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信使對日本自然景觀的觀察，並沒有太大差異。使節最遠至日光山，
東北陸奧並未踏足。對陸奧及以北地區的景觀，記載不多，且多推測。如金 世濂言：「陸奧地形，當以白頭山（長白山）為本矣。」「自陸奧之平和泉 至夷，海上三百里，或謂蝦夷，即我國野人之地云。」347陸奧以北的蝦夷，
申維翰言：「本非大地，地惡不可居。居民面黑有毛，不識文字，便同禽獸。
但其被服言語，為日本人矣。」348即將陸奧以北的蝦夷，視為野人之地，蝦 夷人為禽獸。
對日本山脈，通信使的評論是，「山形秀麗」、「無雄險之勢」、「多 殘山抱野」。但對四日路程之遙仍能遠望的富士山，則有山頂白雪皚皚、四 時不融的深刻印象。使節們不曾見過洞庭湖，但常將京都琵琶湖的景致與其 相比，並有「想未必過於此」的讚嘆。又如沿途連亙不絕的翠竹蒼松，尤其 是形成松原的海岸長松，無不吸引使節的目光。不同於朝鮮半島的大陸風光，
島國日本的景觀給予使節違和感，但也給予他們強烈的印象。對於日本的自
346朴梓，《東槎日記》，辛基秀，仲尾宏編，《大系朝鮮通信使：善 友好 記錄》第 1 卷（東京：明石書店，1996），「八月二十六日」條，頁 191 中。
347金世濂，《海槎錄》，頁 11 下、23 下。
348申維翰，《海游錄》下，〈附聞見雜錄〉，頁 4 上。
然地理，他們沒有太多批判。較特殊的是，申維翰以此理解日本人的氣質。
他說：「其人之敏皙者多，而朴厚者少，蓋得其江山之氣。」349又說：「（豊 後州的小倉）土膏而佳麗，是多冶女名姝。」350即日本人聰敏、白皙、多美 女，此與其山水秀麗、土地肥沃有關。
人文景觀方面，通信使觀察雖詳細，但較少注意「利用厚生」問題。慶 暹在往近江草津的途中，注意到路旁處處有堆積如山的土炭。這些土炭「涵 水腐乾」後，可以炊爨，像木柴一樣燃燒。亦可施予田地，肥沃土地。351南 龍翼、申維翰都注意到淀城外的二具水車，南龍翼簡單提到它的形制巧妙與 中國稍異，申維翰只說明它是作為灌溉之用。趙曮則要隨員詳細觀察，並記 下形制，希望朝鮮也能製作使用。352
通信使中，以趙曮和同行書記金仁謙比較注意「利用厚生」問題。趙曮 對水車關注外，如佐渡川架設浮橋處，「水激浦落之處，輒以大竹編成竹夫 人樣子，圍可盈抱，長過一、二丈，盛以片石，以作防築。」353此「蛇籠」
一、二年後，會長草形成堤岸。曹命采雖注意到這種抵擋水勢的措施，並認 為「防川之法，此為第一。」但日本山野都是「大竹如簣」，取之不盡，用 之不竭。而朝鮮只有三南地區有小竹田，和倭國相比，「便如大海稊米，而 民既養之，亦不能自用。雖欲效此，何可得也。」354趙曮則有較樂觀的看法，
他認為朝鮮西南有堤堰處可以使用此法。
在渡阿部川之際，趙曮看到路旁有一竹筩，長約一丈餘，「清水自其中 聳出，流入水桶。」其原理是「立竹於川流，吸氣而引水，水隨引氣，一聳 之後，更不斷流云。」此種「噴水機」，可以將水噴灑至遠處，他認為這對 朝鮮亦是有用之物。回程抵森山之前，中午在八幡山休息，他聽到路邊有用
349同前註，頁 4 下。
350同上書上，「八月十八日」條，頁 59 下。南龍翼，《扶桑錄》下，「十月二十八日」條，
頁 63 下載：「觀光男女，有絕白絕美者，三都皆然，此地（江戶）為最。」
351慶暹，《海槎錄》上，「五月初六日」條，頁 43 上。仲尾宏推測，此似乎是「堆土堆肥 法」。仲尾宏，《朝鮮通信使 壬辰倭亂》，頁 253。
352朝鮮國內也有人主張利用此法灌溉，而朝鮮政府也大力獎勵，但終未使用。參見 貝房之 進，〈朝鮮人 日本風俗觀〉，韓國學文獻研究所編，《稻葉博士還曆紀念滿鮮史論叢》
（首爾：亞細亞文化社，1986），頁 115。
353趙曮，《海槎日記》，「二月初三日」條，頁 25 下。
354曹命采，《奉使日本時聞見錄》，「五月初七日」條，頁 28 上。
踏臼擣穀的聲音，特地派別破陣許圭去查看。其形制是，在水車上「交以牙 輪，鱗次轉環。前杠懸三碓確兩杵臼，後杠懸磨石。」水勢可以增減，不需 要人力。藉一水之力，可舂磨六、七處。許圭在詳細觀察後，亦畫下來。趙 曮認為：「好器械也。」「如得數百金，可以造得云。」355金仁謙對水車擣 穀方式有較詳細的記載：即和淀浦水車一樣置於水中，水車中央有轉軸，粗 約雙手可環抱，長約水車輪的五分之一。軸插五根木棒，下面放五個並排的 臼。大木板上挖五個孔，五根杵插入孔中，杵的前端也裝上木棒。水車一轉，
插在水車的木棒將杵拉上來，二根木棒一分開，杵就擣臼。第一根杵下垂之 後，其他四根也陸續跟著垂下。第五根擣臼後，第一根又接著下來。如此循 環返復，一天可擣五石米。不可思議的是，稻 全部飛掉，只剩下米。像風 箱一樣，會自然起風。356
對馬島的甘藷於 1723 年傳入，357 1748 年的使節應該看過，但從事官曹 命采並沒有記載。趙曮對對馬島甘藷的形狀、功能、栽種方法、儲藏方式等，
有詳細記錄，並積極將甘藷引進萊州栽種，且希望與對馬島土地、風俗相似 的濟州島也能廣泛種植。他認為甘藷是救荒最好的糧食，如能廣佈朝鮮，對 朝鮮百姓會有很大幫助。358又，朝鮮本無浮橋，1790 年（正祖十四年）朝鮮 設舟船司，其《六典條例》載：「南北船艙項船，先以鐵索分繫船之頭尾，
釘結於岸上，次結縱梁及撐柱，次舖橫板，次設欄杆。……兩板相接處，用 掩釘對合，又於下邊以牽馬鐵跨釘兩板縫合處，又於板之兩頭穿隱穴，以麻 索貫連，維結於左右邊縱梁。」359朝鮮舟橋之結構，與日本相似。360朝鮮使 用浮橋就時間點而言，是在趙曮出使日本之後。是否與趙曮建議有關，有待 進一步考證。
355趙曮，《海槎日記》，「二月初十日」條，頁 27 上；「四月初二日」條，頁 37 上。
356金仁謙著，高島淑郎譯注，《日東壯遊歌》，「三月十四日」條，頁 311-312。
357甘藷於 1492 年在新大陸發現後，16 世紀末傳至中國，1597 年傳至琉球。日本薩摩、長崎 等地，於元祿時期（1688-1704）已栽種，但未傳至全國。鄭章植，《使行錄 見 朝鮮通 信使 日本觀》（東京：明石書店，2006），頁 401。
358關於救荒食物，朝鮮倭通事尹仁甫、尹仁紹等，於上呈救荒策中，建議日本人有以葛根、
蕨根為常食，可學其採食方法。參見國史編纂委員會，《世宗實錄》，卷 75，十八年十二 月癸未條，頁 44 下。甘藷於 1765 年傳入朝鮮。篠田統，〈「種藷譜」 朝鮮 甘藷〉，
《朝鮮學報》44(1967.7): 216-219。
359高宗命編，《六典條例》下（首爾：景文社，1979），卷10〈工典‧舟橋司〉，頁27下-28上。
360朝鮮之浮橋，大約是學自日本。 貝房之進，〈朝鮮人 日本風俗觀〉，頁 116。
通信使所至地區受限，其對日本自然景觀和人文景觀的觀察，僅是部分，
並非全貌。又由於朝鮮王朝崇儒的政策，361以致士大夫只談論性理之學，對 民生並不關心。通信使雖然沿途有機會觀察到日本民生，但其紀行中卻少有 記錄。362此外，朝鮮王朝的對外觀，基本上是慕華思想、華夷觀念，即儒家 的世界觀。3631636 年，清軍第二次入侵朝鮮後，由於對清的敵視，對外觀有 偏狹的傾向。即朝鮮自認為其所擁有的儒教文化最優秀，清是劣等的夷狄，
日本則是文化低劣的國家。364這種文化上蔑視日本的心理，在通信使對日本 的觀察中，經常流露。不僅自然景觀和人文景觀，甚至文物方面也常有日本 不及朝鮮的記載。如赤間關的硯石名聞天下，趙曮至此，曾言：「而今見置 案之硯石，未知其必為極品也。曾聞我朝有一燕使，求極品硯石於中原，重 價買取一面。及還詳見，則乃我國藍浦石也。」所以他認為：「天下硯石，
恐無逾於藍浦所產者。」365對於日本船隻，黃認為：「輕快精妙，而牢固 不如我船，相觸可以撞破矣。」366此種文化優越意識，使通信使無法用較客 觀的角度觀察日本。其日本紀行中，甚至常以蠻夷、倭稱呼日本。367通信使 對日本的觀察有這些限制，此影響其對日本理解的程度。
361高麗時期，歷代君主均崇信佛教。朝鮮開國後，改採崇儒抑佛的政策。崔根德，《韓國儒 學思想研究》（北京：學苑出版社，1998），頁 193-196。
362荷蘭東印度公司派遣赴江戶的使節，由長崎荷蘭商館館長、書記、醫生組成。其任務與專 業是商業貿易、動植物學、醫學等，因此留下的紀錄以這方面較多。又，其對東方異國文 化並沒有太大成見，在對日本生活、習俗、文化等的觀察上，較之朝鮮使節反而更寫實，
少批判。
363孫承 ，〈朝鮮後期 學思想 外認識〉，《朝鮮學報》122(1987.1): 117-122。
364全世界有北胡、倭夷、洋夷，唯獨朝鮮是「小中華」，即所謂「朝鮮小中華主義」。姜在 彥，《近代朝 革思想》（東京：日本評論社，1973），頁 17。
365趙曮，《海槎日記》，「十二月二十七日」條，頁 18 下。赤間關的勝景不如朝鮮雙湖亭。
同書，「十二月二十九日」條，頁 19 下。
366黃，《東槎錄》，「十月二十九日」條，頁 42 下。
367趙曮，《海槎日記》，「十一月初二日」條，頁 10 上；「二月二十七日」條，頁 32 下；
「六月十八日」條，頁 50 下。姜弘重，《東槎錄》，「十二月二十四日」條，頁 39 上。
金世濂，《海槎錄》，「十一月十四日」條，頁 10 上。1719 年，雨森芳洲曾於江戶客館，
辭色甚為不平的問製述官申維翰，為何朝鮮人所撰文集中，常稱日本為倭賊、蠻酋。申維 翰的回答是，「君所見我國文集，未知何人所著。然此皆壬辰亂後刊行之文也。平秀吉為 我國通天之 ，宗社之恥辱，生靈之血肉，實萬世所無之變。為我國臣民，誰不欲臠而食 之。所以上自薦紳，下至 隸，奴之賊之。語無顧藉，發於文章者，固當如此。」說明朝 鮮敵視日本，是因豐臣秀吉入侵朝鮮。申維翰，《海游錄》下，附聞見雜錄，頁 14 上-下。
附表：使行錄一覽表
姓名 年代 職稱或身分 著作
鄭夢周 1377 與九州探題金川貞世
交涉禁倭問題 〈奉使時作〉
宋希璟 1420 回禮使 《老松堂日本行錄》
申叔舟 1433 書狀官 《海東諸國紀》
金誠一 1589 副使 《海槎錄》
黃慎 1596 正使 《日本往還日記》
鄭希得 15979.27～1599.6.29 俘虜 《海上錄》
鄭希得 15979.27～1599.6.29 俘虜 《海上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