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祥光 政治大學歷史系
一、假冒之鬼
現存宋代留下來的鬼故事中,有一類的鬼屬於騙子,即假冒他人之魂的鬼。
蘇軾(1037-1101)的《東坡志林》有一則這樣的故事。他說:「世有附語者,多 婢妾賤人,否則衰病不久當死者也。其聲音舉止皆類死者,又能知人密事,然皆 非也。意有奇鬼能為是耶?」有個男子將遠行,想知道其妻對他厚薄如何,便把 金釵藏在壁中,其後卻忘了告訴她。這男子出門之後不久即得病,看來不久人世,
就把這事告訴僕人。但後來他沒死。其妻在家中忽然聽到空中有丈夫的聲音,對 她說我已經死了。如果不相信,金釵被他藏在某個地方。其妻拿到金釵後,便發 喪。等其夫真返家之後,其妻反以為是鬼。1
上述的故事並非僅出現於宋代。東漢應劭的《風俗通義》中也載有類似的故 事。內容節引如下:
陳國張漢直,到南陽從京兆尹延叔堅讀《左氏傳》,行後數月,鬼物持其 女弟言:「我病死喪在陌上,常苦飢寒,操一量不借,掛屋後楮上,傅子 方送我五百錢,在北墉中,皆亡取之。又買李幼一頭牛,本券在書篋中。」
往求索之,悉如其言。婦尚不知有此妹,新從婿家來,非其所及。家人哀 傷,益以為審。父母諸弟,衰絰到來迎喪,去精舍數里,遇漢直與諸生十 餘人相隨,漢直顧見其家,怪其如此。家見漢直,謂其鬼也,惝惘良久。
漢直乃前為父拜,說其本末,且悲且喜。2
比較這兩則故事,有些線索顯示出相似之處。其一,兩則故事中的鬼都假扮 是死者的身分出現於家人之前;其二,兩則故事中的家人都為死者發喪;其三,
死者實際上並未過世。
像這類的故事,宋代的筆記資料中還有一些。
北宋後期的宰相蔡京(1047-1126)的兒子蔡絛的《鐵圍山叢談》中也記載 這樣的鬼。他的朋友任宗堯是名族之後,在北宋徽宗大觀(1107-1110)末年跟 隨尚書王寧、中書舍人張邦昌(1081-1127)出使高麗,由四明(今寧波)出洋。
不到十天,四明忽傳副使的船半途沉沒,眾人皆感悲痛。宗堯上船前,把自己一 向喜好的琴與書寄放在故舊家中。沉船的消息傳來後,這位故舊痛惜難過不已。
一天家裡的女奴忽然暴病不省,被宗堯附身而說道,我會不遠萬里跋山涉海,本
1 蘇軾,《東坡志林》(北京:中華書局,1983),卷 2,〈辯附語〉,頁 47。
2 應劭,《風俗通義》,王利器註(台北:漢京,1983),卷 9,〈世間多有亡人魄持其家語聲氣,
所說良是〉,頁 409。
想求得尺寸之賞,未料葬身魚腹。我寄放的三把琴,乃平日喜把玩者。甲琴可送 歸我家,乙琴也是奇古之寶,就送給你。丙琴很普通,可給某人。凡是他所寄放 的書畫及箱篋中百物,皆區處明白,不留一物。老友聞言大驚,為之奠哭。次日,
此事傳遍四明,都認為船難的傳聞屬實。其後出使者自高麗回四明,全都無恙。
宗堯的老朋友看到他後,懽喜竊笑異於平常。宗堯起初覺甚異,進而問他緣由。
故友把事情和盤托出,才知道是被「黠鬼所侮」。3
類似的例子也見於張知甫(1065-1147)的《可書》。故事的大概是:有一稱 胡紡者,能用符水替人看病。宜興縣有一士人到遠地任官。有一天,其妻被鬼附 身。家人問鬼何以來此。鬼說,我在官人(那位士大夫)任內被打拷致死,所以 來求功德追祭。於是其家人就寫書問那位官人。那位士大夫回信說沒有這回事。
胡紡聽到此事,便到他家取該信以示鬼。那鬼看了後,號哭三聲,慚惶而退。4這 則故事中的鬼假冒本人不成,未能得到追祭。
以上幾則故事中的鬼冒名出現,顯然有所求。求什麼?看來是求一個儀式,
即喪禮。也就是說,這些假冒之鬼似乎未經發喪這道儀式,因而仍然四處游蕩。
這樣的故事在南宋洪邁(1123-1202)的《夷堅志》也有一些。以下舉出數則。
〈竇氏妾父〉:徐州人竇松邁在北宋靖康年間(1126)買一妾,來自於滑州。
不久,金兵南下,該妾和父母音訊相隔,因此憂心至極,幾乎廢寢忘食。一天她 突然僵仆於地,狀似被附身。然後說,我是此妾的父親。遭逢兵亂,全家都被賊 殺害,遊魂無所歸。我想從這女兒要祭食,但神明不許,守在竇氏之門一年餘。
土地神可憐我,今日才得入門。竇氏說,你遭不幸而死,實在無話可說。我會要 你的女兒為你作佛事,並準備食物祭祀。你可以去了。許諾之後,那婢妾就蘇醒 過來。竇氏遵守承諾,私下和那鬼約定,不讓婢妾得知此事。又過了一年,婢妾 的父親自鄉里來,當初並未遭害。5在這則故事中,那名鬼要的是有所歸,而以 祭祀的形式出之,而那主人答應作佛事。
〈詹小哥〉:撫州南門黃柦路居民詹六、詹七以轉賣縑帛為生。其季弟稱小 哥,嘗賭博欠債,畏其兄箠責,獨自溜至他處,久而不返。其母思之心切,而夢 中所見及占卜的結果都不祥,以為是死了。恰巧於中元盂蘭盆節前夕,詹家備妥 紙錢要焚燒。黃昏時,若有人在外歎息,母親說小哥真的死了,現在他來告訴我。
於是她取了一捆冥紙,拜說,如是我兒,就把這錢拉出,這樣我才知道是真的,
也才能替你辦陰間的事務。過一會兒,陰風肅肅,有一個好像是人探出,而把紙 錢拉出。小哥之母與兄痛哭失聲,立刻要僧人誦經超度,不再盼望他會回來。幾 個月後,小哥返家,大哥一見,就說是鬼,取刀要把他趕走。二哥連忙抱著他阻 止,說等一下。他稍為前看,問小哥生死。小哥說,當時怕被責打,所以跑去宜
3 蔡絛,《鐵圍山叢談》(北京:中華書局標點本,1983),卷 4,頁 66。
4 張知甫,《可書》(北京:中華書局標點本,2002),〈祟詐人〉,頁 418。
5 洪邁,《夷堅乙志》,卷 3,〈竇氏妾父〉,收入其《夷堅志》,4 冊(北京:中華書局標點本,1981;
台北影印版:明文書局,1983),頁 205-206。
黃受雇,從未死去。這才知道幾個月前的事情是被鬼騙了。6
中元盂蘭盆節係佛教節日,每年七月十五舉行。南宋初年孟元老的《東京夢 華錄》中對北宋開封的中元節記載說:「中元節……以竹竿斫成三腳,高三五尺,
上織燈窩之狀,謂之盂蘭盆,掛搭衣服冥錢在上焚之。」此外,根據元初吳自牧 的《夢粱錄》記載南宋後期臨安,中元節時「諸宮觀設普渡醮,與士庶祭拔。宗 親貴家有力者,于家設醮飯僧薦悼,或拔孤魂。」7詹家雖在撫州,但他們在中 元節的所做所為和大城市頗有相似之處。詹家準備冥紙,大概是要在盂蘭盆上焚 燒。詹母在假冒之鬼出現後,立刻請僧人誦經,極有可能是他們「于家設醮飯僧 薦悼,或拔孤魂」。這名假冒之鬼在中元節出現,明顯地是求超度。換言之,超 度是讓他有所歸。
〈季元衡妾〉:南壽縉雲人季元衡(1135 進士),登進士後調台州教授,將 前往建康拜見知府。然其家有侍妾,每恨元衡之妻不相容,常欲自盡。元衡出發 前,把這情形告知其妻,表示他走了之後,千萬不要體罰其妾。因為萬一不測,
很費周章。如果實在不行,等侍妾的約定期滿後,要她走不是難事。其妻向他保 証他儘管出發,她絕不會撻楚其妾。數日後元衡抵建康,行李亦解下,聽到耳邊 如有啾唧聲,聲如其妾,卻不見人。問是誰,泣訴說,你才剛出門,我就被打,
我看情形是活不下去,已上吊自盡了。元衡聽後,也為之哀泣,並寬慰其妾。他 想回去看看,但人已到此;想不信,又於心不忍。姑且遣僕人趕回家,問明情形,
而且也可為家人作牒,辦理喪葬費用。從此後,其妾又來,且連來二晚。其後僕 人自家裡返回,說家裡無事,自己到家時,還是那侍妾拿飯給他食用。元衡說,
難道是妄鬼假冒侍妾來騙人?當晚那鬼又來,元衡正色責備她說,妳是何方妖 厲,竟敢行騙?不速走,就請道士作法抓妳。那鬼答說,我的確不是妳的侍妾,
因為你剛上路時,常無故生疑心,我得以乘隙作假。現在我只想從你那兒得到幾 卷佛經,燒一些冥紙之類的給我,我就會離開。於是元衡照其所說的做了。8
在這則故事中,假冒之鬼所要的是「數卷佛經」,意思是請僧人誦念佛經,
將其超度,以有所歸。
二、求有所歸
自春秋戰國以來,中國人相信人在死後其魂不會留在人間,而往另一個世界 去。近半個世紀以來,地下出土的墓葬文物讓我們能一窺漢代人對於死後世界的 想像。許多線索透露出,漢代人死後的想像世界和生前差不多,雖然其中加了不 少期望的誇大。然而,儘管當時人對於親人的離去悲痛萬分,但也認為生死異路,
6 洪邁,《夷堅丁志》,卷 15,〈詹小哥〉,頁 664-665。
7 孟元老,《東京夢華錄》,鄧之誠注(台北:漢京文化,1984),卷 8,〈中元節〉,頁 211-212。
吳自牧,《夢粱錄》(上海:古典文學,1956;台北:大立出版社景印本,1980),卷 4,〈解制日〉。
有關中元節的歷史,見太史文(Stephen F. Teiser),《幽靈的節日:中國中世紀的信仰與生活》,
候旭東譯(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1999),頁 23-99。
8 洪邁,《夷堅志補》,卷 17,〈季元衡妾〉,頁 1706-1707。
死者不該回來干擾生者。換言之,漢代人對於死者和死亡仍抱著拒斥的態度,生 死之間有條不可跨越的界線。9
生死兩途的看法儘管源自中國本土,但即使至佛教傳入及道教出現之後,也 沒有多大的改變。例如,北宋陳洎(?-1049)官至三司副使,死後常附身在某 人身上處理家事。當時的三司使薛向是由陳所薦舉來京。他所住的地方隱密,因 而對洎之子說,如果洎再附身,希望告知一聲。有天夜裡二更,陳家告知薛,說 陳又附在某人身上了。薛立刻前去,才到廳上,洎就請薛入內。薛問說,以陳洎 平生為人處事,可享高壽,登大位。為什麼還要附身於人?洎回說,冒犯上帝和 不孝的人才會受如此懲罰。薛說,你平生未嘗冒犯上帝,也沒有任何不孝之事,
為什麼會受罰?洎答說,他不曾冒犯上帝,但祖先卻三世不葬。10這個故事明顯
為什麼會受罰?洎答說,他不曾冒犯上帝,但祖先卻三世不葬。10這個故事明顯