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ucault 一 再 強 調，權 力 分 析 對 象 不 是 權 力「 本 身 」，而 是「 權 力 關 係 」。 Foucault 提 出 「 權 力 關 係 」 的 目 的 ， 是 希 望 藉 此 改 變 以 往 將 權 力 視 為「 財 產 」與「 客 體 」的 工 具 性 概 念，也 就 是 不 要 再 去 分 析 權 力「 本 身 」，不 要 再 去 追 問：「 權 力 是 什 麼 ？ 」「 誰 握 有 權 力 ？ 」 這 些 問 題 。
對 Foucault 而 言 ， 權 力 就 是 「 兩 者 之 間 的 關 係 」（ the ter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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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wer” designates relationships between partners），就 是 一 種「 使 人 與 人 之 間 的『 關 係 』發 揮 作 用 的 權 力 」（ Foucault, 1982；Dreyfus &
Rabinow, 1982: 217）。
壹 、權 力不 是實體
Foucault（ 1984； 余 碧 平 譯 ， 2000） 指 出 ， 社 會 上 有 太 多 不 同 的 權 力 形 式，太 多 不 同 的 權 力 關 係 與 分 析，事 件 具 有 各 種 豐 富 的 內 涵，長 期 醞 釀，並 衍 生 其 他 事 件，因 而，不 可 能 也 沒 有 理 由 去 追 問
「 權 力 是 什 麼 」 ？
Foucault 一 再 強 調，他 不 想 追 問 權 力「 是 什 麼 」，因 為「 是 什 麼 」 的 問 題 其 實 將 權 力 視 為 一 種 實 體 或 財 產，預 設 了 一 種 中 心、單 一 與 外 在 的 權 力 機 制 ， 假 定 了 一 種 「 客 體 化 」。 他 指 出 ， 權 力 理 論 有 著 先 在 的 客 體 化（ a priori objectivication），預 設 著 追 問 權 力 的 根 本 性 質 。 因 此 ， 他 的 目 的 不 是 去 發 展 一 套 權 力 理 論 。
如 果 你 試 圖 樹 立 一 套 權 力 理 論 ， 你 就 不 得 不 把 權 力 看 作 是 在 某 一 時 空 下 浮 現 ， 然 後 推 論 其 性 質 ， 重 構 其 源 頭 。 然 而 如 果 權 力 實 際 上 是 一 個 開 放 且 多 少 是 統 合 的 關 係 叢 ， 那 麼 ， 你 的 主 要 問 題 將 是 提 供 自 己 一 個 分 析 理 路 ， 以 便 能 夠 形 成 對 權 力 關 係 的 分 析 （ Foucault, 1980: 199）。
當 我 們 避 開「 權 力 是 什 麼 」？ 這 樣 的 提 問 方 式，探 討 的 焦 點 便 不 再 是 從 社 會 存 在 、 結 構 等 抽 象 、 集 體 與 決 定 性 的 概 念 來 討 論 權 力，而 是 依 照 權 力 行 使 與 運 作 的 不 同 方 式，在 行 使 權 力 時 所 需 要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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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 略 、 技 術 、 或 機 制 等 具 體 的 層 次 上 ， 來 說 明 與 了 解 權 力 概 念
（ Foucault,1982； Dreyfus & Rabinow, 1982: 216-220）。 也 就 是 說 ， 通 過 分 析「 如 何 」的 問 題 來 探 究 權 力，目 的 是 要 改 變 以 往 對 權 力 基 本 概 念 的 預 設 ， 從 而 引 入 不 同 於 以 往 的 批 判 性 角 度 。
為 了 重 新 概 念 化 「 權 力 」， 我 們 應 該 我 們 應 從 權 力 「 是 什 麼 」 的 問 題 意 識 轉 而 詢 問 權 力「 如 何 」運 作（ how is power exercised）：
如 何 （ how） 的 中 心 意 義 是 「 權 力 藉 由 什 麼 策 略 被 施 行 」 以 及 「 當 人 們 施 行 對 他 人 的 權 力 時 ， 發 生 了 什 麼 事 」（ Foucault, 1982 ； Dreyfus & Rabinow, 1982: 217） ？
當 我 們 說 權 力 是 一 種 「 關 係 」， 意 指 權 力 存 在 於 一 種 有 系 統 連 結 的 關 係 網 絡，權 力 必 須 理 解 為 多 重 力 量 關 係，他 們 在 自 身 運 作 的 領 域 中 建 構 自 身 的 組 織 關 係。依 此，權 力 是 一 種 有 組 織 的、分 等 級 的 、 協 同 的 關 係 組 合 （ Foucault, 1972: 198）。
權 力 關 係 不 限 於 宰 制 與 被 宰 制 的 關 係 、 也 不 只 法 律 與 政 治 關 係。我 們 必 須 從 多 方 面 理 解 權 力 關 係 它 也 可 以 表 現 為 經 濟 關 係、知 識 關 係 或 男 女 關 係 等 等。權 力 的 運 作 是 多 元 的，多 面 向 的，它 不 是 純 粹 且 僅 僅 作 為 有 權 者 對 無 權 者 的 掌 控、宰 制 或 支 配 而 已，權 力 的 使 用 與 運 作 透 過 一 個 像 網 一 樣 的 組 織 ， 每 個 人 就 像 穿 梭 於 網 中 的 線 ； 人 們 同 時 運 作 權 力 亦 被 權 力 作 用 。
權 力 關 係 深 植 於 社 會 關 係 當 中 ， 它 不 只 存 在 於 國 家 與 人 民 之 間、或 是 階 級 與 階 級 之 間；權 力 關 係 介 於 男 人 與 女 人 之 間、介 於 家 庭 的 每 一 成 員 之 間、介 於 醫 生 與 病 人 之 間、不 同 的 力 量 佔 據 不 同 的 位 置 ， 引 發 權 力 的 不 同 狀 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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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 力 關 係 也 存 在 於 自 己 對 自 己 的 關 係，以 及 自 己 與 他 人 的 關 係 中。人 們 為 自 己 或 他 人 制 訂 限 度，有 時 遵 守，有 時 跨 越，有 時 互 相 取 締，時 而 互 相 加 強，在 任 何 關 係 之 間 都 會 產 生 權 力，不 論 人 們 知 不 知 道 或 是 察 覺 與 否 （ Foucault, 1982； Dreyfus & Rabinow, 1982:
224）。
貳 、權 力是 一種抗 爭關 係
「 權 力 關 係 」 一 詞 ， 也 意 味 著 權 力 不 是 一 種 「 實 體 」， 而 是 眾 多 關 係 不 斷 角 力 與 變 動 的 過 程，在 每 一 個 權 力 運 作 的 點 上，都 有 可 能 發 生 衝 突 、 鬥 爭 或 者 至 少 引 起 權 力 關 係 的 暫 時 顛 倒 。
權 力 不 是 固 定 的 實 體，權 力 不 是 集 中 於 某 一 個 地 方，它 來 自 四 面 八 方，權 力 是 一 種 流 竄 的 狀 態。權 力 關 係 永 遠 是 不 穩 定 的，它 處 於 一 個 極 為 不 均 等 的 狀 態。權 力 是「 不 平 衡、多 形 態、不 穩 定 和 緊 張 」的「 戰 爭 」形 式。權 力 關 係 是 緊 張 的，有 權 力 就 有 反 抗，因 為 有 反 抗 、 有 衝 突 ， 權 力 關 係 便 是 不 穩 定 的 ， 它 會 永 無 休 止 的 變 遷 。
此 種 觀 點 正 符 合 Foucault 一 貫 的 權 力 立 場 ： 權 力 不 是 統 治 階 級、君 主 或 國 家 擁 有 的 所 有 物 或 財 產，權 力 是 流 動 的、變 化 的，眾 多 不 均 等 的 權 力 關 係 互 相 作 用 ， 而 新 的 權 力 關 係 也 不 斷 產 生 。
Foucault 對 抗 爭 最 特 殊 的 觀 點 ， 應 是 他 提 出 抗 爭 與 權 力 之 間 的
「 共 生 」，而 不 是 對 抗 的 關 係。據 Foucault，權 力 自 然 孕 育 出 反 抗 ，
「 沒 有 權 力 關 係 能 免 除 抗 爭 」（ Foucault, 1984； 余 碧 平 譯 ， 2000：
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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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 力 與 反 抗 二 者 是 一「 共 生 體 系 」，反 抗 只 存 在 於 權 力 運 作「 當 中 」，並 且 只 存 在 權 力 關 係 的 策 略 範 圍「 之 內 」。反 抗 總 是 在 權 力 內 部（ inside），這 與 傳 統 將 反 抗 與 權 力 劃 分 成 為 兩 個 互 相 獨 立 的 不 同 範 疇，視 為「 外 在 」權 力（ exteriority）的 觀 點 有 很 大 的 不 同（ Foucault, 1984； 余 碧 平 譯 ， 2000: 66-71）。
以 往 將「 抗 爭 」與「 權 力 」視 為 兩 個 互 相 獨 立 的 不 同 範 疇 。但 是 ， Foucault 提 出 一 個 完 全 不 同 的 論 點 ， 他 指 出 ， 反 抗 位 於 權 力 的
「 內 部 」， 反 抗 與 權 力 具 有 不 只 是 對 抗 的 關 係 ， 更 有 共 生 的 關 係 。
為 了 清 楚 說 明 反 抗 在 權 力 的「 內 部 」與「 外 部 」這 兩 種 觀 點 的 差 異 ， 我 們 以 Weber（ 1968； 簡 惠 美 譯 ， 1989）對 反 抗 的 看 法 為 例 闡 釋 這 個 概 念。 Weber 認 為， 權 力 是「 一 個 人 或 一 群 人 能 夠 在 社 會 行 動 中 實 現 他 們 自 己 意 志 的 機 會，即 使（ even）是 遭 到 其 他 參 與 行 動 者 的 反 抗 」。
這 裡 ， Weber 認 為 權 力 是 實 現 個 人 意 志 的 武 器 ， 反 抗 並 非 是 權 力 發 生 的 必 要 條 件，因 此，他 用 的 是「『 即 使 』（ even）遭 到 其 他 參 與 行 動 者 的 反 抗 」 這 樣 的 說 法 。 簡 言 之 ， 對 Weber 而 言 ，「 權 力 」 和 「 反 抗 」 是 兩 個 不 同 領 域 的 概 念 。
但 是 ， Foucault（ 1984； 余 碧 平 譯 ， 2000） 的 看 法 與 此 不 同 ， 他 說 的 是 權 力「 內 含 」反 抗，權 力 產 生 反 抗，權 力 只 有 依 賴 反 抗 才 得 以 存 在，反 抗 存 在 於 權 力 關 係 的 戰 略 範 圍 內。反 抗 是 必 然 的、是 必 要 的，或 說 是 不 可 消 除 的 另 一 面，反 抗 不 是「 外 在 」於 權 力 關 係 ， 在 權 力 關 係 中，反 抗 是 另 一 面，是 權 力 關 係 不 可 消 除 的 對 立 面。他 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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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權 力 就 有 反 抗 。 反 抗 從 來 不 是 在 權 力 關 係 的 外 部 ， 而 總 是 在 權 力 關 係 的 內 部 ， 沒 有 外 在 於 權 力 的 反 抗 ， 權 力 是 無 法 脫 離 反 抗 的 ， 那 裡 有 權 力，那 裡 就 有 反 抗（ Foucault, 1984；余 碧 平 譯 ， 2000： 68-70）。
正 因 為 Foucault 把 權 力 關 係 當 成 不 同 策 略 的 對 抗，他 採 取 的 是
「 逆 向 」思 考 權 力 的 方 式：「 要 了 解 正 常 是 什 麼，應 從 不 正 常 著 手 」。 這 也 是 Foucault（ 1982；Dreyfus & Rabinow, 1982: 211）一 向 從「 反 抗 」的 形 式 來 研 究 權 力 是 什 麼，從「 策 略 的 對 抗 性 」（ antagonism of strategies） 來 分 析 與 檢 視 權 力 的 形 式 和 實 踐 的 原 因 。
他 研 究 的 多 是「 他 者 」與「 正 常 」之 間 的 反 抗 關 係 。他 曾 以 反 對 男 人 對 女 人 的 權 力，父 母 對 小 孩 的 權 力，精 神 專 家 對 精 神 病 患 的 權 力，醫 學 對 人 群 大 眾 的 權 力，以 及 反 對 行 政 管 理 這 五 種 反 對 運 動 為 例，他 分 析 說，這 些 反 抗 皆 環 繞 著「 我 是 誰 」這 個 問 題 上，也 就 是「 這 些 鬥 爭 是 在 質 問 個 體 的 地 位 」是 一 種「 反 對 個 體 化 管 治 的 反 抗 」（ Foucault, 1982； Dreyfus & Rabinow, 1982: 211-212）。
Foucault 認 為 ， 從 這 些 反 抗 的 形 式 ， 可 以 探 究 「 個 體 化 的 管 治 權 力 」即 管 治 個 體 的 權 力 所 使 用 的 方 式 與 策 略。因 此，他 建 議 我 們 應 從 權 力 關 係 、 力 量 與 力 量 的 反 抗 與 鬥 爭 來 檢 視 權 力 的 形 式 與 實 踐 。
參 、紀 律權 力與傳 統權 力
整 體 而 言，對 Foucault 來 說，現 代 的 社 會 其 實 是 一 個 龐 大 的「 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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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 系 統 」， 各 種 紀 律 機 制 像 網 絡 一 般 地 普 遍 存 在 ， 在 他 看 來 ， 現 代 性 權 力 原 則 的 理 念 型 就 是 「 圓 形 監 獄 」， 一 種 全 景 敞 視 建 築 ， 這 凸 顯 出「 權 力 —監 視 —知 識 」之 間 存 在 著 微 妙 的 關 係（ Foucault, 1977；
劉 北 成 、 楊 遠 嬰 譯 ， 1992）。
圓 形 監 獄 的 建 築 方 式 顯 現 的 是 現 代 政 治 的 理 想 是 一 種 征 服 他 人「 精 神 」與「 靈 魂 」的 權 力 模 式，此 種「 監 視 」形 式 最 重 要 的 是 它 可 以 達 到 「 內 在 監 視 」。 為 了 更 清 楚 說 明 Foucault 的 權 力 觀 點 ， 以 下 ， 我 們 整 理 出 紀 律 權 力 與 傳 統 權 力 觀 點 的 主 要 差 別 。
第 一 、 權 力 不 是 獲 得 、 占 有 或 是 分 享 的 某 個 東 西 。
權 力 從 數 不 清 的 角 度 出 發 在 不 平 等 和 變 動 的 關 係 相 互 作 用 中 運 作 著；權 力 並 不 是 任 何 人 或 階 級 的「 財 產 」或 所 有 物，權 力 是 一 種 戰 術 、 策 略 、 技 術 與 戰 爭 ， 每 一 個 人 都 在 權 力 的 運 作 之 中 。
第 二 、 權 力 關 係 不 只 是 統 治 者 與 被 統 治 者 之 間 的 二 元 對 立 。
Foucault 強 調 ， 權 力 研 究 必 須 代 之 以 處 於 邊 陲 、 區 域 、 局 部 與 微 觀 的 權 力 形 式，也 就 是 說，權 力 不 只 是 統 治 的 問 題，權 力 關 係 存 在 於 許 多 其 他 形 式 的 關 係 中。因 此，我 們 應 該 放 棄 由 上 而 下，從 中 心 分 析 權 力 的 方 式 ， 改 採 一 種 由 下 而 上 的 權 力 分 析 法 。
第 三 、 權 力 關 係 是 無 主 體 性 的 。
權 力 不 是 任 何 人 或 階 級 的「 財 產 」或 所 有 物，權 力 關 係 並 不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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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 人 們 所 決 定，因 此，我 們 應 避 免 將 權 力 置 於 某 一 個 人 的 意 願 或 決 定 的 立 場 來 思 考 權 力 的 運 作 。
權 力 關 係 並 不 是 由 某 一 主 體 所 決 定，權 力 研 究 的 重 點 在 於 探 究 權 力 的 「 紀 律 力 量 」（ disciplinary power）， 而 不 是 行 為 者 主 體 的 意 向 ， 權 力 並 非 是 從 主 體 的 意 向 而 來 ， 相 反 的 ， 是 權 力 作 用 於 主 體 ， 產 生 了 個 體，而 不 是 主 體 決 定 了 權 力 的 運 作。主 體 是 權 力 安 排 的 效 果，而 不 是 其 源 頭。要 研 究 的 是 權 力 對 人 們 的「 管 治 」效 用，因 此 ， 研 究 的 焦 點 是 「 解 釋 歷 史 架 構 內 如 何 建 構 主 體 」， 並 不 需 要 觸 及 主 體 的 信 仰 、 意 圖 、 或 者 行 為 （ Foucault, 1980: 97-98）。
第 四 、 那 裡 有 權 力 ， 那 裡 有 抵 抗 。
權 力 不 是 固 定 與 堅 實 的 「 實 體 」， 權 力 必 須 在 不 斷 的 吸 納 過 程
權 力 不 是 固 定 與 堅 實 的 「 實 體 」， 權 力 必 須 在 不 斷 的 吸 納 過 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