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上述之辯析,我們可以做個小結,並進一步申論之。成玄英「重玄之道」的辯證 過程,包括「概念」之辯證關係,這是第二層之「重玄」義;「命題系統」之辯證,屬第 三層之「重玄」義;最後則是命題形式與心念之辯證關係,這便無法以哲學語言表達出來,
是中國思想的祕義。經過這三層之辯證,最終開顯出第一層「重玄之境」,即「道」之理 境。所以成玄英的重玄辯證法與功夫實踐,也構成了一種辯證發展的關係。
66 黑格爾(G. W. F. Hegel),賀麟、王太慶譯:《哲學史講演錄》第一卷(北京:商務印書館,1995 年),頁131。
67 同前註,頁 129。
68 同前註,頁 129、131。
69 任繼愈:《中國道教史》,頁 256
藉著如此剖析,我們似乎可以嗅出成玄英「重玄」之道蘊涵著濃郁的黑格爾式的辯證法特 性,不過筆者認為這只是表面上、形式上的類同,實則成玄英「重玄」的哲學方法與黑格爾的 辯證法仍有內容與本質上的差異,此問題大概只能留待日後再行討論,本文則無法旁衍細述。
老子《道德經》中,「玄」字基本上是作為狀態詞或形容詞來使用。漢代以降,「玄」
亦多作玄妙、玄遠、玄靜、玄冥、玄理諸義,70也略同於老子所論。東漢揚雄之《太玄》,
開始將「玄」提升至與「道」相當之地位,以「玄」取代「道」而成為宇宙之本體。71 而依據上文所分析,成玄英更以「不滯」義突顯了「玄」作為動詞的用法,成玄英似 乎清楚地意識到「玄」字具有方法論上的意義。再者,透過「玄」之二義所開顯的「重玄 之理境」,代表一種人、道本一的終極實體。所以,成玄英又賦予「玄」字以主語的地位 了!「玄」具有宇宙本體的意義,亦如東漢的揚雄所論。
因此,成玄英「重玄」的哲學方法,代表道教教義學新的發展高度,也豐富了傳統哲 學概念「玄」之義蘊。成玄英的「玄」,兼具主詞、動詞、謂詞之用法,而「玄」之二義 所展開的「重玄之道」,可謂朗現即功夫即本體、即本體即功夫之理境。所以,楊儒賓先 生說,成玄英「重玄之道」是體證/證體之道。72可謂深有意焉!而成玄英「重玄」之論,
表面上似乎只是知識論意義而已,但是其思想體系背後深蘊著六朝道教經教系統。也即是 六朝道教本來就有一整套的修煉功夫論,如存思煉氣、戒律、齋醮威儀等等。所以,成玄 英的思想背後並非無修道功夫,他也沒必要自出機杼另創一套功夫體系,而是沿用之。他 的時代任務,反而是在理論思辨層次上用功,以昇華之。
「有」與「無」乃抽象思考的定義概念,定義有界限、規定,便形成侷限性與片面性,
當然也會引起爭端,因為假設性之規定,每每預設而包含著對立面的存在。成玄英的哲學 體系從「玄」概念出發,其「玄」之概念內涵乃「既深遠且不滯(不滯於深遠)」,亦即「既
『深遠』而且『非深遠』」或「A•-A」之矛盾體。顯然這是一種非定義的定義,或者說 不作定義,定義也等於沒有定義,是一種無規定性,甚至某種意義而言是描述性的。它是 開放性的系統,不會造成「有」與「無」之互相限隔與封閉。無規定性與開放性,大概是 談論「道」的一種較為適切的方式吧!而如果只看到成玄英體系中「雙遣兼忘」的面向,
認為那便是他哲學方法的全部。恐怕又會回到王弼「貴無」的路徑,而只強調「道」之無 形無名、不可言傳的思考方式。或者誤認成氏所論只不過是與佛教中觀思想重疊罷了,而 看不出成玄英的道教立場與特色了!
所以成玄英「重玄之道」的哲學方法,避免從假設性之哲學原理前提出發,所以他不 會形成如「貴無」、「崇有」互相拒斥之觀點的獨斷論形上學,而是讓概念在概念網脈中進
70 湯用彤著,湯一介主編:《魏晉玄學》(湯用彤全集卷六),頁 171-172。
71 參考鄭萬耕:《揚雄及其太玄》(台北:藍燈文化公司,1992 年)第三章第二節及第四章所論。
72 楊儒賓:〈注莊的另一個故事──郭象與成玄英的論述〉,頁 326。
行辯證的發展,於是認識主體無得而干預其概念之辯證發展進程。如此便得以避開「貴無」
與「崇有」對辯的格局。成玄英建構了一套細密嚴謹且高度抽象的概念系統,但卻是一套 動態的、開放的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