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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五隻眼」的注視下,真相與表象一一析離而出,而眼神的後盾須具備 創作的真誠。「任何生活中都包含著深意和深情。任何生活中都埋藏著好作品。

任何時間和地點,都可出現好作家。」117史鐵生以為,好的作家必須處處有情,

以真誠之心去掘拾生活的一切事理,創作心理影響作品質性。

初始之時,史鐵生只把文字當作發洩生活憤懣的管道,並未深思寫作的起點

為何?一個作家該有怎麼樣的初衷?直到心境幾經轉折,文學成為救贖的方式 時,他才真切地思索創作者應有的心態及文學的作用:

恨與愛同樣可以是好作品的源頭,甚至人的一切心性品質都可以創造出好 作品來,唯要真誠。……只有虛偽不能產生好作品,因為從根本上說,虛 偽的消失和真誠的降臨正是讀者立於此岸的祈禱和佇望於彼岸時的期 待。」118

人事物的本質不論正反優劣,都是題材,唯創作者的心態決定了作品深度及讀者 期待。沙特曾言:「一個人選擇某些事情來寫,並不就是作家,只有在他選擇用 某種方式來寫的時候,他才是作家。」119真誠與否,影響文思延展的路徑,也決 定了作品的價值定位。史鐵生強調以「真誠」去面對所有題材,也正是他所選取 的創作姿態,因之,他能時而犀利,時而溫柔,將一切人情事理訴諸文字而擲地 有聲。

在真誠底下,史鐵生將腦海中的浮光掠影仔細思量,為的是探究出其間況

117史鐵生:〈沒有生活〉,《史鐵生散文‧下》,北京:中國廣播電視出版,1998 年 1 版,頁 82。

118史鐵生:〈評論三篇〉,前揭書,頁 118。

119沙特著,劉大悲譯:《沙特文學論》,台北:志文出版社,1980 年 7 月,頁 49。

味,對他而言,所有的事件都具意義,「記憶,在創作者那兒已經面目全非,已 經走進另一種存在。」120他憑藉著對所有經歷的印象,去掏洗其中深意,於他,

寫作並非原封不動地將往事寫得歷歷在目,而是去體現生命:

我想,寫作肯定不是為了重現記憶中的往事,而是為了發現生命根本的處 境,發現生命的種種狀態,發現裡使所不曾顯現的奇異或者神秘的關聯,

從而,去看一個亙苦不變的題目:我們的心靈的前途,和我們生命的價值,

終歸是什麼?121

史鐵生始終在事件或人物裡眺望人生,他要探求的已不再是具體而庸俗的結果,

在殘疾的路上,他轉化為過程論者,他要知道命運的路途上,真正能給我們的是 什麼?我們能拿什麼來涵養過程中疲憊的心魂?哪裡才是性靈的最終歸屬?

因此,他站在客觀點去省視、去體悟:「我們退離我們已經習慣了的位置,

退離我們已經爛熟了的心態,我們才有創造的可能。」122創作者由衷的探問必須 出自真空的思路,將己身歸整為零,才能跳脫當局者的迷境,翻找出思考的切點。

所以,創作者更應誠實的面對當下的自己,不用懼怕因寫作而淘空經驗:「不要 害怕寫出我們真正的感受,不要害怕夢想的屢屢破碎,尤其不要萎謝我們想的能 力,不要囿於孤獨。一個寫作者就是一個戀人,我們得坦承地奉獻我們的心魂,

那才會有好的創作。」123以戀人為喻,以為作家與作品間須是袒裎以對的真誠,

反覆琢磨創作材料,再推心置腹地去貢獻自己的思考,那麼作品自然洗練出作家 獨有的見解。因此,在史鐵生眼裡,創作勢必要有真誠的勇氣,在自己與外在環 境的碰撞中進退得宜。

出自於真誠的創作是好作品的必要條件,史鐵生被問及所謂「大師」的定義

120史鐵生:〈記憶迷宮〉,《靈魂的事》台北:海鴿文化公司,2006 年初版,頁 51。

121史鐵生:〈記憶迷宮〉,前揭書,頁 52。

122史鐵生:〈自言自語〉,《史鐵生散文‧下》,北京:中國廣播電視出版,1998 年 1 版,頁 53。

123史鐵生:〈評論三篇〉,前揭書,頁 114。

時,他跳脫人的因素,以作品角度切入,將作家的創作況態視為評斷的依據:

他天天都在問,人是什麼?人到底是什麼要到哪兒去?因為已經迷茫到了 這種地步,他才開始寫作。他不過是一個不甘就死的迷路者,他不過是個

「上窮碧落下黃泉」為靈魂尋找歸宿的流浪漢,他還有心思去想當什麼大 師?況且什麼是大師?他能把我們救出到天堂嗎?他能給我們一個沒有 苦難沒有疑慮的世界嗎?他能指揮命運如同韓信的用兵方法嗎?他能他 還寫什麼作?他不能他還不是跟我們一樣,憑哪條算作大師呢?不過絕境 焉有新境?不有新境何為創造?他只有永遠看到更深的困苦,他才總能比 別人創造得更為精彩;他來不及想當大師,惡浪一直在他腦際咆哮他才終 於求助宇宙的力量,在藝術中實現人生。124

真誠的追索對作家而言是永無止境的漫漫長路,所謂的「大師」所寫出的作品優 劣並非來自他原有的地位高度,相反的,是他真心誠意的探問生命,是嘔心瀝血 的構思寫作所凝聚出的作品,將他推向高點,意料之外的成就為「大師」。

可見,刻意為之的作品,或張揚著深奧的文學主義,或挾帶著遠大的社會理

想,表面堂而皇之的光彩,並不足以稱為「好作品」。引領潮流或開啟前瞻並非 史鐵生想要追求的境界,作家若為追求浮華的虛名而寫,則難脫矯情虛偽之虞,

這樣的人只能算是某種思想主義下的鸚鵡,能沒有理由的任意高歌。身為作家應 釋放下俗世包袱,將思考境界提高的探勘者,不斷往思想的高處超越,往問題的 深處掘去,跳脫既定的思想侷限,讓心魂能在其中超拔自得:

我一向以為,好的作品並不在於客觀地反映了什麼(像鏡子或照相機),

而在於主觀地發現了什麼。人們之所以除了看生活還要看文學,就是期待 從文學中看到從生活中不見得看的到的東西,所以文學不是收購進而出售

124史鐵生:〈答自己問〉,《史鐵生散文‧下》,北京:中國廣播電視出版,1998 年 1 版,頁 29。

生活,而更是像孩子一樣向朋友們描述自己的發現。發現,是文學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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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現和探討人的一切處境,一切的情感和情緒,是文學的真正作為,這種 作為恰恰說明它沒有沾染傻瓜主義。當人把一切坦途和困境、樂觀和悲 觀,變作藝術,來關照、來感受、來沈思,人便在審美意中獲得了精神的 超越,他諦聽著人的腳步與心聲,他只關心這一切美還是不美。126

好的作品賦有它的使命,作家的真誠創作才能讓文學有所作為。創作者貢獻的是 自己生命的迷途與發想,讀者在其中尋找共鳴,甚至獲致人生的捷徑。羅蘭‧巴 特說過:「當作家採用人們實際使用的語言,即當它不再是生動描繪的語言,而 是包含了全部社會內容的基本對象的語言之時,寫作就把人物的實際言語當成了 他的思考場所。」127文學是人間的思考場域,作家身處其中並非孤傲自賞的大鳴 大放,也非離群索居只求離俗避難,而是用他們敏銳的觸角去體察人與社會的脈 動。因此,在史鐵生的小說作品中,哲學意味遠遠超過情節鋪陳的份量,這是他 在命運裡安靜地觀望任何細節,並且聆聽所有聲響,投注以人道主義的悲憫,細 細推敲之下,再托以各種角色之口訴出他真誠洗鍊過的生命哲思。人與命運,是 他始終的關懷。

沙特這樣界定作家的存在意義:「作家選擇了把世界特別是把人顯露給他人 以使人在那赤裸的對象之前,可以承擔完全的責任。」128「寫作與閱讀是同一歷 史適時的兩面,而作家所引導我們走向的自由,不是純粹成為自由的抽象意識。

嚴格地說,它是否定的。它在歷史處境中抓住自己,每一個作品都是基於特殊的 離裂而提供一個具體的解放。」129寫作者必須具備既融入又抽離世界的姿態去獨

125史鐵生:〈評論三篇〉,前揭書,頁 119。

126史鐵生:〈自言自語〉,前揭書,頁 73。

127羅蘭‧巴特著,李幼蒸譯:《寫作的零度》,桂冠圖書公司,1991 年 7 月,頁 123。

128沙特著,劉大悲譯:《沙特文學論》,台北:志文出版社,1980 年 7 月,頁 48。

129沙特著,劉大悲譯:前揭書,頁94

立思考,他活在歷史之中,也同時在開創歷史。而史鐵生認為作家的真誠如此重 要,便是因為作家是世界與讀者的媒介,也同時是中立者,當他真誠地面對所有 事物,才能真切的追問,獨立運思,繼而嘗試精確地解說命運在歷史行進的當下 具有什麼深層意涵。而讀者才得以藉由作品的思路佐以自身的理解或想像,看清 世界的謎面,甚至進而誠實地面對自我,挖掘自己心底深深的埋藏。作家扮演的 是引領者的角色,引領處於渾世的人們擺脫庸碌迷茫的的困境,真切地去看清自 己的面貌,重新看待命運的處處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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