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情人的離別—不管是什麼原因，也不管多長時間- 都 會 引 出 一 段 絮 語 ， 常 常 將 這 一 分 離 的 時 刻 視 為 受 遺 棄 的 嚴峻關頭。111
這容不下愛情的海岸，總容得下相思吧。
我 會 假 裝 你 忘 了 我 ， 假 裝 你 將 你 我 的 過 往 ， 像 候 鳥 一 般 從 記 憶 中 遷 徙 ， 假 裝 你 已 走 過 寒 冬 迎 接 春 天 。 我 會 假 裝 … 一 直到自以為一切都是真的。然後，祝你一生永遠幸福。112
《海角七號》和《一八九五》，這兩部被臺灣社會視為 2008 年最能代表臺灣精神的電影，很巧合地，都運用了濃濃的日式風 味，來講述臺灣的在地故事和殖民歷史。而在兩部電影中訴說臺 灣 故 事 和 歷 史 的 ， 說 故 事 的 人 （ storyteller）， 都 恰 巧 以 猶 豫 不 決 而迷惘的姿態，溫柔、迷失、不捨和逃離的戀人口吻，以及優雅 而古典的日語，串連發生在臺灣這片土地上，過去和現在、都市 和 鄉 間 、 南 方 和 北 方 、 嚴 肅 和 無 厘 頭 、 古 老 和 新 潮 、 時 尚 和 俗 豔、復古和混搭的故事。這兩部電影，不約而同都碰觸了日台之 間，來自歷史脈絡所經歷的，既親密又矛盾、既熟悉又複雜的相 互凝視。電影觀眾在閱讀電影文本的當下、網路爬文和與友人的 討論過程中，動容於這充滿相思之情的戀人絮語（Blue 1989113； Winnie114）， 反 覆 「 咀 嚼 那 第 七 封 信 裡 無 法 完 成 的 愛 」，115在 共 通
111 羅蘭．巴特（著），汪耀進、武佩榮（譯），《戀人絮語》（臺北：桂冠，1994），頁
112 《海角七號》電影裡的第七封情書 6。
113 Winnie，〈《海角七號》七封情書中日文篇〉，《Winnie@ Lonely Planet》，2008 年 10 月25日，取自：http://brezel.pixnet.net/blog/post/21758520（查詢時間：2010年10月 23日）。
114 Winnie，〈《海角七號》七封情書中日文篇〉，《Winnie@ Lonely Planet》，2008 年 10 月25日，取自：http://brezel.pixnet.net/blog/post/21758520（查詢時間：2010年 10月 23日）。
尋找失落的戀人—臺灣電影中的日本印象 117
-情感結構的驅使下，投入臺灣社會對於日本和臺灣的集體想像。
近代日 本 帝國主 義 以動員 作 家的方 式 ，透過 「 外地文 學 」116 的生產，將各殖民地收編至日本帝國想像的版圖之中（吳叡人117； 阮斐娜118）。森鷗外隨著能久親王來到臺灣，以殖民地日籍作家的 身分，充滿異國風情的筆調，從帝國邊緣的臺灣向帝國中心的日 本，呈現迥異於母國的生活經驗。森鷗外做為一個中介於日本和 臺灣的男性／殖民者／軍醫／知識份子／作家，所反映的美學詮 釋和歷史敘事，在其文學中是一種以差異所構築的浪漫化的殖民 主義。在多年後的當代臺灣，《一八九五》電影中的森鷗外和《海 角七號》中的日籍男老師，則在電影的超級真實性所建構的、被 浪漫化而人工的日本想像之中，啟動發生在臺灣在地電影生產與 消費實踐之間的，臺灣對於「日式」風格的嚮往、對於「臺灣化 日本」的眷戀，和通過這場單戀所進行的自我追尋。
這種臺灣製造的、日本對於臺灣的回眸，同樣出現在 2014 年 2 月底上映、由魏德聖監製馬志翔導演的電影《KANO》中。119相 關評論認為，延續魏德聖「圍繞『台日殖民連帶』的創作脈絡」，120
《 KANO 》 將 「 1930 年 代 獨 有 的 『 時 代 精 神 』（ Zeitgeist），『 純 真』，詮釋得淋漓盡致」。121《KANO》「向臺灣觀眾說了一個曾經 發生在這片土地上的好故事—1931 年，由原住民、漢人和日本 人組成的嘉義農林棒球隊，在鐵血訓練與持續失敗的磨練下，成
115石計生，〈海角七號與其他〉，《後石器時代》，2008年10月20日，取自：http://www.
cstone.idv.tw/entry/Untitled1010（查詢時間：2010年10月27日）。
116 島田謹二，《華麗島文學志─日本詩人臺灣體驗》（東京：明治書院，1995）。
117 吳叡人，〈重層土著化下的 歷史意識：日 治後期黃得時 與島田謹二的 文學史論述之 初步比較分析〉，《臺灣史研究》，16：3（臺北，2009.9），頁133-163。
118 阮婓娜（著），吳佩珍（譯），《帝國的太陽下─日本的臺灣及南方殖民地文學》。
119 筆者在進行本文的最後修訂時，適逢電影《KANO》上映。筆者認為這是討論臺灣 電影中之日本意象的另一個絕佳範例，是以在本文結論處進行補述，並期待在接下 來的研究中做更深入的延伸性探討。
120 曾柏文，〈KANO熱血野球外的歷史扣問（上）：殖民現代性的人本辯證〉，《聯合新 聞 網 （ 網 路 版 ）》，2014年3月3日 ， 取 自 ：http://mag.udn.com/mag/news/storypage.
jsp?f_ART_ID=501688（查詢時間：2013年3月8日）。
121 莊 佳 穎 ，〈 莊佳 穎 ：「 純 真」 的 奧 義 —讀 電 影 KANO〉，《 新 頭 殼》， 取 自 ：http://
newtalk.tw/news/2014/03/07/45016.html（查詢時間：2013年3月8日）。
臺灣師大歷史學報 第 51 期
118
-為 全 台 冠 軍 並 挺 進 甲 子 園 獲 得 亞 軍 的 傳 奇 故 事 」。122和 《 海 角 七 號》及《一八九五》一樣，在電影中擔任貫穿全片的，同樣也是 日本人。唯獨不同的是，《海角七號》是日本男老師的情書口白、
《一八九五》是文學家森鷗外的日記獨白、而《KANO》則是 北 海道札幌商 棒球隊投手錠者博美的全觀視角。電影開始於錠者博 美 1944 年二戰期間以軍官身份來台造訪嘉農校園裡的練習場，行 進於他在甲子園與嘉農隊的重要比賽，而結束於他將自己的幸運 球留在嘉農練習場的投手丘上。
「日本」，一個從殖民時代到全球化時代一直以不同樣貌恆久 盤旋於臺灣社會的文化存在，已經在臺灣社會透過在地轉化的過 程 ， 蛻 變 為 一 種 介 於 日 本 和 臺 灣 之 間 的 ，「 臺 灣 化 的 日 本 」。「 日 式」風格飄散在臺灣社會上空，含括各種泛日本文化象徵與想像 的 ， 體 現 在 臺 灣 自 製 文 化 商 品 之 中 。 並 如 同 在 《 海 角 七 號 》 和
《一八九五》所呈現的，「日式」風格更進一步成為黏合臺灣社會 眾生樣貌的接著劑，成為臺灣社會建造集體想像過程中，一個重 要的參照對象。
有趣的是，當筆者延續著前面學者的提問，在本文中透過梳 理臺灣電影的「日式」風情詰問臺灣社會內裡的「日本」時，日 本社會同時也在不停提問自己文化之中所存在的「美國」。日本學 者吉見俊哉以日本社會「內在的美國、外在的美國」來形容「美 國」在二戰之後，如何「滲透到〔日本〕的每個角落，在驚人的 威力下開始根植於大眾的日常意識」。123相對於臺灣對於日本的好 感，「日本人對『美國』的好感度始終維持相當穩定的數值」。124
臺灣複雜的認同在文化和歷史條件的交織下被創造，從 1895 年 被 收 編 入 日 本 帝 國 版 圖 後 所 歷 經 的 五 十 年 日 本 殖 民 經 驗 ， 到 1945 年中國政權進入後所歷經的數十年，必須在完全翻轉的歷史
122 莊 佳 穎 ，〈 莊 佳 穎 ：「 純 真 」 的 奧 義 — 讀 電 影 KANO〉，《 新 頭 殼 》， 取 自 ：
http://newtalk.tw/news/2014/03/07/45016.html（查詢時間：2013年3月8日）。
123 吉見俊哉（著），邱振瑞（譯），《親美與反美：戰後日本的政治無意識》（臺北：群 學，2013），頁201-211。
124 吉見俊哉（著），邱振瑞（譯），《親美與反美：戰後日本的政治無意識》，頁217。
尋找失落的戀人—臺灣電影中的日本印象 - 119 -
觀、價值體系中策略性求生存，並進而演化成特有的高度模仿策 略和改寫技巧。臺灣認同，是歷經幾個世代錯綜複雜之政治及文 化角力下的文化產物，是在華語、台語、日語與英語間，多語交 織下所反映的混合身分認同。阮斐娜從文學批判的角度，肯定這 種一直存在於臺灣社會的多語混種性，將其描繪為「一個獨特的 戰 略 性 臺 灣 認 同 」。125日 文 的 優 勢 隨 著 日 本 政 權 的 離 去 而 崩 解 ， 1945 年之後，華語以優勢語言的姿態成為識讀書寫的基礎，但同 時也混成了台語、日語和英語。臺灣社會所反映的多重文化遺產 具有先天的混成性，所以筆者不認為文化商品的創作只是對於日 本 殖 民 政 權 的 懷 舊 、 對 於 既 有 政 權 的 反 抗 、 或 是 中 國 崛 起 的 反 動。
日語作為前殖民者的語言，從過去殖民者企圖透過統治機器 和同化政策將其打樁於臺灣社會的方式，到今天轉化為新一代臺 灣本土文化商品生產和消費機制將其在地製造並滲透於臺灣文化 地景的不同樣貌，開啟了一個更詭譎複雜於資本主義討論的對話 空間。臺灣當代電影中的日語、日文、日本建築、日本軍裝……
和日本是「逼真但不盡然的」，對於日本風味兩個層次的摹擬。其 中，第一個層次來自當代對於過去的想像，一種透過現代電影科 技質素在電影中所建造的懷舊氛圍；第二個層次來自臺灣對於日 本的想像，一種扭曲卻不全然錯誤的擬仿。
臺灣新一代文化商品創作者，以她們的作品模擬日本對臺灣 的持續依戀和不斷回眸。實則反映了，臺灣社會對於在地生產的
「日式」風格和「臺灣化的日本」倒映的那個「日本」的眷戀、
不捨和單戀。
本文透過討論《海角七號》和《一八九五》，提供了一個從當 代流行文化出發的有趣視角。透過描繪這發生在當代消費情境內 裡 ， 臺 灣 認 同 內 容 物 中 的 「 日 本 」， 及 「 臺 灣 性 」 多 重 面 貌 中 的
「日本性」。也就是說，在後殖民觀點所關注的，發生於種族（日 本人 vs.臺灣人）、階級（知識份子 vs.普羅大眾）、性別（男 vs.
125 阮婓娜著，吳佩珍譯，《帝國的太陽下—日本的臺灣及南方殖民地文學》，頁29。
臺灣師大歷史學報 第 51 期 - 120 -
女）、征服 vs.反抗、支配 vs.被支配間的流動詮釋和曖昧共謀之基 礎 上 ， 本 文 增 補 了 一 個 既 來 自 她 方 又 屬 於 我 方 ， 透 過 模 仿 、 想 像、杜撰「日本」所建構的「臺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