源。前者表現為查找《左傳》、《史記》
73 衛挺生又謂自陽紆至河首襄山之一段,以及自襄山而至歅鳥之山之一段,缺路途遊 行紀事;卷3「乙巳諸飦獻酒」至卷 4「庚辰至於滔水」之間,缺數月乃至半年之 紀事。見《穆天子傳今攷》,同註2,第二章第五節,頁 85。
74 亦見王貽樑:《穆天子傳匯校集釋》,同註 70,頁 1。
等書中的周穆王事迹,後者表現為參比《山海經》等書中的西王母故事。周穆 王是西周文、武、成、康、昭王後繼位的周王,因〈書序〉有「王享國百年耄 荒」一語,故《史記•周本紀》逆推而云:「穆王即位,春秋已五十矣。」未 免過於高年。及《紀年》出土,束皙等始知「自周受命至穆王百年,非穆王壽 百歲也」,已見前文。《史記》凡三及穆王事,〈周本紀〉云:「穆王將征犬 戎,祭公謀父諫曰:不可。先王燿德不觀兵。……王遂征之,得四白狼四白鹿 以 歸。 自 是 荒 服 者 不 至。」75〈 秦 本 紀 〉 亦 記:「 造 父 以 善 御 幸 於 周 繆
(即穆)王,得驥,溫驪、驊駵、騄耳之駟,西巡狩,樂而忘歸。徐偃王作亂,
造父為繆王御,長驅歸周,一日千里以救亂。繆王以趙城封造父,造父族由此 為趙氏。」76〈趙世家〉仍有類似的記載,曰:「造父幸於周穆王,造父取驥 之乘匹,與桃林盜驪、驊騮、綠耳,獻之繆王。繆王使造父御,西巡狩,見西 王母,樂之忘歸。」77 可知遠在《穆天子傳》出土之前,史遷亦已得聞周穆王 因造父御名馬而西征或西巡狩見西王母的故事原型。更早的史籍如《左傳》昭 公十二年,亦記楚右尹子革勸諫楚子勿伐徐,謂:「昔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 下,將皆必有車轍馬迹焉。祭公謀父作〈祈招〉之詩以止王心。王是以獲沒於 衹宮。」78 這裡記周穆王車轍馬迹周行天下,較史遷更為明確,難怪荀勖要將 之引入〈上穆天子傳序〉裡。唯荀勖序文所說的「北絕流沙,西登崑崙」云云,
《左傳》、《史記》皆未提起。倒是與《穆天子傳》同時出土的戰國古《紀年》
中,對此有清晰的描述:
穆王北征,行流沙千里,積羽千里。(《山海經》郭注引《竹書》)
穆王十二年,西征,至於青鳥之所解。(《御覽》卷九二七羽族部引《紀 年》)
75 〈周本紀〉,卷 4,頁 136-137。
76 〈秦本紀〉,卷 5,頁 157。
77 〈趙世家〉,卷 43,頁 1779。
78 見昭公十二年傳,楊伯峻:《春秋左傳注》(北京:中華書局,1990 年),冊 4,
頁1341。
穆王十七年,西征崑崙丘,見西王母。其年來見,賓於昭宮。(《穆天 子傳》郭注引《紀年》)
這樣看來,周穆王確實像是一位喜好巡遊之君,而他的事蹟如此豐富多采,也 是早有淵源傳承的。屈原《天問》有句:
穆王巧挴,夫何為周流?環理天下,夫何索求?
所言亦是穆王周流天下事。
至於出自先秦的《山海經》,雖非史籍而多怪異的地理博物神話傳說,卻 也屢次慎重提到居於西方的西王母;如〈西次三經〉:
西南四百里,曰昆侖之丘;……又西三百七十里,曰樂游之山;……西 水行四百里,曰流沙;……又西三百五十里,曰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
西王母其狀如人,豹尾虎齒而善嘯,蓬髮戴勝,是司天之厲及五殘。79 又如〈大荒西經〉:
西海之南,流沙之濱,赤水之後,黒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侖之丘,
有神――人面虎身,有文有尾皆白――處之。……有人,戴勝虎齒豹尾,
穴處,名曰西王母。此山萬物盡有。80 又如〈海內北經〉:
西王母梯几而戴勝,其南有三青鳥,為西王母取食。在昆侖虛北。81 此西王母的形象身分雖與《穆天子傳》大不相同,諸所居處仍然可以作為研 究《穆天子傳》的重要參據。屈原未知是否曾接觸過這些神話故事,〈離 騷〉篇末虛託去國遠遊,也是一意向西,82 所謂「邅吾道夫崑崙兮,路脩遠以 周流。……忽吾行此流沙兮,遵赤水而容與。麾蛟龍使梁津兮,詔西皇使涉
79 見袁珂:《山海經校注》(臺北:里仁書局,1981 年),頁 47-50。
80 同上註,頁 407。
81 同上註,頁 306。
82 《楚辭燈》謂:「止在西方一面,絕不提起東、南、北三方,明明知楚屢困於秦,
將來必為秦併,故特取道以觀形勢。」豈其然乎!見清•林雲銘:《楚辭燈》(臺 北:廣文書局,1963 年),卷之一,頁 21 上。
予。……路不周以左轉兮,指西海以為期。」這裡有「西皇」而無「西王母」,
但其地理概念也頗與《山經》、《穆傳》相通。
至此就應提到提倡汲冢竹書最熱切的學者郭璞。郭璞既注《穆傳》,又注
《山經》,今皆存世,還注過《爾雅》、《方言》等。他常以這些書互證,又 或加上《紀年》資料,使彼此俱能通解。這不但可見一個訓詁家的高明手段,
也使汲冢文獻的價值得到很好的發揮。譬如他注〈西次三經〉那一段的西王母 故事,即將《穆傳》卷三「吉日甲子,天子賓于西王母」直至「眉曰:西王母 之山」整段錄下以為注。又如注〈大荒西經〉那一段,他先引《河圖玉版》謂 西王母居崑崙之山,又引〈西山經〉(即〈西次三經〉)稱西王母居玉山,又 引《穆傳》天子紀名迹于弇山之右以為西王母之山,而綜結曰:「然則西王母 雖居崑崙之宮,亦自有離宮別窟游息之處,不專住一山也。」可謂巧於貫串成 說。又如〈大荒北經〉云:「有大澤方千里,羣鳥所解。」83 郭注先引《穆傳》
(卷四)曰:「北至曠原之野,飛鳥所解其羽。乃於此獵鳥獸,絕羣,載羽百 車。」再引《竹書》(即《紀年》)曰:「穆王北征,行流沙千里,積羽千里。」
蓋即以二者注此大澤。他注《穆天子傳》,亦時時引《山海經》輔助說明,例 如卷一「陽紆之山,河伯無夷之所都居」,郭注:「無夷,馮夷也,《山海經》
云冰夷。」這就貫串了不同的名目。又如卷二「遂宿于昆侖之阿,赤水之陽」,
郭注:「昆侖山有五色水,赤水出東南隅而東北流。皆見《山海經》。」這就 充實了《穆傳》地理。更有意思的是,郭璞〈注山海經敘〉仍然存世,由此文 可以看到一些微妙的訊息:
世之覽《山海經》者,皆以其閎誕迂夸,多奇怪俶儻之言,莫不疑焉。
嘗試論之曰:莊生有云:「人之所知,莫若其所不知。」吾於《山海經》
見之矣。……夫翫所習見而奇所希聞,此人情之常蔽也。……案汲郡
《竹書》及《穆天子傳》,穆王西征見西王母,執璧帛之好,獻錦組之 屬;穆王享王母於瑤池之上,賦詩往來,辭義可觀。……穆王駕八駿之
83 見袁珂:《山海經校注》,同註 79,頁 424。
乘,……萬里長騖以周歷四荒,名山大川,靡不登濟;……窮極歡娛,
然後旋歸。……若竹書不潛出于千載以作徵于今日者,則《山海》之言 其幾乎廢矣!……於戲!羣惑者其可以少寤乎!……非天下之至通,難 與言《山海》之義矣。84
這裡顯示出世人多不信《山海經》,郭璞則自認「至通」,思破「羣惑」,提 倡莊生所說的「人之所知,莫若其所不知」。那麼汲冢出土的幾種竹書在他看 來就是非常堅實可靠的文獻,兩相對照,完全可以正面提升《山海經》的可信
這裡顯示出世人多不信《山海經》,郭璞則自認「至通」,思破「羣惑」,提 倡莊生所說的「人之所知,莫若其所不知」。那麼汲冢出土的幾種竹書在他看 來就是非常堅實可靠的文獻,兩相對照,完全可以正面提升《山海經》的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