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論
論述日本前世紀《荀子》一書的研究，可以說是一張敘述日本中國思想史研 究興起與「成熟」（或是「衰退」）的縮圖。的確，從二十世紀初到1970年代，
針對中國先秦，有相當多的研究者發表了不少關於《荀子》思想或哲學的文章。
現在回顧起來，除對於荀子某一個問題只發表一篇文章的大多數例子之外，在日 本前世紀「荀子研究史」的各個學者的發展類型乃展現了如下三種方式：第一，
有些學者儘管沒有出版有關《荀子》的專書，在討論荀子思想之各種問題時，至 今仍有影響力。（如：金谷治、板野長八、松田弘等）第二，有些學者雖然在他 們曾經發表過的專題論文中，提出了非常尖銳的觀察，但很可惜沒有發展、構畫 出荀子思想體系的「全貌」。（如：赤塚忠、友枝龍太郎、片倉望等）第三，相 形之下，非常少數的學者：即，重澤俊郎、內山俊彥、以及兒玉六郎的三位出版 了他們對荀子思想研究的總合著作11，因此他們的看法比較容易成為後來的學者 主要參考的資料。
另外，若從整個研究發展的角度來看日本荀子研究的「盛衰」，其發展可分 為三期：第一期從1930年代到50年代，其研究由嚴密的文獻考據與建立宏觀的「思 想體系」兩條脈絡來進行。前者的研究成果有木村英一、金谷治、以及豐島睦三 位的文獻研究，而後者則有重澤俊郎和板野長八兩位的荀子思想體系的研究。這 五位的研究可以說，成為從1960年代到70年代的研究的基礎。第二期是1960年代 到1970年代。第二大戰後開始研究的下一代學者，在各門學科（如，人類學、韋 伯或馬克思的社會學或歷史學、人類學、比較思想等）的影響之下，對於荀子的 各種問題進行了多元而細密的分析。其中，內山俊彥完整地描述荀子哲學中的自 然、語言、以及人類的三種世界之間的認知架構，而由此彌補了重澤俊郎與板野 長八所構畫出的荀子「思想體系」的缺點。第三期是1980年代迄今。內山的專著
10 本文國家科學委員會 2002 年度專題研究（NSC91-2411-H-002-102）成果之一。
11 在日本從筆者所設計的第二期到第三期之間，《荀子》的當代日文翻譯和介紹性的著作也不 少，但是介紹一般性著作並不是本篇的主旨。
出版之後，以「天論」、「性論」或其語言與邏輯思想為探索中心的荀子研究的
「主流」，逐漸失去活力，再加上馬王堆帛書的出現，使日本學者的興趣，從過 去以文獻資料來描述先秦思想史，轉至以《黃帝帛書》和《五行》等新出土資料 來從事此工作。在這種氣氛中，正如在渡邊信一郎和菅本大二的研究中所見，研 究的對象從關於荀子思想的特色本身移到其來源之問題。這是源於1990年代以 後，郭店和上博簡大量先秦新文獻出現，似乎開啟探索荀子思想的來源的一個議 題。尤其是後者的荀子思想研究還在進行當中。
然而諷刺的是，基本上日本當前的相關研究還不能說很活潑，在90年代以 後，定期發表之學者，只有兒玉六郎與菅本大二兩位。對較之下，美國在經過80 年代柯雄文（Antonio S. Cua）的先驅研究、J. Knoblock的三卷英文譯本出版之後，
有關荀子哲學的研究有大幅增加的趨勢。此外，在中國大陸學界，由於出土資料 與非馬克思主義的荀子論的增加，日本的研究更是相對地變少了。更遺憾的是，
筆者認為到70年代，即日本荀子研究的「黃金時代」，許多研究迄今，幾乎沒有 在日本以外的地區被參考。譬如說，如上所述的重澤俊郎之《荀況研究》（1943）
和內山俊彥之《荀子》（1976） 兩本，可以說是日本荀子思想研究的兩大成果，
而筆者未曾看過在日本之外的荀子研究專書和論文中，引用或討論有關這兩本的 觀點。當然，培養一個研究者具備足夠的日文閱讀能力需要花相當可觀的時間和 精力，而這種學習上的困難往往使（日本）國外的研究者對參考日本著作的意願 望之卻步。同時，最近郭店、上海竹簡等新資料的出現，不可避免地將降低日本 過去思想史研究的重要性。
儘管如此，研究荀子哲學還是以《荀子》一書的分析為最基本，故以後分析
《荀子》一書內容的學者，還是會遇到過去日本學者所思考過的同樣問題。因此，
吾人希望本篇能為研究《荀子》的學者，提供相關的日本研究以供參考，以便在 大量的日文的論考中，能有效率地掌握最相關的日本研究。本篇的討論按照如上 的分期而分成三個部分：（1）從1930到1950年代；（2）從1960到1970年代；（3）
從1980迄今。試圖釐清在日本將近一百年的荀子思想、哲學研究的過程之中，各 時代的問題意識之宏觀脈絡。
一、從1930到1950年代的《荀子》研究 (1)：文獻研究
在日本，引進西方的學術方法之前，《荀子》可說是德川時代，知識分子的 研究重點之一。12 萩生徂徠（物茂卿）對《荀子》的重視是研究德川思想史的 學者的基本知識。13 徂徠在清朝考據學家大規模地研究《荀子》之前，就撰作
12 杉本達郎指出：德川時代的《荀子》註解不下五十本。參閱，杉本：〈《讀荀子》と《荀子斷》〉
（《人文學報》，東京都立大學，號54，1966，所收），頁 84。
13 關於徂徠的荀學，請參閱，川路祥代：〈徂徠與荀子〉（《國立政治大學哲學報》，2003，11 期，頁 至 。）
了《讀荀子》四卷。14 同時，在註解方面，與王先謙的《荀子集釋》的成果可 人觀中，找出近於培根（Francis Bacon, AD 1561-1626）“戡天主義”的觀點。
因此，他認為荀子思想中有關人力對自然環境的優勢是了解荀子哲學的重點之
小部分的篇名。在這篇論文的最後部分，木村也探討現本三十二篇，各篇的篇名
以及〈堯曰〉六篇。至於〈性惡〉與〈君子〉兩篇，因為前者原來也排在〈子道〉 24，1970，所收）一篇。
20 參閱，豐島睦：〈荀子文獻批判の一方法〉（《哲學》，廣島大學文學部內哲學會，輯5，1955，
所收）。以下豐島的討論都在本篇。
而還加「墨子非之奈何」的文字。與《史記》〈禮書〉的比較，豐島也注意：在
〈禮書〉中有連續一段文字出現在現本《荀子》中，然其前後部分收錄於〈禮論〉，
而中間則收錄於〈議兵〉。這樣的事實也可以證明《史記》〈禮書〉所引用的該 部分，應該是在司馬遷之前已經成為一段而流傳。21 總之，豐島結論說：劉向 校定本之前的「原荀子」的大部分，在《韓詩外傳》成書之前已經存在。而他們 觀察，均是對楊筠如的結論有效的反駁。
基於上述基本文獻比較的分析，豐島便進入劉向校定本之前的「原荀子」型 態的探討。然而，根據傅斯年的《戰國子家敘論》中所提出的看法：即，不應該 把戰國時代的思想家看做專業的著述家，豐島認為在現本《荀子》中，與荀子最 接近的部分是有「孫卿曰」或者是可以補充「孫卿曰」一句的部分，但這最早也 是荀子的弟子所記錄。如此，〈性惡〉等論述方式的篇章並不是荀子本人的闡述，
而是後來（但《韓詩外傳》成書之前）所形成的。結果，相當諷刺地，豐島提出 在現本《荀子》中很少有能夠代表荀子本人思想的結論反而接近於楊筠如。
與豐島相反地，友枝龍太郎把在《荀子》各篇之間思想上的微妙差異看做荀 子本人的思想發展過程。22 友枝認為《荀子》思想的發展，經過他的「作為（人 偽）之思想」的分析可以看到。譬如，友枝發現：在現本《荀子》中「偽」字只 在後面才出現，而在前半幾乎皆由具體的行為來描寫。另外，友枝又發現：荀子
「天人之分」與「性偽之分」是互為一體的。換言之，「天人之分」是「性偽之 分」在宇宙論上的展現，而「性偽之分」是「天人之分」在「人性論」上的展現。
接著，友枝分析《莊子》中的「天」概念之各種用例之後，乃推論說：〈性惡篇〉
的核心思想「性偽分離」，一方面是〈勸學〉、〈榮辱〉、〈儒效〉各篇的主張 之發展，另一方面是由顛倒《莊子》「天人」概念來得到荀子自己的「天人之分」
之思想。正如友枝所觀察，「累積」、「彊學」、「參天地」以及「禮義」之概 念，無論出現在前半或後半，都是《荀子》全篇的主要概念基礎。
總之，在1950年代的金谷治、豐島睦、以及友枝龍太郎三位對《荀子》文獻 的研究上，關於荀子本人之思想與現本《荀子》思想之間的關係，竟饒富意味地 導出了完全不同的結論。即，豐島認為：現本《荀子》中，荀子本人的思想最多 只能在「孫卿子曰」的地方窺得一斑。金谷則認為：現本《荀子》中，可以看出 荀子學派的各種發展，而〈性惡〉很可能是荀子後學的思想。友枝認為：在〈性 惡〉中的「人偽之分」，是荀子本人思想發展的展現，而並不代表他後學的思想。
二、從1940代到1950年代的《荀子》研究 (2)：思想體系
對日本的荀子研究而言，1940年到50年代，也同樣產生了對於荀子哲學系統
21 金谷治也指出這一點。請參閱，金谷治：〈荀子の文獻學的研究〉，頁 15。
22 友枝龍太郎：〈荀子作為說の形成〉（《東方學》，號 4，1952，所收）。以下友枝的討論都在 本篇。
的宏觀研究，而在下面要介紹的重澤俊郎和板野長八，他們的研究對下一代學者
足人類欲望的「社會契約」。至於荀子的邏輯思想，重澤認為：荀子正名論的意 義是，荀子將當時的邏輯學從「辯論術之奴隸」之地位，提昇為足以維持社會的 政治目標。
接著，我們來看板野的荀子研究。雖然板野沒有留下關於荀子思想的專書，
但專門討論荀子的論文就有四篇，而他的代表著作也包含著關於荀子的討論。28 其實，板野對當時歷史脈絡的看法，瞭解他對荀子思想評估之關鍵。
板野早期的論文在古代中國歷史發展中乃設計兩種模型：一種是以宗族為主 要社會、政治的主要因素之「封建制度」；而另一種是以強烈的君權與官僚來支
板野早期的論文在古代中國歷史發展中乃設計兩種模型：一種是以宗族為主 要社會、政治的主要因素之「封建制度」；而另一種是以強烈的君權與官僚來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