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研究結果顯示：忍的歷程分為五個階段：「前忍耐」、「自 我壓抑」、「自我區隔」、「自我勝出」，「伸縮自如」；各階段
忍與自我轉化
主要特色分別為：「言聽計從，不疑有他」、「忍氣吞聲，委屈求 全」、「陽奉陰違，兩面做人」、「意識清晰，自主性強」、「順 勢迂迴，伸縮自如」；同時，自我的狀態會隨忍耐階段而有所改變。
各階段間的自我轉化機制為：(1)從「前忍耐」到「自我壓抑」：自 我覺醒、質疑權威；(2)從「自我壓抑」到「自我區隔」：自我認同、
自我分化；(3)從「自我壓抑」到「自我勝出」：自我認同、自我決 志、自我培力；(4)從「自我區隔」到「自我勝出」：自我決志、自 我培力；(5)從「自我區隔」或「自我勝出」到「伸縮自如」：自我 調控，順勢迂迴。
另外，本研究也發現：個體與權威的關係呈現互相辯證消長的 狀態，此消長關係歷經六個階段：「小我與大我疊合」、「小我意 識覺醒」、「小我與大我分離」、「小我的私我自主」、「小我自 主且勝出」、「小我與大我勢力相當且伸縮自如」；而此六階段說 明個體自我的力量由小而大、由下而上，且與權威形成抗衡，掌握 自主的變化過程。
總而言之，華人在忍的歷程中，其自我的狀態會隨之轉變。在 自我意識尚未覺醒，未能自我肯定或自我認同之前，個體的忍是被 動、壓抑的意涵；「自我區隔」也只是暫時性的平衡，唯有個體經 歷「自我勝出」後，才能將「忍」當作一種因應策略，運用自如。
個體發展到「伸縮自如」階段，才能真正掌握忍或不忍的決定權，
進而享有自我在價值、情緒及行為各方面的自主。
（一）忍的次序性與情境性
本文採取歷程觀，強調個體的忍在時間向度上的變化，以階段 的方式呈現，且強調階段的次序性；此一結果與黃囇莉（2002）所 提「自我壓抑」、「延宕滿足」、「認知轉化」、「策略性反應」
本土心理學研究
等四種忍之心理機制比較，顯然地，對忍的理解又向前邁進了一 步。除了提出忍的階段性外，本文對各階段的轉化機制也有明確的 指涉與論述。忍的階段有次序性，意味著個體得一步步地完成各階 段的任務，才會往下一個階段邁進；如表 2 所顯示，每位受訪者目 前所報告的忍之經驗，確實呈現圖 1 所示之次序性，其中第一、第 二階段，是每位受訪者都有的經驗，其中有 4 位停留在第二階段「自 我壓抑」中；有 1 位停留在第三階段「自我區隔」中；有 5 位經由 自我區隔到「自我勝出」，也有 6 位直接到「自我勝出」階段。而 在 13 位已經自我勝出者之中，只有 5 位到達「伸縮自如」的階段。
這樣的論述和 Piaget 與 Inhelder（1971）的認知發展階段論有異曲 同工之處。但是否與年齡的成長呈現同步的關係，或與其中因素共 變，則需要進一步研究以確認。
既然忍的階段有次序性，那麼，每個人在其生命中多次忍的經 驗裡，如果曾經達到忍的最高階段，將學習到忍的不同策略，且累 積而儲存在其行動劇碼（repertoire）裡，然後依情境或對象的不同，
而展現出不同的忍之劇碼。俗諺云：「識時務者為俊傑」，「君子 報仇，十年不晚」，其意為：當外在情勢對個體不利時，若暫時無 解套方法，就必須先壓抑自我；等個人定出行動目標和計畫，「自 我壓抑」的階段則轉變成策略性的忍。若個體曾經歷「自我勝出」，
將來遇到必須忍的情境時，就會很快地從自我壓抑走到策略性之 忍，這是個體在過去忍的歷程中學來的能力。一旦個體經歷忍的每 個階段，當面對權威時，就擁有自我的選擇權，也有能力評估採用 哪一種忍的方式較合宜；反過來說，若個體尚未體驗過「自我勝 出」，則對忍的策略性不熟稔，就會陷在「自我壓抑」的苦痛中，
最多以自我區隔因應，但還是會退回自我壓抑，習慣性委屈求全、
犧牲自我，甚至造成身心的傷害。
忍與自我轉化
在黃囇莉（1996∕1999）的《人際和諧與衝突》一書中提到，
本土心理學研究
忍是一種衝突化解的方式之一，但隨著忍的心理機制與因應方式之 轉變，對人際和諧應有不同之影響。從本研究的結果來推斷，忍的 不同階段，個體與權威者間的和諧關係也將有所不同。基本上，個 體採取忍之時，雙方是處在「虛性和諧」關係中。「虛性和諧」指 表面維持和諧，私底下卻暗藏不合，忍的一方知道自己與對方的差 異，但基於對方的強勢力量，只好心不甘、情不願附和對方以維持 和諧。黃囇莉曾將「虛性和諧」分成三種，即「區隔式和諧」、「疏 離式和諧」、「隱抑式和諧」，即隨著人己之間的差異性變大，關 係的和諧性愈來愈小。其中，「疏離式和諧」與「隱抑式和諧」的 內涵與本研究中的「自我區隔」階段和「自我壓抑」階段有所關聯。
「隱抑式和諧」指的是在表面和諧下，內隱著許多的負面評價，在 雙方的社會性關係無法斷絕卻又必須保持接觸的情況下，個人必須 把不滿或敵意的負面情緒強行壓抑，並保持禮貌上的互動，因而容 易引爆外顯的衝突（黃囇莉，1996∕1999）。「自我壓抑」階段的 個體對於權威者的壓迫有種種的不滿和怨恨，但礙於權威的強勢地 位，只得強壓住自己的負面情緒，而忍氣吞聲；因此可以說，自我 壓抑的忍階段，傾向與權威者處在「隱抑式和諧」中。
「自我區隔」中的個體，因在與權威者無涉的領域，已求得一 舒活的自我空間，因而面對權威時，願意以純粹角色取向維持和 諧，這是「區隔式和諧」。另外「自我區隔」因將自我分化成「公 我」與「私我」，這與「疏離式和諧」中個體因內外區隔化造成外 顯行為的疏離，內在感受卻冷漠、被動及敬而遠之，徒留表面和諧 是一致的，所以也可能面對權威者時是「疏離式和諧」。「自我勝 出」且「伸縮自如」的個體，在處理衝突時，較可能在心理上與權 威維持在和諧、平等的關係。如鍾昆原、彭台光、及黃囇莉（2006）
研究組織中衝突管理的結果指出：若上司和下屬是實性和諧，部屬
忍與自我轉化
會直接表達不同意見，不怕與主管發生面質衝突，爾後則尋求整合 性的雙贏；反之，若雙方處於虛性和諧，部屬無論是否採取面質的 方式，最終多會以順應或退避方式因應，使雙方關係仍停留在虛性 和諧中。由此可見，個體若能自我勝出，方能與權威者保持實性和 諧的關係，也能以整合性的雙贏方式處理彼此的衝突。
（三）忍與華人自主性
就忍的歷程而言，無論從「自我壓抑」、「自我區隔」到「自 我勝出」、「伸縮自如」階段，或自我轉化從「自我覺醒」、「自 我認同」到「自我決志」「自我培力」，我們都可以看到華人的自 我在面對權威的壓迫時，有從「順從」（聽命於他人）朝向「自主」
（聽從於自己）邁進的意涵。西方儒學者 Metzger（1981）指出：
華人缺乏自主性的原因乃在於「自我感」不獲重視；相反地，Metzger
（1981）認為儒家對德行的重視、實踐五倫的決心、直言極諫及對 抗不公等作為，均可見自主性的展現；就新儒家而言，自我主要展 現在「心志」之上，是一種「有效的道德努力」工夫，一種「精神 修養」，也是一種行動實踐，一種與宇宙合一（駕馭物質世界）的 境界。因此可以說，華人在動心忍性時，最能展現自我感，因而在 忍的脈絡之下，也最容易顯現華人自主性的形塑（黃囇莉，2002）。
總之，華人在忍耐歷程中，經歷了自我與權威關係的轉變，且 形塑出華人的自主性，展現在對於「孰可忍，孰不可忍」的拿捏上，
這也正呼應 Metzger（1981）認為華人的自主性是在忍歷程中形塑 與開展之說法。
（四）研究限制與未來建議
此一研究訪談了 18 位受訪者，敘述其曾經驗的忍之內在感受
本土心理學研究
與想法，內容豐富且多元。但本文的寫作只限制在上下關係中的忍 之經驗，且將焦點置於忍經驗中的自我之轉化，及上下關係中兩個 自我（大小我）之辯證與消長；採取的詮釋觀點是 Quintana 與 Segura-h（2003）的意識覺醒理論，目的在回應 Metzger（1981）所 論：華人自主性是在忍的歷程中形塑與開展。此種聚焦且縮小範圍 的論述方式，不免遺漏了其他豐富的敘說資料；且因聚焦於自我相 關的新概念及概念間的轉化關係，因而無法呈現時間脈絡、事件脈 絡或其他外在效標等，這些是本文的遺憾之處。建議未來可以嘗試 以個案的方式呈現忍的動態歷程及其與脈絡之關係，相信將對此一 議題提供不一樣的視角、理解及領悟。另外，不同關係中的忍歷程 中之自我，是否也有雷同的自我轉化；忍之階段進程，除了自我的 狀態轉化外，是否涉及其他心理特質，如情緒狀態、心理適應、成 熟度等，且有正向的關聯，都是值得進一步探究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