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體來看,包括他晚近發表的詩學論述,如前所述,張漢良的實際批評主 要著重詩文本的形式(form)美學,所以游喚在檢討他與蕭蕭編著的《導讀篇》
有戰爭〉來和〈雙人床〉做比較。
53 Eliot, T. S., “Trandition and the Individual Talent” in Vincent B. Leitch et al. eds., The Norton Anthology of Theory and Criticism, 2nd (New York and London: W. W. Norton & Company, 2010)
54 同註 53,頁 961。
55 同註 53,頁 961。
即曾指出「張漢良的導讀,多半把詩放在『純粹的美學形式主義』的考慮上」
(〈《現代詩導讀》導讀些什麼〉,頁 92),事實上,《導讀篇》的實際批評,除 了運用新批評的分析手法外,張氏本人也使用不少敘事學(narratology)的批 評方法,如 分析詩文本 的敘事觀點 、敘述者等56;此外,他 也研究結構 主義
(structuralism),並以結構主義的分析手法去解讀現代詩作57。凡此種種,除了 說明他偏好形式主義(廣義的)的批評方式之外,同時也告訴我們,他的實際 批評方法並不以新批評為己足,雖然新批評在他早期詩學中占有相當重要的地位。
並不以新批評手法為己足的張漢良,其實也曾思考,質疑過新批評本身的 問題,在《導讀篇三》分析林興華〈在關仔嶺上〉一詩就有如下的省思:「四、
五十年代流行的新批評家為人所詬病處,便是忽略了作者的意圖,等而下者竟 望文生義。因此近年來西洋批評界產生反動,詮釋批評(hermeneutics)興趣,
主張之一便是『再發現』作者意圖,使得讀者與作者意識溝通,兩者互為主體
(intersubjectivity)。」(《現代詩導讀(導讀篇三)》,頁 174)正因為這樣的反 省,以致他在解讀林興華該詩,以及本文前言(參閱本文註14)中提及的葉維 廉的〈永樂町變奏〉、陳秀喜的〈我的筆〉等,都是從傳記式批評入手;在分析 碧果的〈昨日午後〉,甚至直指讀者:「應當設法瞭解作者的意旨(intentionality), 設法『重視』(recovery)他的心境……。對作者心境的旨意的瞭解,會使這首 詩的模糊兩解(童騃式的安於現狀或無奈)明朗化。這似乎是讀碧果作品時,
應當考慮到的。」(《現代詩導讀(導讀篇二)》,頁23)
張漢良當然不會不知道,當他做如是主張並從「作者意旨」的角度去解讀 詩作時,便犯下新批評所說的「意圖謬誤」(intentional fallacy);蓋若自這樣的 角度解詩,在新批評學派來看,無異於將詩與其產生過程相混淆。儘管如此,
新批評畢竟有它的侷限,在實際批評時也有它無法解決的問題存在;於此,詮 釋 學 批 評 就 有 它 可 以 發 揮 的 空 間 , 或 者 用 批 評 張 氏 的 游 喚 的 話 說 , 現 象 學
(phenomenology)的讀解方式更可以發揮它的功效58。
56 張漢良的敘事學分析可探討之處不少,但此非本論文論述範圍,故在此略而不談。
57 如〈分析羅門一首都市詩〉一文以結構主義方法分析羅門的〈咖啡廳〉一詩,參見周英 雄、鄭樹森合編,《結構主義的理論與實踐》(台北:黎明,1980 年),頁 177-186。
58 〈《現代詩導讀》導讀些什麼〉,頁 94。
游喚認為張漢良解詩要讀者去體驗詩人的心境與經驗,就會使讀者喪失主 體性,成了「依附作者的假性主體」;然而真正的批評是要讀者「用心靈去感詩,
用智慧去感詩,用讀者與正文的對話態度去跟詩交通」,因而「在閱讀中,讀者 真正起作用的,倒不是作者寫這首詩的心境與經驗如何?而是讀者究竟能因此 詩而喚起多少自己的心境與經驗」(〈《現代詩導讀》導讀些什麼〉,頁 93)。事 實上,張漢良主張「再發現」作者意圖只是閱讀或解詩的起點,這並非批評的 全部,日內瓦學派(The Geneva School)的布萊(Georges Poulet)即認為讀者 在閱讀作品時便是那位作者在他身上思考自己與閱讀自己,「實際上,任何文學 作品都浸透了作者的精神。在讓我們閱讀的時候,他就在我們身上喚醒一種與 之所想或所感相類似的東西。」59但是布萊說這不是閱讀的終端,批評家還要 借助語言,也就是要「再次體現已由作者的語言加以體現的那個感性世界」60, 一言以蔽之,「作家以形成他自己的我思為開端,批評家則在另一個人的我思中 找到他的出發點。」61而張漢良說「再發現」作者意圖之後,接著強調讀者要 與作者做意識的溝通,與布萊的閱讀現象學說法並沒違背,他只是略去意識溝 通的過程要透過文本這一端,也和游喚主張「所謂互為主體性的閱讀係作者、
讀者與文本三者的交融」(〈《現代詩導讀》導讀些什麼〉,頁93)的說法沒有太 大的差異。
縱然如此,張漢良早期的實際批評仍以英美新批評為他最重要也最具代表 性的批評手法,只有當他嘗試理論性批評時始走出新批評的領地(如文類研 究);而且即使避開新批評的批評手法,他仍習慣對文本在形式上做內緣性的分 析(internal analysis),而極少從事文本的外部研究(external study),類如上述 那種主觀性的批評可謂少之又少。爰是,將張漢良早期從事的詩論評定位為「客 觀批評」(objective criticism)諒亦不為過。
59 Georges Poulet 著,郭宏安譯,《批評意識》(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3 年),頁260。
60 同註 59,頁 264。
61 同註 59,頁 2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