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的政治理想是「公天下、讓天下、正名分、以德治國」,而 以「德治」為其核心。這種「道德型支配」的正當性基礎在於「脩 身、舉賢、惠民、守信」,而不在韋伯所說的「傳統」。這兩個層面的 分析,對於我們瞭解《論語》的政治概念,有一定程度的幫助。但 是,假如我們沒有進一步分析孔子對「從政之道」及「從政者德行」
的論述,就仍然無法掌握《論語》政治概念的全貌。事實上,《論語》
中所出現過的「政」字,大部分與「從政者德行」息息相關,而不涉 及太多的具體政策或法制規範。孔子「以德治國」的思想,從這個角 度又再度獲得印證。
當然,筆者並不是說孔子的「為政之道」統統都是人格或德行的 問題。上文已經討論過,孔子推崇「天子─諸侯─大夫」的封建秩 序,也試圖恢復三代的禮制,這些都是制度面的「為政之道」。只是 當我們將注意力轉移到「從政者」究竟應該做些什麼時,我們發現孔 子陳述政策或法規的地方,遠不如他對從政者德行的強調。在《論語》
這本書中,他沒有花太多時間去討論戶政制度、軍事制度、教育制 度、外交政策、經濟政策、或社會福利政策等等,反而花了絕大部分 的精力在告訴學生從政時應該抱持何種態度。如果說「從政者德行」
是理解孔子政治概念的關鍵之一,應該不是太離譜的假設。
《論語》一開始的〈學而篇〉,對於孔子本人參與政治的態度就有 令人印象深刻的記載:
子禽問於子貢曰:「夫子至於是邦也,必聞其政。求之與?抑與
之與?」子貢曰:「夫子溫、良、恭、儉、讓以得之。夫子之求 之也,其諸異乎人之求之與?(學而)
孔子與聞政治事務的方式是「溫、良、恭、儉、讓」,這五個字 簡單扼要的描繪出儒家對「從政者」人格特質的期待。「溫」的相反 是「厲」;「良」相反是「僻」;「恭」的相反是「倨」;「儉」的 相反是「奢」;「讓」的相反是「傲」。孔子的「溫、良、恭、儉、
讓」,對比出歷史上所有與此人格態度相左的政客之醜態。直到今 日,這五種基本態度仍然是華人社會對政治人物的最高期待。固然在 現實政治中,許多人都說「溫、良、恭、儉、讓」不會成就功業,但 是他們仍然無法理直氣壯地說相反的從政態度才是正當的態度,即使 後者可以使人飛黃騰達。儒家政治思想在這裡所發揮的影響,可能比 當代學者的想像還要深遠。
《論語》另一段關於從政態度的重要描繪,出現在最後的〈堯曰 篇〉,從而與開頭的〈學而篇〉形成相映生輝的效果:
子張問於孔子曰:「何如斯可以從政矣?」子曰:「尊五美,屏 四惡,斯可以從政矣!」子張曰:「何謂五美?」子曰:「君子 惠而不費,勞而不怨,欲而不貪,泰而不驕,威而不猛。」……
子張曰:「何謂四惡?」子曰:「不教而殺謂之虐。不戒視成謂 之暴。慢令致期謂之賊。猶之與人也,出納之吝,謂之有司。」
(堯曰)
「惠而不費,勞而不怨,欲而不貪,泰而不驕,威而不猛」的教 誨中,有許多要點與〈學而篇〉所陳述的孔子聞政態度相似,也與
《論語》其他篇章所提倡的「君子」德行互通,譬如子產的「養民也 惠」,孔子告誡子路的「先之、勞之」,以及孔子弟子形容老師的「威 而不猛,恭而安」等等。16簡單地說,從政者必須具備溫和、安 泰、有威嚴但不暴虐、善待百姓而不貪腐的條件。孔子寧可反覆提醒 門人弟子去追求這種人格,也不願意浪費時間評論當時的政策或法 令。從政治思想的角度來看,孔子的決定是正確的,因為政策永遠只 有一時一地的效果,而政治家的人格卻可以垂範久遠。我們今天其實 不太知道子產治理鄭國的政策細節,但是會記得「惠民」是一個重要 的基本原則;我們也不太清楚臧文仲究竟做過什麼事,但會知道治國 者不應該迷信鬼神而輕忽人民。
除了上面所引的兩段對話之外,《論語》還有許多篇章談到從政 者所應具備的德行。如果我們歸納孔子在各個相關段落的說法,則可 以發現下列品德與從政的關係特別密切:敬、寬、果、達、藝。
「敬」與「恭」息息相關,幾乎是最重要的政治德性。孔子說領 導一個大國,首要之務就是「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
(學而)。「敬」是指對所負責的事務能敬謹以對,永不懈怠。「居敬 行簡」者,足以南面稱王(雍也)。樊遲曾經問孔子為仁之道,孔子 告訴他要「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子路),並且說這個道理放諸 天下皆準,即使到了夷狄之邦,也同樣有效。由此可見,恭敬的心態 是為人處世的根本,以之行於政治,則可成為仁政(或德政)的基 礎。跟這個說法相類似的,是孔子回答子張問「行」(做事行得通)
16 雖然歷來許多註解《論語》的學者都懷疑此章的真實性,認為就體例而 言,本章與〈陽貨篇〉的六言六蔽、恭寬信敏惠等章,皆與其他篇章文體不 合;但是,如果就其內容來看,其實與《論語》其他地方的教誨並無牴觸。
至於各章真偽考證問題,歷千年而無定論,並非本文所能置喙。
的答案:「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衛靈公)。「篤敬」
也就是「厚厚實實、恭恭敬敬」的意思。做人謙恭,做事專注謹慎,
似乎是從政者最重要的德行。17
「敬事」者誠懇專注,對服務百姓之事永遠不會感到倦怠,這是 為什麼孔子回答弟子問「政」之時,也經常提到「無倦」的原因。例 如子張問政,孔子說:「居之無倦,行之以忠」(顏淵)。位居行政職 位者,做事要始終如一,不可倦怠;而施政於人民之時,也要切切實 實,務求對人民有利。再如子路問政,孔子先講「先之、勞之」(要 以身作則,為民先導;比人民先勞動,使人民勤勞),子路請求進一 步的教誨,孔子只說「無倦」(照此去做,持久不倦)(子路)。除了
「無倦」之外,「敬」也與「謹」或「敏」的意義相近,都是指在位 者忠於職守,戰戰兢兢、始終如一。
「寬」也是從政者必備的條件。孔子說:「能行五者於天下,為 仁矣!……恭、寬、信、敏、惠。……恭則不侮,寬則得眾,信則人 任焉,敏則有功,惠則足以使人」(陽貨)。寬待百姓者可以「得 眾」,而「居上不寬」者,則無足觀之(八佾)。仲弓問政,孔子回答 他:「先有司,赦小過,舉賢才」(子路)。「先有司」與「舉賢才」
都是知人用人方面的事,當然與政治有關;而「赦小過」則既可用於 部屬,也可施於百姓,是寬厚政治(仁政)的具體表現。其影響所 及,則曾子亦以同樣心情訓勉其弟子:「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 其情,則哀矜而勿喜」(子張)。「哀矜勿喜」現在已經成為我們期待 一個好的司法官或從政者應有的心態,與法家之動輒訴諸嚴刑峻罰形 成強烈對比。孔子的仁德之政,絕對有賴於統治者保持寬厚的心腸。
17「敬」與「做事」關係密切,譬如「事君,敬其事而後其食」(衛靈公),
「君子有九思:……言思忠,事思敬……」(季氏)。
「果」、「達」、「藝」,分別是子路、子貢、冉有的人格特質,也 被孔子視為從政者宜有之德行。當季康子問孔子這三位弟子是否可以 從政,孔子說「由也果,於從政乎何有?賜也達,於從政乎何有?求 也藝,於從政乎何有?」(雍也)。「達」是通達事理,「果」是果敢 決斷,「藝」是才能眾多,都是從政者應具之條件。其中「達」這一 項,孔子在回答子張的問題時,清楚地把它跟「聞」做了區分。「聞」
是「聲譽卓著」,但有可能只是貌似仁厚,而其實言行不一。至於
「達」,則必須「質直而好義,察言而觀色,慮以下人」(顏淵)。真正 通達的人,畢竟還是要培養正直樸實的本質,又能察言觀色、存心謙 讓。在孔子看來,好的從政者並不是長袖善舞、野心勃勃的人,而是 正直有禮、功成不居之人。
除了上述品德之外,還有不少德目也是治國者所應當留意者,如
「恭」、「莊」、「直」、「儉」等等。雖然《論語》對這些德行的記述 顯得零散,但其實理路一貫,與上面所討論的德行相通,也與前兩節 所分析的議題可以相互發明。從這些記載觀察,我們可以描繪出孔子 對從政者的期待。它們共同型塑了《論語》中所謂「君子」的特質,
尤其是指「出仕」型的君子。如果放在儒家經典傳統之中,這些從政 者特質似乎理所當然。但是如果以之與先秦其他流派相比,或是與西 方政治思想家的論述相比,就可以看出其間的重大不同。本文最後一 節,就是要檢討這些差異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