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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申、乙酉年間,明社傾覆,面對降清或護明的課題,大量士人快速作 出判斷,或自殺殉國,或毀家抗清,在歷史上留下激烈頓挫的身影。隨著清 人入關日久,政權日益穩固,抗清勢力相繼瓦解,死社稷、死封疆的強力主 宰性固然逐漸鬆動了,但徘徊於舊朝與新政之間的身分認同問題依然持續籠 罩數十年。128清帝恩威並濟,以仕途功名和酷烈獄案雙向施壓,陳去病〈明

125〈復遷〉,《紫芝軒逸稿》,頁 342。

126清‧楊賓《柳邊紀略》:「漢人之以罪至者,雖與漢軍不同,然每與漢軍為伍。」卷 4,

頁 93。

127清‧吳兆騫〈上母親書(二)〉:「祁奕喜於丁巳十月初六日自烏喇逃歸故鄉矣,可與大 兄知之。」《歸來堂尺牘》,《秋笳集》附錄,頁 297。案《歸來堂尺牘》中共收〈上母 親書〉七件,筆者懷疑此書排序有誤,應在言及烏喇演習水戰之第四書後。又「丁巳」為 康熙十六年,疑為「丁未」康熙六年之誤。

128請參見李瑄,〈清初五十年間明遺民群體之嬗變〉,《漢學研究》23.1(2005.6): 291-324。

文中由清廷對漢族士人政策的不斷調整、明遺民群體的分化與其成員心態的變化二個視點,

對清初五十年間明遺民 體的嬗變過程進行動態考察。

遺民錄自序〉即曾指出宋亡後「其為遺民也易」,明亡後「其為遺民也 難」。129遺民們在有限的選擇裡掙扎取捨,如劉宗周、陳子龍扶立南明政權,

而後在事不可為的困境中相繼殉節;張岱在明亡後匿跡山中,執著於追尋如 夢的記憶,藉由撰述《石匱書》支撐存活的意志;方以智初期避居嶺南,返 鄉後為抗拒順治朝廷的舉薦,選擇了皈依佛門;朱之瑜參與鄭氏營隊失望後,

遠赴日本以傳揚文化自解;種種案例,俱可見出個人應世的姿態受制於客觀 局勢的變動,也關聯著政治身分的選擇、自我價值信念的維護,是一樁極其 複雜艱難的課題。上文觀察祁班孫從寓山到寧古塔的行跡和言說,也同樣見 證著這一份艱難。

學者論述康熙朝的東北流人,多以吳兆騫、方拱乾等人為中心,對於祁 班孫每簡筆述及而已。然而祁氏與二人的政治立場不同,如清帝詔遣侍臣致 祭長白山,吳兆騫有〈封祀長白山二十韻〉、〈長白山賦〉,130後者洋洋數 千言,詞極瑰麗,藉使臣歸獻天子,用以歌頌帝國之統一。方拱乾父子於清 初即已準備為新主效力,131屢屢卑顏感謝朝廷寬宥己罪減死免等。方氏順治 十六年出塞,二年後以認工赦歸,期間聞海上軍興,〈聞江南寇信〉云:「大 廷正神武,小寇乃紛紜」、「絕域翻安堵,兵戈無是非」,132對抗清活動冷 漠,以「小寇紛紜」指義軍活動。其後〈得江南消息〉:「欣聞奏凱紓宵旰,

到處長揚簇管弦」,133甚且為清軍擊敗鄭成功的海上勢力而欣喜。論者所謂 此期流人的「深層心態」:「對皇朝的依附才是他們出關前後都未曾動搖過 的信念」,134對於吳、方諸人而言,對新朝的依附導致他們被強迫中斷了仕 宦之路的惶惑和焦躁,是以向新朝示好並期待赦免,也成了必要的表態。然 而班孫則因志圖恢復,涉嫌通海而流放,清人入主中國是班孫所痛心的現實,

這樣的詮釋並不適用於班孫。在明清易代之際,他以十餘齡的少年選擇作為 舊朝的遺民,從而展開從寓山到寧古塔的兩地人生,祁班孫既熱鬧又孤獨地

129謝正光、范金民編,《明遺民錄彙輯》(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1995),附錄,頁 1367。

130〈封祀長白山二十韻〉,《秋笳集》,頁 127。〈長白山賦〉,《秋笳集》,頁 13-18。

131馬大勇,〈流放詩人方拱乾論〉,《黑龍江流寓人士傳記資料輯錄》,附錄,頁 927-938。

132清‧方拱乾,《何陋居集》(哈爾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1997),頁 85。

133清‧方拱乾,《何陋居集》,頁 134。

134王宏剛、米治國等合著,《東北文學史論》,頁 174-175。

走自己的路。

楊越、李甲與班孫同案同行,三人應有較相契的態度和心境,可惜李甲 影像較模糊,未見詩文傳世,楊越行事見諸載記,惜只存詩三首。楊越流放 初期仍有詩作,然據楊賓追記,他乃主動「投筆焚硯」,放棄以詩歌來言說 流放際遇心境的管道:

康熙初,先子坐張魏之獄,徙於此。倡滿漢人耕與賈,而教之以禮義,若 無所苦者。然九死餘生,加以國破家亡之感,憤懣抑鬱,發為詩,往往 驚其座人,不以為怪,則以為不祥。於是投筆焚硯,不復有所書。135 楊越所以焚棄筆墨,不復有所書,潛伏著幾重可能的原因:

其一,楊越參與抗清活動,並因此而獲罪遠徙,國破家亡,豈能無感,

憤懣抑鬱,發為詩歌,原是文士抒情言志的自然表現。然而「不以為怪,則 以為不祥」的讀者反映,136促使楊越必須有所抉擇:或者不再作詩,避免招 來更大的不祥;或者繼續作詩,但要刻意選擇題材,改變表現方式。楊越選 擇了前者。何況作為一位能問俗、化俗的文化實踐家,楊越在融合滿漢文化、

執行社會救濟的行動上發現新的意義,心力專注於斯,是以逐漸捨離詩文技 藝的馳騁。

其二,楊越如同吳兆騫,為巴海將軍所尊禮,「延教其子。將軍之子拜 床下,諸少年無不拜者」,137既與滿清族人與統治者建立友誼,回顧鄉居當 年的抗清活動,想必有時異事異的體認。138國族命運與個人命運的糾結,產 生如此巨大的轉變,非任何個人所能預知或主導。是以回顧之際,每一詩文 都只是留下了書寫當時片段的感受和判斷,無法充分說明生命轉折的過程,

然則,留下詩文,只是徒然令閱讀者在片段的資訊中迷惘或誤解。

其三,楊越生平詩作,筆者僅見〈題像詩〉三首絕句,139作於六十六

135清‧楊賓〈自序〉,《柳邊紀略》,頁 10-11。

136楊賓曾云其叔父即以楊越以詩賈禍作為鑑戒,禁勿為詩。見〈晞髮堂詩稿自序〉,《楊大 瓢先生雜文殘稿》,頁 8。

137清‧費密,〈柳邊紀略序〉,《柳邊紀略》,頁 2。

138張玉興認為巴海、薩布素對流人特別是流人文士的禮遇,改變原有的抵觸情緒,以致拋開 個人恩怨,成功地促進了這一轉化的實現。〈巴海、薩布素與東北流人文士〉,《明清史 探索》(瀋陽:遼海出版社,2004),頁 499-514。

139清‧楊越,〈題像詩〉三首,載楊賓〈府君畫像記〉,《楊大瓢先生雜文殘稿》,頁 20。

歲,140北徙已二十餘年,其三云:「天南地北總為家,鶴髮松年未可誇。只 有生平堪自問,不勞腰扇向人遮。」流露安於北土、自問自評的心境,但另 一方面,卻仍不免有痛苦矛盾的情感,其一:「臥龍山畔鏡湖湄,夢見關山 覺後悲。」其二:「感慨當年萬事違,白頭異域料難歸。」除了思念鄉關,

還包括對通海一案的傷痛。對於通海事件,楊越應比其他人多了一樁矛盾心 事,他既與祁、魏等人來往,參與抗清活動,但鄭成功兵敗金陵,又與他的 兄弟楊懋經有關,懋經有武略,投效清軍,在梁化鳳營中,金陵突圍擊鄭有 功。141這恐非楊越所能預知與改變,在特殊的時代背景裡,父子、兄弟、朋 友之間,對故國與新朝各有認同,形成一種矛盾而又和諧的關係。而且,當 他與妻子北遣,各種生活物資賴懋經全力為他們備辦張羅,家中三位幼兒也 正是寄養在這位壞了義軍大事的兄弟家中,仗其撫育教養。懋經效忠清朝的 能力和軍功,竟成為參與抗清的楊越獲罪後的重要支撐。楊越到北地後,以 文化融合取代政治對抗,焉知不也是他用以回應兄弟關係的選擇。個人的思 鄉之情,無能迴天的故國之思,就深深卷藏在心靈的最深處,只在夢中偶一 流瀉。

他與清廷的關係,不若班孫對立鮮明,「投筆焚硯,不復有所書」,既 不書國破家亡之感,亦不歌頌新朝新政,而是以具體的教化行事超越對新舊 政權認同的矛盾,也可以說是企圖以更高的道德理性超越對一個朝代(無論新 舊)的忠誠表態。他在塞北二十餘年,不求赦免,不思脫逃,試圖走出獲罪遺 民在無可如何中的新路,展現了極為動人的生命格局。

相較於楊越的不言,《紫芝軒逸稿》留存了班孫北徙經歷中重要里程的 言說。班孫有意地通過大量書寫取得發言權,善用語文的力量宣說北徙行程 的見聞感受,於是政治身分上,他是殉國名臣之後,也是一位無力復國,被 動負罪北流的犯人,但文學身分上,他是一位擁有發言權的創作者和詮釋者,

自己決定著要藉詩文表達堅持眷顧舊朝的遺民立場,或者向新的統一帝國投 誠示好,或者迴避政治立場的表達,開出新的書寫場域。

從世居的江南走向塞外,相殊的氣候、迥異的地形、行進中的人事,都 足以構成新的書寫材料,班孫詩作中也處理它們,但是用意往往不是新經驗

140楊越生年,乃據楊賓〈府君畫像記〉中所記楊越畫像之年份與年紀推得,應生於天啟二年

(壬戌,1622),卒於康熙三十年(辛未,1691),享年七十。

141詳見清‧楊賓,〈九有公家傳〉,《楊大瓢先生雜文殘稿》,頁 39-42。

內容的展示,而是對既有選擇的補充與反省。

首先班孫表明對通海罪名以及被遣命運的態度,因不必再迴避參與事件 的身分,班孫反而獲得說明的機會。在〈入都〉、〈都中〉、〈出都〉系列,

皆曾表達了求仁得仁的無怨情懷,為自己獲罪流放尋求合乎儒家傳統價值的 解釋,以應然之義來承擔流徙的命運,「禍患至無因,返躬頗免怍」,142自 省無愧,是他用以對抗流放艱困遭遇的心靈支柱。它作為後起的詮釋,或許 不免有淨化美化之處,與最初的心態未盡吻合,但對於境遇逆轉的班孫而言,

通過言說重新彰明當年行動的意義,毋寧是支持自我尊嚴的方式之一。

班孫所抗拒的政權主宰著他的行程,他倔強地拒絕屈服,詩作中依然堅 持舊國遺民的視角,來觀看旅程中的事物。因此〈壬寅雜詩〉、〈入都〉等

班孫所抗拒的政權主宰著他的行程,他倔強地拒絕屈服,詩作中依然堅 持舊國遺民的視角,來觀看旅程中的事物。因此〈壬寅雜詩〉、〈入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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