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裏,主體與聖兆的認同便是與語言他者中的空缺與絕爽的認同。在中 國傳統思想裏,作為匱乏的主體或作為缺失的他者這樣的概念也都有跡可循,
尤其是在道家與佛教禪宗的論說中。莊子在〈齊物論〉中所言「以指喻指之非 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就明確提出能指的符號他者具有否定其自身 的特質(而這種否定性經由其否定的面貌呈現出來,要勝過經由其肯定的面貌 呈現出來),能指不過是佔據了符號他者空位的名號。「天地一指也」,也就 意味著儘管世界是被能指所符號化的,但「朝三暮四」也好,「朝四暮三」也 罷,能指本身卻不可能成為克里普克(Saul Kripke)所謂的「嚴格指稱」(rigid designator),因為能指與所指之間並無絕對確定的對應關係。因此,莊子對 語言的態度可以說是對臧棣式「不祛魅」的一種倡導:堅持「謬悠之說,荒唐 之言,無端崖之辭」(〈天下〉),也就是堅持了語言內在的非同一性。對莊 子而言,語言必然是一種轉義(trope),這是為什麼莊子反對嚴肅或僵硬的語言:
「不可與莊語,以卮言為曼衍,以重言為真,以寓言為廣」(〈天下〉),113 語言無法逃脫轉義的命運,而轉義,也就意味著能指符號的自我否定,語言只 有在自我否定的狀態中才享有符號他者的名號。
同時,在莊子那裏,除了莊周夢蝶的故事中蝴蝶作為一種凝視體現了空缺 小它物之外,「道」作為一個大他者的主導能指,本身也就是一種「無」。莊 子所謂的「唯道集虛」(〈人間世〉)、「太一形虛」(〈列禦寇〉),儘管 更具本體論的色彩,但也都或多或少相應於拉岡對大他者之空無性的闡述(儘 管二者的終極關懷並不相同)。在道家那裏,「道」的概念本身就有語言的向 度,它自然不無拉岡意義上的語言大他者的特性。那麼,莊子所言的「唯道集 虛,虛者,心齋也」(〈人間世〉)也就把作為他者的「道」與作為主體的「心」
113 從莊子那裡說出「不可與莊語」,本身就營造出某種自我否定的反諷效果。
聯繫在了一起:空缺的大他者與空缺的主體是對應的。114正如對於拉岡而言,
他者與主體之間的關係「並不是對他者性的廢除,也不是他者被主體吸收,而 是主體的缺失與他者的缺失之間的契合。」115
臧棣對莊子的推崇是不遺餘力的,他甚至認為,「從詩歌史的角度看,莊 子是依然健在的最偉大的寫散文詩的當代詩人。」116他也把莊子的形而上學 說聯繫到語言運作中的神秘或虛空上來:「人們喜歡把莊子的逍遙主義解釋成 一種哲學態度,一種人生觀,但從經驗的角度看,我倒是覺得,它觸及的其實 是一個人如何想像存在的問題。一言以蔽之,它涉及的是神秘主義的話題。這 和詩的路徑是一樣的。」117
但必須指出的是,臧棣詩歌中的主體匱乏,不是通過認同語言大他者的絕 對空無,而是通過認同大他者內部所具有的自我消解力量――那就是意義的絕 爽,即爽意的所在。那麼,莊子在形而上的層面所闡述的「道」的空無,在形 而下的運作裏則揭示出語言、邏輯,或符號域自身的空缺與缺失。換句話說,
如果說莊子的哲學思辯圍繞著「無」和「虛」這樣的概念,那麼他的文學寓言 與譬喻則充滿了反諷的罅隙與錯位的快感。比如莊子關於「不材之木也,無所 可用,故能若是之壽」(〈人間世〉)這一類的故事,就是關於大他者的符號 秩序喪失其終極規範的寓言。「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應帝王〉)則
114 從這一意義上,畢來德對莊子的闡述將莊子的「嶄新主體」視為富於想像力和創造 性的語言主體,與臧棣詩歌中所體現的新的抒情主體有著一定的相應。但畢來德此 說是否忽略了莊子思想的否定性特質,亦值得討論,因此何乏筆在討論這一問題時
「以阿多諾的語言來提問:應如何思考『主體與自身的非同一性』」仍然顯得關鍵 和必要。何乏筆:〈氣化主體與民主政治:關於《莊子》跨文化潛力的思想實驗〉,
《中國文哲研究通訊》22 卷 4 期(2012 年 12 月),頁 46。
115 Alenka Zupančič, “The ʻConcrete Universal,ʼ and What Comedy Can Tell Us About It,”
in Slavoj Žižek ed., Lacan: The Silent Partners (London: Verso, 2006), p.175.
116 同註 101,頁 206。
117 同註 10,頁 75。荀子曾以為莊子「猾稽亂俗」(《史記•孟子荀卿列傳》),宋儒 黃震亦稱莊子為「千萬世詼諧小說之祖」,宋•黃震著:《黃氏日抄》,張偉、何 忠禮主編:《黃震全集》(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13 年),第 5 冊,頁 1738。
是表明了符號化的失敗:在這一點上,莊子對他者符號秩序的效能抱持極端負 面的態度,因為「渾沌」般的真實域非但沒有成功收編到符號域中,反而成為 符號化過程的犧牲品。甚至「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秋水〉)這樣 的說辭也是意在瓦解「A 非 B,故 A 不知 B 之樂」這樣的理性邏輯,但莊子 並不提供一個正面的、肯定性的結論,而是用「安知……」這樣的質疑抵達了 否定的目標。這一反問並不是簡單的雙重否定所意指的肯定,而是將原有的邏 輯掏空,卻不提供一個絕對正確的邏輯化結論。或者說,符號秩序的陷落便是 莊子文化批判之鵠的。上文所論及的臧棣詩中常見的否定句式,也是莊子語法 的顯著特色。那麼,對「無」和「虛」的形上學思考,必須建立在語言的否定 性甚至自反性基礎上。莊子所說的「弔詭」(〈齊物論〉),正是語言中的悖 論,標明了語言大他者自身並不是完整無缺的,相反卻充滿了各種不可解的、
開放的矛盾。
臧棣的詩中也有經常出現的語言罅隙,迫使抒情主體的創造性從被劃除他 者的絕爽那裏凸顯出來。比如:
孔雀不跳孔雀舞。/但是我們不服氣,我們斷定/沒有一隻孔雀能躲過
/我們的眼神。118 或者:
無窮不夠意思。只顧/躲避你我,藉口是/誰讓你我不止於你與我。119 在前一個例子裏的各種錯位裏,「孔雀」和「孔雀舞」之間的錯位尤其可 以看作是符號他者無法消泯的真實域的局部,以小它物的絕爽形態瓦解著語言 的同一性。〈孔雀舞協會〉這首詩本身就是呈現自然的美麗動物(孔雀)與文 化的舞台表演(孔雀舞)之間的微妙聯接與錯迕的一次語言演示。而後一個例 子則首先是書寫於杜甫〈登高〉一詩的背景上,只是原來的「無邊」暫轉變為
「無窮」,並且落入「不夠意思」的日常俗語裏,還頗為世俗地找了「藉口」
118 〈孔雀舞協會〉,臧棣:《宇宙是扁的》,頁 41。
119 〈無邊落木叢書〉,臧棣:《空城計》,頁 193。
來「躲避」,但關鍵是「你我」被說成是「不止於你與我」――亦即,原本簡 單化了的純粹你我之間關係(某種語言規定的符號秩序)其實無法規整這個關 係內部的真實滿溢。在本詩的下文中,我們會讀到「很多你……」、「很多你 我」、「你以為……」、「你我當然不會/在同一時刻領悟……」等一系列擾 亂了古典詩學語言可能建立的標準的「你我」秩序(比如,天人合一或物我兩 忘的規範)。「不止」和「很多」無不表明了絕爽的剩餘效應瓦解了整一的符 號秩序。
詩歌的符號秩序,當然也包括詩學傳統的象徵體系。在這方面,臧棣的努 力同樣有著莊子那種「道在屎溺」(〈知北遊〉)的精神:
現在,沒有人/再說月亮是他的膽結石了。120 或者:
我摩挲著月亮的耳朵。/……/月亮的耳朵摸上去/像一塊剛剛被黑布 包過的黃玉。/為了獲得準確的感覺,/我特意在撫摩前,洗了雙手。121 前一例中,將月亮這個傳統而言的純潔象徵聯繫到「膽結石」上去,是臧 棣的大膽想像,但在這裏,臧棣運用的是更複雜的句式:「沒有人再說」表面 上是對此的否定,但否定的只是別人的「說」,並不是創傷性的真實(膽結石)
自身,這就使得語言的自律似乎站在嚴正的一邊(不再說月亮是膽結石);但 這種嚴正是否能徹底掩蓋真實的閃現,仍然是個問題,甚至詩句本身對「膽結 石」的提及就已經充分說明了「不再說」的語言無法清除怪異的「膽結石」從 月亮那裏綻露出創傷性真實域的鬼臉(grimace of the real)。同樣,在後一例 中,我們也很難確認,「月亮的耳朵」值得究竟是有著耳朵的月亮還是有如耳 朵般的月亮。但無論如何,這個月亮耳朵或耳朵月亮也擾亂了月亮作為象徵規 範的意象。而對這個耳朵「摩挲」或「撫摩」或「摸上去」的感受,更是或多 或少具有某種輕佻,暗示了月亮在其經典符號框架內的絕爽意味。
120 〈輪廓學〉,臧棣:《新鮮的荊棘》,頁 199。
121 〈意外的收穫〉,同前註,頁 119。
這兩個例子,都有頗為明顯的喜劇色彩,也可以說是爽意所顯示出的特殊 面向。陳超在較早的一篇論述臧棣的文章中就發現,臧棣「揭示了這代人內心 生活(微型劇式的)尚不為人知的『喜劇』領域,表現了這一特殊精神社區的 生存和生命狀態。」122而臧棣本人則說:「『喜劇精神』,在中國的傳統文化中,
它起源於莊子。」123在莊子的寓言裏,也不乏喜劇性的段落,有的與機智相關,
有的是單純的狂歡,有的與反諷相關,有的是直接的諷刺。「濠梁之辯」當然 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反諷式地暴露了邏輯化符號域的自我纏繞與悖論。而在 死者前「臨屍而歌」(〈大宗師〉)、「鼓盆而歌」(〈至樂〉)的歡樂景象,
則顛覆了「禮」的符號權威,展示了符號秩序無法整合的真實域的絕爽。由此 觀之,在莊子那裏,「虛」或「無」並不是實體化的形而上本體,反倒接近拉 岡的那個大寫「原物」(Thing),是創傷性絕爽的淵藪,充滿了快感與痛感 的陰陽交合。紀傑克對喜劇性,曾經有過下面的闡述:
在主人話語中,主體的身份是由S1,即主導能指(他的符號性頭銜 -委任權)來擔保的,忠誠於對主體倫理尊嚴的界定。對主導能指的認同
在主人話語中,主體的身份是由S1,即主導能指(他的符號性頭銜 -委任權)來擔保的,忠誠於對主體倫理尊嚴的界定。對主導能指的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